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启宁是被一口水呛醒的。
不,不对——她还在水里。
冰冷的池水从四面八方灌进她的口鼻,她拼命想要睁开眼睛,眼前只有浑浊的绿。有人在喊,声音像隔了一层厚布,模模糊糊,听不真切。她感觉到自己的身子在往下沉,绣着金线的斗篷像一块石头,拽着她往黑暗里坠。
有人推了她。
这个念头闪过脑海的时候,她还没有完全清醒。但身体比意识更快——她的手指猛地抓住了什么东西,是水草,还是岸边伸过来的树枝,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不能沉下去,不能再死一次。
她已经死过两次了!
一只手从水面伸下来,抓住了她的手腕。
那只手很大,骨节分明,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力道。沈启宁被猛地拽出水面,冷风扑面而来,她剧烈地咳嗽起来,肺里像塞了一团烧红的炭,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
“七妹妹?七妹妹!”
有人在拍她的背,力道不轻不重。沈启宁趴在岸边湿滑的石头上,吐了好几口水,眼前才渐渐从模糊变得清晰。她看见一双玄色的靴子,看见绣着蟒纹的衣角——三皇子沈祁槿。
他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焦急,嘴里不住的喊着“七妹妹”,声音大得足够让周围所有人都听见。
可沈启宁在他的脸上没有看到半分担忧,倒像是有些失望。
“殿下!殿下!”茯苓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带着哭腔,越来越近。
三皇子原本探向她颈间的手一顿,转而落在她背上轻轻拍打。
视线模糊间她看到茯苓跪冲过来。看清她的模样,小丫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浑身发抖,不知道是吓得还是冻的。
“奴婢就离开了一小会儿……殿下怎么就掉到池子里了……”
沈启宁强撑着最后一丝清明在她手上轻怕了两下,随后整个人失去了意识。
沈启宁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还是这个深秋,自己被救起来之后在床上躺了半个月,烧得人事不知。醒来之后什么都没变,她还是那个聪明伶俐的七公主,三岁识字五岁能诗七岁论政,依旧是那个“天资过人”的七公主。
可惜。
妄她自诩聪明,上一世依旧没有落得一个好下场。在叛党动乱那夜,被一只冷箭结束了短暂的一生。
死时她也没什么怨恨情绪,只是觉得有些可惜。可惜自己在现代几十年的知识还没来得及造福这个时代的百姓。好在她死前已将所有的障碍扫平。她的哥哥,大梁下一任的皇帝,也会是一个贤明的君主。
奇怪的是她并未就此消亡,她的魂魄飘在皇宫上空,飘了三年。看到了一个与她以为的完全相反的世界。
那个自称会在继位后扩招女官,开放女子学堂的哥哥,的确在登基后大刀阔斧的推行改革,却是将天下女子的生路一条条斩断。
她看见前几任女帝的牌位被从太庙里扔出来,被太监踩着骂“牝鸡司晨”。看见“男女皆可继承皇位”的铁卷祖训被人从大殿墙上刮下来,熔成一团废铁。看见朝中的女官被贬斥罢官甚至斩首,看见国子监贴出不准女子入学的告示,看见孩童传唱“女子无才便是德”的歌谣。
几代人为天下女子铺的路就这样被剔除的一干二净,甚至从史书上彻底抹去。
沈启宁飘在半空中,看着这一切,觉得自己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她不是大梁人。她的第一世在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那里女人可以读书、可以工作、可以堂堂正正地活着,不需要任何人施舍。
胎穿到这个朝代的时候,她还在庆幸,这个朝代的女子也可以为官,甚至可以名正言顺继承皇位。她原本还天真的想着,哪怕不做皇帝,入朝为官,照样可以用上一世的知识造福天下。
然后她死了。
死之前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帮太子清缴叛贼,以为那是“忠义”,以为那也是可以为天下女子开辟道路的方式。
真是蠢透了。
飘在天上的那三年,她无数次的冲在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帝面前,咆哮着过去他的那些承诺,质问他为什么要断绝天下女子的生路。
可死人又能干什么呢?皇帝依旧稳坐帝位,甚至在前朝世家的帮扶下地位越发牢靠。
沈启宁只觉得自己的魂魄都要呕出一口血来。
她剧烈的咳嗽起来,肺里像是塞了一团烧红的碳,每次的呼吸都带着铁锈味儿。
几乎要将人撕裂的疼痛只告诉了她一件事,她真的活过来了。
“殿下,殿下!太医,公主醒了!”茯苓带着鼻音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又被另一道女声轻斥了一声。
沈启宁的脑子一片混沌,眼前的景象模糊。
雕花的拔步床,鹅黄的帐子,空气里弥漫着苦涩的药味。
这是她的寝宫。
慌乱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熟悉的香味。一双冰凉的手落在她的额前:“宁儿,你怎么样了?”
沈启宁记得这个声音,她的母亲萧皇后。想到母后上辈子的下场,沈启宁鼻子一酸,嘴里喃喃了一句“母后”,接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萧皇后顿时心疼的不行,拿着帕子给她擦着眼泪:“不怕,母后在呢。”
这样温柔的声音她已经不知多少年没有听到过了,她想扑到母后的怀里哭诉,但是眼睛很沉,身子半点都动不了,只能躺在床上发出一声呓语。
萧皇后给她擦眼泪的手一顿,看向一边的太医:“还不来看看,公主怎么样了。”
几个太医左右看看不敢上前,最后推了一个女医上前搭脉。
半晌,她收回手跪在地上,斟酌道:“回禀娘娘,深秋水寒,伤了肺腑,公主怕是要烧上几日。臣现在便开一副退热的方子。”
说完她顿了顿,才继续道:“只是,公主落水时呛了太久,眼下还伴有高热…恐会伤了神智。”
萧皇后只觉得天旋地转,她死死抓住女医的手:“什么意思,什么叫伤了神智?”
女医低着头,不知如何作答。
萧皇后看着床上的女儿,强忍着泪水不往下掉。这是她最小最聪明的孩子,怎么就。。。
她定了定心神,吩咐太医快去煎药定要不余遗力的救治。这才转头问贴身宫女:“陛下呢?”
栽露低声道:“已经派人去请了。”
萧皇后攥紧了帕子,没再说话。屋子里就此安静了下来。
床上,沈启宁闭着眼,呼吸又浅又急,小小的身子缩在被子里,像只被遗弃的幼猫。
萧令仪坐在床边,握着女儿的手,那手烫的吓人,像是一块儿烧红的烙铁。
“宁儿,”她低声说,“你别吓母后。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母后也不活了。”
沈启宁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上一世,也是这个女医,也说了同样的话。
当时母后听完整夜整夜的守在她的床前,一次次的祷告漫天神佛,救救她的女儿。她不求女儿天资过人,只要她活着,哪怕是用她的命去换女儿的命。
只是她没想到,多年后,自己的死真的成了母后崩逝的直接原因。
沈启宁没有睁眼。她怕自己一睁眼,眼泪就会掉下来。她想起那个女医的话,倒是可以拿来利用。从今天起,她就是一个“傻子”。如今的她还太过弱小,不如蛰伏起来再寻机会。
皇帝沈明宸来的时候,身上还穿着朝服,显然是从前朝直接过来的。他看了一眼床上的沈启宁,又看了一眼围在一边的太医,眉头微微皱起。
“怎么回事?”
萧皇后擦掉脸上的眼泪,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怒气:“陛下,宁儿在御花园落水了。茯苓说她就离开了一小会儿,回来就看见三皇子把宁儿从池子里捞出来——”
皇帝的脸色沉了下去,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茯苓。小丫头浑身抖得像筛糠,额头贴着地面,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利索。
“今日跟着公主的宫女呢?”沈明宸的声音不大,但殿内所有人都觉得后背一凉,“拖下去杖毙。”
茯苓脸色惨白,一下接着一下的磕头:“陛下饶命!陛下饶命!是奴婢的错,奴婢不该离开殿下——”
“陛下!”萧氏的声音尖锐起来,“杖毙了茯苓,宁儿身边就少一个知根知底的人!当务之急不该先查清宁儿落水之事吗?为什么所有人都不在,偏就三皇子在那儿!”
沈明宸看了萧皇后一眼。夫妻二人对视片刻,皇帝先移开了目光。
他捏了捏眉心,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来的路上老三已经来告罪了,说他看到宁儿落水,却没能及时下水救人,只在岸边捞了一把。朕已经罚他闭门思过一月。”
“闭门思过?”萧皇后冷笑一声,“他救了宁儿,罚他闭门思过,那要是他没救呢?”
“皇后。”沈明宸的声音冷了下来。
萧皇后咬住了嘴唇,没有再说话。她知道自己再说下去也没有用。皇帝这是在帮三皇子撇清干系——救人有功,还自请责罚,一月的闭门思过也只是为了堵住自己的嘴。至于宁儿落水的真相,就要这样轻轻揭过。
沈明宸走到床边,低头看着床上的女儿。沈启宁闭着眼睛,呼吸又浅又急,小小的身子缩在被子里,脸烧得通红。他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滚烫。
“太医怎么说?”
太医令硬着头皮躬身上前:“回陛下,公主落水时呛了太久,伤了肺腑,怕是要烧上几日。退热的药已经煎上了,只是……公主年岁尚小,神智是否受损,臣不敢断言。”
“神智受损?”沈明宸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太医令不敢答,只能跪下磕头。
沈明宸沉默了片刻,仔细的打量着沈启宁。
人人都说这孩子长相与他肖似,但沈明宸却总觉的她更像记忆里的一位故人。尤其是她谈论朝政之时的模样,总是让他忆起了二十多年前那位的风采。
想到这儿皇帝的眼神暗了暗,这么聪颖的孩子怎么就是个女孩儿呢?神智受损也好。
“叫太医院多拨些人手过来,好好养着。另外,今日跟着公主的宫女,各打三十杖以儆效尤。”丢下这句话,沈明宸转身就要走。
萧氏忽然开口:“陛下,宁儿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臣妾绝不会轻易放过。”
皇帝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大步走了出去。
萧氏站在偏殿中央,看着皇帝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指甲掐进了掌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