日子一天一天地过,转眼到了第二年春天。
沈启宁八岁了。
她的身体在林太医的调理下好了许多,不再整日咳嗽,脸色也红润了些。
但这次落水还是伤了根基,即便是林知微日日请脉,萧皇后处处仔细,春日里一场小小的倒春寒,旁人家孩子只打两个喷嚏,沈启宁就要咳上七八日,咳得整个人蜷成一团,脸白得像纸。
最让人唏嘘的是,这么久了她还是那副“傻了”的样子——说话慢吞吞,走路要人扶。原本倒背如流的书册如今连认字都难,太医令每月来请一次脉,回去禀报的内容却都是“公主还需调养。”。
应天帝每每听到都只是长叹一口气,吩咐御医仔细养着。此外,不知是出于补偿还是心疼,每每有了奇珍异宝,都是流水一般的送去昭阳宫。
人人都说,这是看在萧皇后的面子上,说陛下慈爱,说这么多年皇后依旧圣眷不衰。
但是人人都知道,七公主废了。
原本在“男女皆可继承皇位”的祖训之下,七公主是最大的威胁,如今不少人在暗地里都要松一口气说一句“幸好。”
好不容易等到公主身体大好,日子也一天天暖和了起来,萧皇后才空出时间去大相国寺礼佛,也是为沈启宁祈福。
四月十七,皇后萧令仪出宫礼佛,要在寺里住三日。
这件事沈启宁三天前就知道了。
栽露早早的就来了昭阳宫,对林太医和白芷叮嘱再叮嘱,还特地嘱咐了小厨房,这几日的药膳不能断。
她当时正靠在窗前,手里捏着一块桂花糕,捏得碎屑簌簌往下掉。茯苓还在一边劝她不要在窗边久坐,絮絮叨叨的说什么身体才好。
沈启宁的脑子里却只有一句,母后会有三日不在宫中。
倒是个难得的机会。
萧令仪离宫那日,天很好。阳光把整座朝阳宫照得亮堂堂的,桃花瓣被风吹落了一地,像是下了一场粉白色的雪。
茯苓给沈启宁换上一件新做的春衫,月白色的料子,领口绣了两枝兰草。她扶着沈启宁坐到廊下,又把手炉塞进她怀里——虽然已经四月了,但公主的手还是凉的。
“殿下今日想做什么?”茯苓蹲在她面前,笑眯眯地问:“奴婢给您读书?还是去院子里看花?”
沈启宁歪着头看她,像是在很费力地理解她的话。想了一会儿,她伸出手,指了指门外,嘴里蹦出一个字:“走。”
茯苓愣了一下:“殿下要出去走走?好,奴婢给您拿件斗篷,早上还是有些凉的。”
茯苓转身去拿斗篷,紫菀过来扶沈启宁站起来。沈启宁站得很稳,但走了两步就开始晃,紫菀赶紧扶紧了她的胳膊。
“殿下慢些。”
沈启宁没有说话,任由紫菀扶着,一步一步往外走。她走得歪歪扭扭,像一只刚学走路的幼鸭,但眼睛一直盯着宫门的方向,亮晶晶的,像是要去寻什么好玩的物事。
茯苓拿着斗篷追上来,给沈启宁系好,又退后一步看了看,笑着问:“殿是想去看花吗?御花园的牡丹开了好些了。”
沈启宁没有回答。她挣开紫菀的手,自己往前走了两步,然后又晃了一下,紫菀赶紧又扶住。
“走!”沈启宁甩开紫菀的手,声音带着些许不满。
“好好,不扶。”茯苓哄着她,“殿下想往哪边走?”
沈启宁这才满意,晃晃悠悠的往右边走去。
“殿下。”茯苓跟在她身后叫了一声,不知该不该劝她。
那边是西六宫的方向,宫道窄一些,没什么景致。但公主既然想走,她也不好拦着——皇后娘娘走的时候只吩咐“照顾好公主”,林太医也说可以适当让公主出门走走。
走一小段应当也不碍事,茯苓想着,跟在她身后小声道:“殿下累了就告诉奴婢。”
三个人出了朝阳宫的大门。
沈启宁走得很慢,走走停停。有时候蹲下来看地上爬的蚂蚁,有时候伸手摸一摸墙上长出来的青苔,嘴里偶尔蹦出几个字。
茯苓跟在后面,只觉得公主许是闷的太久,今日兴致格外高,倒也没多想。紫菀看着公主前进的方向,眉头不觉皱起,但她到底没说什么。
不知不觉,她们走过了两个路口,宫道越来越窄,两边的墙越来越高。两边墙皮不像朝阳宫那边那样崭新,墙面斑驳有些地方已经能看到底下灰褐色的泥。就连地面上都落了一层薄薄的灰,踩上去有细微的沙沙声,像是很久没有人来过。
茯苓忽然觉得有些不对。
“殿下”她快走两步,蹲下来哄道:“这边没什么好看的,咱们回去吧?太子殿下前些日子在桃树下给您扎了个秋千,咱们回去荡秋千好不好?”
沈启宁没有理她自顾自的往前走。最终,她站在一扇门前,不动了。
那扇门很旧,门上的漆已经剥落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灰褐色的木头。门上面挂着一把大锁,锁上已经起了锈,像是有些年头了。
沈启宁歪着头,打量着那扇门,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的东西。
茯苓的脸色却变了。
她终于想起来这里是哪里了——朝阳宫在西六宫,往西走,走到头,就是冷宫。入宫的时候就有老宫女叮嘱过,说这边不能来,说那扇门后面关着一个疯子。
“殿下”茯苓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紧张,“这边不好玩,咱们回去吧,奴婢带您去别处玩——”
沈启宁没有听。她甚至把脸凑到门缝边上,往里面张望。
“殿下!”茯苓急了,伸手想将她抱起来,“这里太黑了,咱们回去吧。”
沈启宁甩开了她的手。
不是用力的那种甩,是孩子气的、不高兴的那种甩,嘴巴还嘟了起来,像是在说“你别管我”。
茯苓愣了一下,不敢再拉了——公主好不容易精神好一些,万一哭闹起来,她也哄不住。
沈启宁把脸贴在门缝上,往里看了好一会儿。门缝很窄,只能看见一条细长的光,光的那一边是墙,墙上似乎刻着什么,但看不太清。
茯苓的额头冒出冷汗,已经在犹豫要不要派人去请陛下来。
偏在这时,沈启宁还伸出手在门上用力拍了拍。
茯苓和紫菀都僵住了。
没有人回答。
但门后却传来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透过缝隙隐约能看到一片洗得发白的宫装。
“你是谁?”一道声音从门后传来,沙哑的像是风沙刮过大漠的戈壁,只依稀能分得出是个女人。
沈启宁听到声音,更加努力的从缝隙中看去,像是好奇门后的人。
茯苓声音带上哭腔,半跪在一边小声劝阻:“殿下,咱们回去吧。”
沈启宁根本不理她,似乎终于发现自己打不开门。她歪着头透过缝隙去看,只看到一双古井无波的眸子。
她半点不惧,反倒是学起了女人说话:“你是谁?”
女人的目光在她脸上扫过,语气不变:“还是个傻子。”她想了想:“殿下?你是沈明宸的那个傻子公主?”
沈启宁皱起小脸:“不是,不傻。”
不知是不是女人的话让她觉得不高兴,沈启宁转过身来拉茯苓的手:“回。糕糕”
茯苓如蒙大赦,赶紧扶住她:“好好好,回去回去,奴婢让人给殿下准备点心。”
三个人转身往回走。
沈启宁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然后她歪了歪头,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冲着门缝喊了一声:“姑姑!”
喊完就笑了,拉着茯苓的手晃啊晃,像是刚刚只是想到了这个词就叫了出来。
茯苓的腿都软了,抱起沈启宁走得飞快,恨不得一步就跨回朝阳宫。
紫菀小跑的跟在后面,全程没有说什么。
没有人注意到,门缝的那一边,那一双灰褐色的眼睛透过门缝盯着他们看了许久。
晚膳时间,应天帝难得来了昭阳宫。
沈启宁原本还在绕着秋千转圈圈,远远的看到他明黄的衣角,就跌跌撞撞的扑进他怀里:“父皇。”
沈明宸止住了想要提醒的太监,将沈启宁一把抱起:“我们幼安这些日子有没有好好吃饭啊。”
沈启宁咯咯直笑,搂着他的脖子重复着“吃。”
应天帝抱着她进了殿内,看着把玩自己腰带上玉佩的小姑娘,似是不经意问:“幼安今早去了冷宫?”
沈启宁歪了歪头,脸上带着明显的迷茫,似是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茯苓躬下身颤声道:“回禀陛下,公主上午只是随意走走。”
应天帝没有说话,视线依旧落在沈启宁的脸上,细细打量。
殿内一时安静了下来,只有沈启宁还在和应天帝腰间的玉佩较劲。她拽了好几下没拽动,转而拉着他的手去解腰间的玉佩。
“要,亮晶晶。”
应天帝解开玉佩塞到她怀里,目光在茯苓身上打量:“朕记得你,当初就是你照顾不周,导致公主落水。”
茯苓扑通一下跪在了地上:“陛下恕罪。”
应天帝的目光在她身体停留许久,直到怀里的沈启宁玩腻了玉佩,扭着身子要下去玩,应天帝才松开抱着她的手,语气平平:“起来吧,往后不要带公主去偏僻地方。”
茯苓如蒙大赦,连忙叩首应是。
应天帝理了理衣袍,起身朝外走去。
夜深了。
沈启宁躺在床上,青黛在外间守着,呼吸声已经变得均匀绵长。偏殿里黑漆漆的,只有窗纸上透进来一点月光,在地上画了一个惨白的方框。
沈启宁没有睡。
她睁着眼睛,看着帐顶的刺绣。那些花纹在黑暗中看不太清,但她知道那绣的是缠枝莲纹——母后让人绣的,说是“莲”与“连”同音,寓意福气连绵。
福气连绵。
她轻轻翻了个身,开始在脑中回忆白天里的事情,尤其是应天帝今日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
从他进门不过几句话,连茶都没喝一口,就切入了正题。只怕是冷宫一直在他的密切监视下。
茯苓跪在地上回话的时候,她能感觉到应天帝身上一闪而过的杀气,他是真的想杀了茯苓,断绝了所有和冷宫有关的人。
沈启宁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上辈子死了之后她才知道,应天帝的皇位是抢来的。冷宫里那个所谓的疯子,才是原本的继承人,也是自己名义上的姑姑。
而不管是应天帝,还是后来登基的太子,都在寻找先帝留下的一支精兵,据说精兵令牌就在先皇太女沈承祯身上。
她活着,令牌就在,军队也不会暴乱;她死了,令牌就再也没有找到的可能,这支军队就会成为最大的不可控的风险。
沈启宁有些头疼的揉了揉眉心,她想要拨乱反正,还有什么比先皇太女的名头更正统。
沈启宁又翻了个身,面朝外。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个惨白的方框。青黛在外间守着,呼吸声轻而匀,像是已经睡熟了。
她还是睡不着。
脑子里一团乱麻,越想越乱。她干脆不想了,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想将今日抢来的玉佩摸出来盘一盘,手指却碰到了一个硬硬的边角。
沈启宁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把那东西从枕头底下抽出来。借着月光她看清了这本书,不厚,布面封皮,边角磨损得很厉害,像是被人翻过无数遍。
翻开了第一页。
纸页泛黄,墨迹已经有些褪色,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女子立于世,当如松柏。不依附乔木而生,不攀援藤萝而上。根自深扎,干自挺拔。风来不折,雪来不凋。”
沈启宁的呼吸停了一瞬。
这是太祖的《告女子书》。
一本早本该在十几年前便被销毁殆尽的书。
翻到书的最后一页,是一个用炭笔写下的“等”字,字形锋芒内敛,像一把多年不曾出鞘的刀。
沈启宁咧起嘴,无声的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