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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第四卷 涨潮 · 第09章 水痕

一月二日,跨年后的第一个工作日,苏眉的电话在早上八点零三分打了进来。

“醒了?”

“醒了。”林叙白在画室,正在洗笔——他昨夜睡得晚,起来第一件事是把跨年那晚没收尾的一张画画完。

“看手机了吗?”

“没有。”

“看一眼。别慌,慢慢看。”苏眉说,“看完给我回电话。”

林叙白擦干手,点开。苏眉发来的是一个链接,白浪社区的一张帖子。帖子标题起得很克制:《跨年夜的老白灯,拍到了两个看烟花的人》。

配图一张:远处的高楼上拍的,镜头对准的是跨年夜的烟花——临州那晚只有少量私放的小烟花——照片正中央是炸开的一簇金色,而照片的右下角,石堤的方向,两个小小的人影,并肩坐着,中间隔着一张小桌,桌上有个亮着的小光点。

模糊。人影糊成两团深色,看不见脸,看不见任何细节。但那两个轮廓,那个并肩的姿态,那盏小小的光——对“懂的人”来说,全都是信息。

帖子下面的回复,已经盖到三百多层:

“这不是石堤吗?老白灯下面那块。”

“两个人!跨年夜不回家,跑海边吹风?”

“桌子中间那个亮点,是不是手电?”

“查查昨晚谁没上跨年晚会——查到了!某视帝跨年晚会全部推了!另一位……常年临州!”

“前排提醒:没有脸,没有锤,别乱猜。”

“不是乱猜——轮廓像。左边那个坐姿,脊背直的,你去看他所有机场图。”

林叙白把帖子看了两遍。第一遍心是沉的,第二遍反而静了。他给苏眉回电话。

“看到了。”

“说说你的想法。”苏眉说,“先说处理。常规方案三个:一,让平台删帖——我们和平台有合作,能办,但删帖就是实锤,等于承认;二,发律师函警告造谣——太重,一张看不清的背影照,函一下去反而热闹;三,冷处理,等它自己沉。”

“还有第四个吗?”

“有。”苏眉说,“你来说。这半年我学乖了——你们俩的事,你们自己定,我只管执行。”

林叙白站在画室的窗前。窗外是临州的冬晨,灰蒙蒙的天,江对面的楼影影绰绰。他想了想,说:“不删,不函,不理。但加一条——也不躲。”

“什么叫也不躲?”

“往后的行程,该怎么样还怎么样。”他说,“该去老白灯还去,该写信还写——只是把时间错开,把痕迹收干净。帖子里的东西,模糊就是模糊,我们不用替它变清楚。让他们的猜测,永远停在猜测。”

“这不是长久之计。”苏眉说,“你们总有被拍清楚的一天。”

“到那天再说那天的事。”林叙白说,“苏老师,我昨天想明白一个道理。跨年那晚他跟我说了一句话——‘降温结束了’。降温结束的意思,不是我们开始营业,是我们不用再演。演冷或者演热,都是演。不删不函不理也不躲,就是不演。”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行。”苏眉最后说,“不演。我把这个方案跟郭经纪对一下——他那边估计也得做祁野的工作。”

“不用做工作。”林叙白说,“他昨晚已经把方案发我了。”

“什么方案?”

“四个字。”林叙白看着手机,“他凌晨一点发来的:‘别删,让猜。’”

◆

猜,猜了三天。

三天里,那张烟花背影照传遍了半个圈子。CP 粉狂欢,“灯塔二人组”的词条两年多来第一次回暖,回暖的方式是考古:把七年来所有“同款”扒了个遍——同款围巾(不是同款,都是灰色)、同款水杯(不是同款,都是保温杯)、同框的呼吸频率(这个没法验证,但分析帖写得煞有介事)。

两家的“唯粉”各自煎熬。林叙白的粉群里,“咸菜坛”许愿发了言,她的发言后来被截图流传:

“我先说清楚立场:没有脸的照片,我不认。你们转的我也当没看见。但是——”她顿了顿,打出了后面那段,“如果有一天有脸了,我认。他七年前裸辞的时候我就在,他什么人我比谁都清楚。他要真有那样一个人,那个人陪他从码头走到今天——我只会觉得,他这些年终于有人疼了。”

“坛姐,你不算唯粉了吗?”

“我从来不是唯粉。”许愿说,“我是他的观众。观众只管一件事实:他把日子过好了没有。”

祁野那边,关雅的处理方式是行动——她把那张背影照放大,一寸一寸地看,看了整整一晚。看完了,她在自己的文件管理里建了个文件夹,把照片拖了进去。文件夹命名为:“1月1日,灯塔。”

然后她在站子里发了个帖,就一句话:“没有脸的照片,从今天起,见一张删一张。我们站子不转。谁转谁出群。”

有小粉问:“85姐,如果……如果真有呢?”

关雅回复:“真有,等他自己说。他说之前,那是他的日子;他说之后,我再决定要不要把我的日子也搭进去追。”

◆

第四天,帖子沉下去了。

沉下去的原因很行业:一月五号,一个顶流官宣恋爱,全网的服务器都在那边热闹。烟花背影照的热度,像退潮的水,无声无息地退了。

那天晚上,林叙白去了老白灯。他一个人去的——错峰,晚上十点半,石堤上没人。他走到第三块石头,蹲下,把一封信放进去。

放完信,他在石堤上坐了一会儿。海风冷,他把围巾拉高。他想起跨年夜那个吻——印章一样的,轻得像怕碰碎什么。想起祁野红着的耳朵,想起那句“饺子要凉了”。

手机震了一下。祁野的消息,就五个字:

“信收到了吗?”

“刚放进去。”林叙白回,“你怎么知道我在放?”

“我猜的。”祁野回,“你放信的晚上,灯塔的定时监控会亮一下——不是拍摄,是市政的塔灯状态灯。我去年问过老周。你每次去,我都看得见。”

林叙白愣住了。他看着这几行字,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两年多,他每一次去放信,对方都知道。不是跟踪,不是巧合——是那个人找到了一个能“看见”的方式:塔灯状态灯,市政系统,公开数据。

“你一直在看?”

“一直在等。”祁野回,“看见灯亮,就知道你在。知道你在,就够了。看不看得见你,不重要。”

海风从江面上过来。林叙白坐在石堤上,把这几行字读了三遍。然后他回:

“下次你放信的时候,我也看灯。”

“好。”

“祁野。”

“嗯?”

“下次,”林叙白打字打得很慢,“别只让我看灯了。”

那边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来了三个字,那三个字在之后很多年里,都是两个人的暗语体系里最重的一枚:

“开春见。”

◆

一月末,一条小新闻,安静地爬上了财经版的不起眼位置。

《家居品牌屿光被曝拖欠供应商货款,公司回应“系账期安排”》——豆腐块大小的一篇稿子,配图是屿光家居门店的库存照片。稿子的最后一段写着:“记者注意到,该品牌近两年扩张迅猛,签约多名代言人,营销投入逐年翻倍。”

苏眉看到这条新闻,是在她的车机上——她开车去录音棚的路上,电台里播的。她把车靠边停了,给林叙白打了个电话。

“屿光上新闻了。”

“我看到推送了。”林叙白说,“账期安排?”

“拖欠货款,官方话术永远是账期。”苏眉说,“我给你打这个电话,是想跟你说一件事——你记不记得,那年我压了一个月才让你看的那份合同?”

“记得。没签的那份。”

“我今天想说的不是‘幸好没签’。”苏眉说,“我想说的是——拒签的运气,也是有时效的。屿光现在还只是供应商欠款。以这个体量和扩张速度,账要是烂下去,它为了自救,什么招都会出。营销投入翻倍的公司,最后一步营销,往往是蹭最亮的名字。”

“你的意思是——”

“它的名字库里,躺着一个当年谈过的视帝。”苏眉说,“合同没签成,但谈判记录存在过。林叙白,拒签保护你不承担连带,但保护不了你不被碰瓷。”

电话这头,林叙白站在画室的窗前,窗外是一月末的临州,天阴着,像要下雪。

“苏老师。”他说,“四年前那个文件夹,还在。”

“哪个文件夹?”

“质疑的文件夹。我这些年存的,所有说我不行的话。”林叙白说,“如果屿光真走到碰瓷那一步,我把它的通稿也存进去——四年前存的是别人觉得我不行,这次存的是别人想让我不行。两样东西放在一起,正好是一整套纪念品。”

苏眉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笑得有点冷:“行。文件夹备好。我这边,把当年的邮件记录全部归档——谈判过程、我们提出的条款疑问、对方的回复,一条不落。碰瓷这种东西,最怕的就是对方留了全须全尾的证据。”

“您当年就留了?”

“我干这行的第一年,我的老师跟我说过一句话。”苏眉说,“合同这行,帮人签要凭良心,不签要留脚印。当年你不签,我每一步都留了记录——那时候我不知道屿光会烂,我只知道,任何一份谈崩了的合同,都可能有一天跳出来要解释。”

一月的最后一天,临州下了一场小雪。

雪落的那天傍晚,林叙白又去了石堤。石头底下,祁野的回信在——信里说朔城最近也冷,说他爸看了天气预报,念叨临州下雪了;信的最后写:

“——听说临州下雪了。你那件灰围巾不挡风,我让人给你捎了一顶帽子,朔城的手工毡子,我妈挑的。放你工作室楼下的快递柜了,取件码我发你了。

雪天路滑,去石堤小心。

开春见——潮水”

林叙白在雪里看完信,把信贴身放好,撑着伞走回岸边。走到石堤尽头,他回头看了一眼老白灯——塔顶的光在落雪里转,一束一束,被雪花切成一段一段的亮。

他拿出手机,对着雪里的灯塔拍了一张。拍完,发给了朔城方向的那个人,配了一句话:

“帽子收到了。围巾也不挡风,但围巾是你看着买的。帽子是你妈挑的。”

“都留了。”

雪落无声。潮在石头底下,一寸一寸地,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