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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第四卷 涨潮 · 第10章 除夕

腊月二十八,林叙白回的老屋。

母亲的年,是从掸尘开始的。他到家的时候,母亲踩在凳子上擦窗,看见他进门,第一句话是:“楼下快递柜是不是还有你一箱东西?你妹妹买了两箱橘子,让我俩搬得腰疼。”

“我去搬。”

搬完橘子,贴完春联,掸完尘,年三十的下午,母亲开始腌今年的最后一坛菜。林叙白在灶间给她打下手——洗菜、晾水、粗盐揉搓。四口坛子在墙角站成一排:两口老坛,一口“南坛”,一口“北坛”。

“北坛那边,”母亲忽然开口,“又来信了?”

“上礼拜来过电话。”林叙白说,“祁野他妈,问您雪里蕻的方子。”

“她一个北方人,学什么雪里蕻。”母亲嘴上嫌弃,手上把一撮花椒放进坛底,“她学的是腌菜吗?她学的是跟你儿子说话的由头。”

林叙白的手停了一下。

“妈。”

“嗯?”

“您都知道。”

“我腌了三十年菜。”母亲把菜一层一层码进去,“什么咸什么淡,我尝一口就知道。你那两年,一下往这儿带腌菜,一下说北坛加到了四口——菜不会说话,但坛子会。”

灶间安静了。锅里的水在响。母亲把最后一层菜码平,撒盐,压石头,动作还是那套动作,三十年没变过。

“妈。”林叙白又开口。

“嗯。”

“除夕守岁,我想打两个电话。一个打给知夏,一个打给——”他顿了顿,“北坛那家。”

“打吧。”母亲说,手上的水没擦,就转身去封坛口,“电话费贵吗?”

“不贵。”

“那就打。”她把坛盖旋紧,“记得挑好时候打,别赶人家吃饭的点儿。北方人除夕吃饺子,四五点钟就吃了,你八点打,正好。”

年三十,四点四十分,朔城,祁家的饺子刚出锅。

祁野到家三天了。到家第一件事被他爸拽去擦那辆开了十年的旧车,第二件事被他妈按在灶台前剁饺子馅——“手艺人过年也得干活”。

手机响的时候,祁野正在挤一锅饺子汤的沫子。他甩甩手上的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走出了厨房。

“过年好。”电话里那个人说。

“过年好。”祁野站在自家院里,朔城的除夕冷得干脆,呵气成霜,“吃了?”

“刚吃。我妈包的饺子,白菜猪肉。”

“我们韭菜的。”祁野说,“你妈腌的雪里蕻,我妈切了一半拌进去——她说这叫‘南北合作’。”

电话那头笑了一声。那笑声在除夕傍晚的空气里,很轻,但很清楚。

“我妈让我问你妈好。”林叙白说,“她还说,南坛的紫苏,今年给你家寄两把——她跟我妈商量好了,明年开春,两家的坛子换一次菜。”

“换菜?”

“南坛的往北寄,北坛的往南寄。”林叙白说,“我妈的原话:‘坛子走动起来,就算亲了。’”

祁野站在院里,听着这话,半天没接。北屋的窗户透出暖黄的光,他妈在里面喊“饺子出锅了”,他爸在廊下挂灯笼,踩着凳子,嘴里骂着那个总缠不稳的铁丝。

“祁野?”

“在。”他说,“我妈喊我吃饺子了。”

“那你去。”

“你等会儿。”祁野说,“别挂。”

他捏着手机,进了堂屋。堂屋的桌上摆开了,热气腾腾一盘一盘——他爸妈已经坐下了,他妈往他碗里拨饺子,他爸在倒一杯白的。他坐下,咬了第一个——韭菜馅,混着雪里蕻的咸香,是林家坛子的味道,混在祁家的年味里。

“怎么样?”他妈问,“南边的菜,合口不?”

“合口。”祁野说,嘴里还有半个饺子,“妈,你腌不过人家。”

“我腌三十年了还腌不过——”他妈一筷子拍在他碗沿上,“吃你的。”

祁野咬着筷子笑。笑完,他忽然把手机从兜里掏出来,往桌子中间一放,按了免提。

“妈,爸,”他说,“给你们介绍个人。”

电话那头,那个声音愣了半秒,然后开了口,不慌不忙的,一句一顿的:“叔,婶,过年好。我是林叙白。”

祁野他妈的筷子停在半空。祁野他爸端着酒杯的手顿了顿。

然后他妈把筷子放下了,凑近手机,凑得几乎鼻尖贴上:“小林啊——哎哟,过年好!听野野说过你——你妈腌的雪里蕻,我拌饺子馅里了,香得很!你吃饺子没有?白菜猪肉的——你那有白菜没有?朔城今年贵……”

祁野坐在旁边,看着他妈妈对着手机唠了十分钟。从白菜的价格唠到腌菜的方子,从他小时候偷吃生饺子馅唠到“野野这孩子嘴笨,你多担待”。他爸全程没插话,就着这段唠嗑,把那杯白的慢慢喝完了。

唠到挂电话前,他妈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哎,小林,你妈在旁边不?让她接个电话——坛子换菜的事,我们俩直接说,省得让孩子们传话传丢了!”

电话那头,隔了两秒,换了个声音——林母的声音进了这个除夕的电话线,普通话带着临州口音,一句一句,和朔城口音聊起了腌菜。

两个母亲,一个南方一个北方,从未见过面,在各自的年三十,通过一部开了免提的手机,聊了四十分钟。聊坛子,聊菜,聊盐的多少和水的凉热。四十分钟里,一次都没提“孩子”——一个字都没提。

但每个字,都在说孩子。

挂电话前,两个母亲几乎同时说了“常联系”。说完,两个母亲各自沉默了一秒——然后林母先笑了,祁母也笑了,隔着两千公里,笑在同一个频率上。

电话挂了。堂屋里,饺子凉了一半,重新热。祁野把手机揣回兜里,他爸给他把酒满上。

“小白。”他爸说——这是他爸头一次这么叫那个人的名字,叫得像叫自家晚辈,“喝了这杯。”

“爸,我开车——”

“过年不开。”他爸说,把酒往前推了半寸,“喝了,跟你唠唠。”

祁野把那杯白的喝了。他爸陪了一口,放下杯子,问了那个问题——天下父亲问这个问题的方式都一样:

“处对象了?”

朔城的堂屋里安静了。灶上的饺子汤在滚,窗外的鞭炮零零星星地响。祁野捏着空酒杯,看了看他妈——他妈假装没在听,耳朵支棱得笔直。

“嗯。”他说。

“画画的那个?”

祁野这次是真的愣了。他爸不刷手机,不进粉丝圈,他怎么——

“你那头盔,”他爸慢慢地说,“远鲸号。翻新完你搁宿舍,过年拿回来给我看。我看着壳子上贴的那张画——码头上俩人蹲着分螃蟹。画这玩意儿的人,没把画交给你,能叫人白拿走?”

祁野的耳根,慢慢地热了。

“还有,”他爸补了一句,“你妈绣那个护腕,绣的什么字,你妈知道,我知道,你当我和你妈不识字?”

祁野低头喝酒,不说话。他妈在旁边“噗”地笑出声:“他爸,行了行了,别审孩子了——人家孩子什么品性,腌菜坛子都替你问了三个来回。”

他爸又倒了一点酒,这次只倒了小半杯,自己抿了一口,说了一句总结:

“行。”他说,“处对象,跟赛车一个理——慢的人不一定赢,急的人一定撞。你们这个……不急。我看行。”

◆

同一个除夕,临州老屋。

林叙白打完那通四十分钟的“母亲专线”,回到堂屋。林知夏今年没回来——省城过,视频里拜年,镜头那边一屋子年轻人,她举着手机让他看她们宿舍贴的春联(歪的,她说“艺术的留白”)。

挂了视频,守岁。母子俩的守岁方式,是一个烤火盆,一个画速写。电视里放着晚会,声音调小。母亲织着一件毛衣——针脚看不清颜色,问也不说。

“妈。”十一点半,林叙白放下笔,“问您个事。”

“问。”

“您跟祁野他妈,聊了四十分钟。”他说,“聊什么呢,这么久?”

“腌菜。”母亲头也不抬,“你妈这辈子就会腌菜,人家这辈子就会蒸馒头——俩人拿手艺聊天,一坛子能聊出四十分钟,怎么了?”

“没怎么。”林叙白说,“我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想问——”他斟酌着,找到了一个不那么重的说法,“您觉得,祁家……怎么样?”

母亲手里的毛衣针停了。

停了大概三秒钟。然后继续织,一边织一边说,语气平得像在报腌菜的配方:

“他爸,话少,但问的都是正地方——问的第一句是‘你妈腌菜累不累’,不是‘你儿子挣多少’。他妈,心细,四十分钟里记住了你妹妹的名字,还问了她毕设画什么。”

针脚不停,话也不停:

“至于那个孩子,”母亲说,“我没跟他多聊。但腌菜坛能骗人吗?一个二十来岁的北方男孩,肯把临州的腌菜认认真真吃完,还专门让妈学着腌少放盐的——这孩子的心,比坛沿的水还清。”

林叙白坐在火盆边,看着母亲织毛衣的手。火光一跳一跳的,把那双手照得忽明忽暗。他忽然问:“妈,您织的什么?”

“毛衣。”母亲说。

“给谁的?”

母亲这次连针都没停:“给一个肩宽的人。”她说,“你画里那个肩,画宽了——我儿子从来不画虚的东西。他要真有那么宽,冬天冷。”

十二点,新旧交替的那一刻,电视里的倒数声,窗外的鞭炮声,连成了一片。

林叙白走到院子里。老屋的院子朝东,鞭炮的烟还没散,他掏出手机——那个人凌晨零点零一分发来的消息,躺在最顶上:

“新年好。我妈说,让你妈的坛子明年往北寄的时候,坛沿用湿布裹三层——她算过了,春运快递颠簸,三层不漏。”

“还有。”

“今年,见面的事,我来安排。你去哪,我追着。”

“追着”这两个字打出来,我练了很久。我爸看了,说太主动,让我删。我没删。

“新年好,林叙白。”

鞭炮声里,林叙白站在院子里,把这条消息从头到尾读了三遍。读到“追着”的时候,他笑了——朔城那个教了半辈子“慢的人不一定输”的父亲,试图拦下这两个字,没拦住。

他回:

“新年好。”

“不用追。潮水同向的时候,追和等,是一回事。”

院子里,母亲在堂屋喊他:“进来烤火!零点了,开坛!”

老屋的规矩:零点开新坛。今年开的是北坛——那坛少放了一半盐的,给北方孩子的。母亲旋开坛盖,酸香涌出来,抓了一小碟,让他尝。

“怎么样?”母亲问,“比去年淡不淡?”

林叙白尝了一口。咸味淡了,但鲜味出来了——那是盐让出来的位置,让给了时间。

“刚好。”他说,“妈,今年北坛的,别寄快递了。”

“那怎么给?”

“开春,”他说,“我自己带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