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启宁断断续续的烧了七天七夜。
这七天里,朝阳宫上上下下没一个人睡得安稳。萧皇后白天守在床边,晚上被宫女劝回去歇着,躺下不到半个时辰又爬起来,披着外裳就往主殿跑。太医换了三拨,药方换了又换,一碗一碗地灌下去,沈启宁的烧就是退不下来。
茯苓跪在床前哭,眼泪把衣襟湿透了一片。白芷和青黛是皇后新拨过来的宫女,年纪大些,做事稳重,一个负责煎药,一个负责擦拭,忙得脚不沾地。紫菀年纪最小,与沈启宁年纪想当,每日也不说话,只默默的为守在一边。
宫里其他人倒是很安静。
贤妃派人送了些药材来,客客气气地说“七公主吉人自有天相”。太子倒是来了两次,送了一柄玉如意,说是给妹妹压惊。其余几位皇子皇女,有的送了东西,有的连面子功夫都懒得做。
所有人都觉得,七公主大概要废了。
就算烧退了,脑子也烧坏了。太医早就说了,“神智受损”四个字,在这座皇宫里等于“没用了”。一个没用的公主,不值得浪费太多关心。
倒是皇帝,在这个时候下旨给沈启宁赐了字,幼安。
宫里都在传,说皇帝这是怕七公主熬不过去,早早赐了字也好为身后事准备。
萧皇后顾不上管这些人心里的小九九,她只想要女儿活着。
到了第八天,沈启宁的体温终于降了下来。
她睁开眼睛的时候,天还没亮。烛火已经燃到了尽头,只剩一点豆大的光,在晨风中摇摇晃晃。茯苓趴在床尾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一块儿半干的帕子。白芷靠在柱子上打盹,青黛不在,大概去煎药了。
沈启宁没有动。她躺在床上,眼睛望着帐顶,把前世今生的记忆又过了一遍。
上一世,她落水之后烧了三天就醒了。醒来之后脑子清楚得很,虽然没有直接证据,但是她心里也清楚这件事那位三皇兄脱不开关系。
只是没想到皇储之争这么早就开始了,第一把火还烧到了她身上。是以待她大好,没少给三皇子使绊子,后来更是想尽办法帮着太子扳倒了三皇子。
可惜,她扫平了那条通天路,却推了一个豺狼上去。就连自己的死,也和这位好哥哥脱不开关系。
手指不由的攥紧了被子,她不明白,分明是亲兄妹,她也从未有过要与太子争皇位的想法,为什么一定要对她赶尽杀绝。
这细微的动静惊醒了茯苓,凳子晃了晃,她扑到床前,看着沈启宁的确清醒了过来,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殿下!您醒了!您吓死奴婢了——”
“太医,林太医,公主醒了。”不待沈启宁说话,茯苓已经冲了出去。
她声音不小,一嗓子叫出来,半个皇城的人怕是都知道七公主醒了。
最先来的是在外间小塌上的萧皇后,她急匆匆的走进内间,看到乖巧坐在床上的女儿眼泪几乎是瞬间就冒了出来:“我的儿。”
沈启宁乖巧的坐在床上,对着她甜甜一笑,声音沙哑的唤道:“母后。”
萧皇后应了一声,接过白芷倒的水,小心地喂给沈启宁。看着女儿瘦了一大圈的模样,更是心疼得无以复加:“我的幼安,你受苦了。”
沈启宁有些懵懂地看着她:“母后,我是启宁,不是幼安。”
萧皇后压了压心头涌上的酸涩:“幼安也是启宁,这是你父皇赐给你的小字。”
沈启宁低低地“哦”了一声。
这倒是与上一世有所不同。上一世,父皇从未给她赐过字。满宫的人只叫她“七公主”或“启宁”,没有一个人叫过她“幼安”。
这一世,有什么东西变了。
沈启宁仰起脸,对着萧皇后道:“母后,我感觉自己做了好长好长的一个梦。”
萧皇后握着她的手,声音有些发颤:“梦到什么了?”
沈启宁歪着头,像是在很用力地想。想了一会儿,她咧嘴笑了,笑得天真无邪:“不记得了。但是梦里有好多人,他们都好凶。”
萧皇后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她伸手把沈启宁抱进怀里,下巴抵在女儿的头顶上,声音压得极低,语气颤抖:“不怕了,母后在。谁都不能欺负我的幼安。”
沈启宁把脸埋在母后的肩窝里,闻着那熟悉的茉莉花香,回来后一直紧绷的神经在这个熟悉的怀抱中稍微舒缓了一些。
哥哥,只要你别太过分,看在母后的面子上,这辈子,我会留你一命。
林太医很快就到了。
她是太医院唯一的女医,四十岁上下,面容清瘦,一双眼睛格外沉静。上一世,也是她给沈启宁看诊,也是她说出了“恐伤神智”的话。
沈启宁记得她。
林知微,太医院里唯一的女太医,只可惜上辈子她因为那句恐伤神智,被母后厌弃,原本就在太医院举步维艰的她过得更是艰难。不过两年就因为党争送了命。
说到底,还是自己害了她。
林太医对此一无所知,跪在床前,手指搭上沈启宁的手腕,专心号脉。
“回娘娘,”她收回手,斟酌着措辞,“公主的烧已经退了,身体无大碍,只需慢慢调养。只是……”
萧皇后的心提了起来:“只是什么?”
林太医看了一眼沈启宁。七岁的孩子正抱着被子,一下一下地晃,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眼神空荡荡的,察觉到她的视线还对她甜甜笑了笑。
阖宫上下,谁人不知七公主聪慧。如今这幅模样,只怕当初的担心还是成真了。
“公主落水时呛了太久,伤了肺腑,加之多日高热。”林太医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臣不敢断言日后能否恢复如初,只是眼下……公主的神智,确实比常人迟缓些。”
萧皇后觉得天旋地转。
哪怕早在沈启宁醒来时她就已经预料这个结果,心里却还是难以接受。她死死盯着林太医:“你的意思是——宁儿她……傻了?”
林太医低下头,没有回答,但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萧皇后猛地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向床上的沈启宁。女儿还在哼歌,对“傻了”这两个字毫无反应,甚至冲她咧嘴笑了一下。
“好看。”沈启宁说,指了指萧皇后腰带上的坠子,“喜欢,闪闪的。”
萧皇后捂住了嘴,把哭声咽了回去。
她带着最后一丝期望看向林太医:“不计代价,林太医可有办法治好公主?”
林太医心下叹了口气,却还是叩首:“臣定当竭尽全力。”
林太医离开后,萧皇后在殿门口站了很久。
栽露站在她身后,小心翼翼地问:“娘娘,这件事要不要告诉陛下?”
萧皇后没有回答。她想起皇帝赐的那个字——“幼安”。
陛下在起这个名字的时候到底在想什么呢?
“派个人去告诉陛下吧。”萧皇后略有些疲惫的开口,便是不说,太医令也定然会上报,这种事瞒不住。
萧皇后转过身,看着宫殿里那个抱着被子哼歌的小小身影,指甲掐进了掌心里。
不管是意外还是有人害她,这件事,她不会就这么算了。
皇帝是在午膳后到的。
他走进殿的时候,沈启宁正坐在床上喝粥。白芷喂得仔细,沈启宁也算是配合,这样看倒是没有半点异常。但若是仔细看她的眼睛,以往那双明亮的带着光的眸子,只剩下了一片空白,像是隔着一层黑沉沉的雾。
沈明宸的脚步顿了一下。
“陛下。”萧皇后起身行礼的时候眼圈还是红的。
沈明宸摆了摆手,走到床前,低头看着最小的女儿。
沈启宁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像是想不起来他是谁,只对着他傻笑。
“父皇。”萧皇后在旁边提醒,“叫父皇。”
沈启宁眨了眨眼,盯着沈明宸呆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的叫了一声:“父皇。”
沈明宸的表情看不出喜怒。他在床边坐下,伸手摸了摸沈启宁的额头,已经不烧了。但那双曾经又黑又亮的眼睛,现在像是一潭死水,什么都不剩了。
“宁儿”他说“认得父皇吗?”
沈启宁歪着头,像是在想。想了一会儿,她摇了摇头,然后又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
最后她低下头,开始玩被角,不理他了。
沈明宸收回手,站起身来,看向林太医:“公主的情况,你仔细说。”
林太医躬身行礼,一五一十地说了。肺腑受损,需长期调养。神智迟缓,可能恢复,也可能……永远就这样了。
沈明宸听完,沉默了很久。
“好好照顾公主。”他说,“公主需要的药材,只管支取。”
顿了顿,他又继续道:“往后你是公主专用的太医,若是治好公主,朕重重有赏。”
“是。”林太医跪下叩首。
沈明宸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沈启宁一眼。她还是低着头玩被角,嘴里又开始哼歌了,不知道哼的什么调子,断断续续的,像只受了伤的小猫在叫。
沈明宸收回目光,大步走了出去。
萧皇后送他到门口,欲言又止。沈明宸看了她一眼:“皇后还有事吗?”
“陛下,宁儿落水的事——”
“朕已经查过了。”沈明宸打断了她,“御花园当值的太监说,当时只有宁儿和茯苓在池边,三皇子是听见呼救才赶过去的。应当就是宁儿不小心滑下去的。”
萧皇后的脸色白了:“宁儿向来稳中,不会一个人去池边——”
“皇后。”沈明宸的声音沉了下来,“她也才七岁。”
萧皇后咬住了嘴唇,没有说话。
到底是少年夫妻,沈明宸对她还是有些情分,他的声音软了些:“朕已经让内务府给朝阳宫加了人手,不会再出这种事。这些日子你也没能睡个安稳觉,现在宁儿既然已经好转,有宫女和太医在,你也不必忧心了。”
他拢了拢萧皇后鬓边的散发:“何况,我们还会有孩子的。”
萧皇后只能勉强的对他笑笑:“多谢陛下关心,臣妾明白。”
沈明宸在她肩头安抚的拍了拍,大步离开了昭阳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