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三十一日的傍晚,林叙白推掉了跨年晚会的邀请。
“理由呢?”苏眉在电话里问。按她的经验,跨年晚会对涨潮期艺人,是兵家必争——一场晚会,露脸四分钟,热搜三条起。
“妈来城里了。”他说,“年夜饭,想亲手做一顿。”
苏眉“哦”了一声,没多想——这个理由,圈里人挑不出毛病。她不知道的是,林叙白放下电话,站在画室的窗前,看着临州的暮色,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点。
因为傍晚六点,还有一条短信,他没回。
短信是下午三点来的,来自一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降温期”之后的固定号。内容是:
“晚会推了。今晚没事。老白灯。”
五个字 一个地名。没有“你”,没有“来”,没有语气。但林叙白认得——这是那封信里的文法:石头底下的信,从来不写“你”字,从来都是“老白灯”“石堤第三块石头”“北坛”这样,把自己放进地名里,把话递给光。
他没有回。但他开始收拾东西:炖菜的老砂锅、他母亲腌的、还有那罐“北坛”——少放一半盐的、给北方孩子的那坛。他装了两罐,装进那个旧布袋子里。
——那个布袋子,七年前装过腌菜和鱼干,后来装过许多次往返。今天又派上用场了。
天色完全暗下来的时候,他出门。街灯一路亮着,他穿过老城区,绕过港务大楼——那里有人工售票窗的排班表,他走过,停在灯塔脚下。
老白灯,入夜了。塔顶的光,一转,一转。石堤上没有人,只有风。第三块石头——他走过去,蹲下,把那两罐腌菜,放在石头底下。
他站起身,看着海。
十五分钟,身后有脚步声。脚步声是节拍器,不快,很稳。
“来了。”“嗯。”
“腌菜,两罐。”“北坛。”
“你说要尝尝北坛的。”林叙白说,“我妈的北坛,腌了半年,我挑的这罐,正好出味。”
祁野走近,蹲下,揭坛盖,拿筷子蘸了一点,尝了。他嚼了两下,没有说话。又嚼了两下。
“怎么样?”“……咸。”
“北方口轻?”
“北方口轻,”祁野说,“但这个咸,是好的那种咸。”
两个人就站在石堤上,也不觉得冷——临州入夜后的十二月,江风是凛的,但风里吹着两个人的热乎气。腌菜坛子的盖子,被重新旋紧,塞回布袋里。
“跨年晚会,推了?”祁野问。“推了。”林叙白说,“两场都推了。”
“苏眉没骂你?”
“骂了。”林叙白说,“我说是陪妈,她没说好。”
“那实际呢?”
林叙白看着他。风把两个人的围巾吹起来,都是灰色,款式不一样,兜在风里,像两条并行的河。“实际——”他说,“实际我陪完妈,出门扔垃圾,路过港务大楼,顺道走了走到灯塔来。”
“顺道。”祁野重复了这个词,笑了,“你是顺道,我是特。我来拿北坛的。”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笑了。那笑很短,像石堤上的风,来了一阵,又过。
“看个地方吧。”祁野说,“十一点半。”
“好。”
石堤上,灯塔的光继续转。两个人站在老白灯底下,中间隔着半个臂的距离,谁也没走近,谁也没离开——像七年来的每一夜。
——那一夜的十一点半,老白灯下的石堤,多了一张桌子,两把椅子。
桌子是旧物——祁野带来的,他说这是“跨年夜”的仪式感。桌腿矮,铺着一条干净的旧桌布,桌上是两罐腌菜、两瓶热茶、两个保温盒,一盒是他自己包的饺子,另一盒是“临州这边,程老板寄的”——他托雾岛的程老板寄了海鲜干货,自己下厨煮了一锅海鲜汤。
“你会做饭?”林叙白有些意外。
“练了半年。”祁野说,“一个人住,做饭是基本生存。不过我做的东西丑——饺子你看了别笑。”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灯塔的光扫过来,把他的笑照亮了一瞬。
两个人坐下来,隔着一张老桌,吃着那顿跨年饭。没有酒——祁野说“跨年不喝酒,我还得开夜车回去”;没有观众——广场上偶有散步的人,远远看了一眼,没认出来。只有两盏灯:老白灯的塔光,和桌上那盏手电——他带来的,打开,放在桌中间。
林叙白看着那盏手电,忽然想起三年前,颁奖礼夜,石堤上,第二盏灯。
“你带这盏灯,”他说,“是为了今天?”
“不是。”祁野说,“这盏灯,我带了好几年了。备用。今天正好用上。”
“备用。”
“嗯。”祁野说,“不是每件事都要有用。有些东西,就是备着——备着,是告诉它:你在。它也告诉你自己:你在。”
跨年的钟声,在远处响起来——老城区有座百年教堂,整点敲钟。第一下敲响的时候,海边不远处,有人放起了第一簇烟花——不知是谁家的,不多,但亮。
第二下钟响。第三下。
林叙白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祁野也站了起来——两个人隔着桌子,都没有动。钟声一响一响,烟花一簇一簇,石堤上的人影,一左一右,站在桌子的两端。
“祁野。”林叙白开口。
“嗯?”
“降温期,你说过一句话。”他说,“你说,等降温结束的那天。”
“嗯。”
“那天,”林叙白说,“我想定在今晚。”
钟声的尾音,在风里散开。那盏手电的光,照在两个人中间。
祁野没有回答。他绕过那张桌子——不是快,不是慢,就是平平稳稳地绕过,走到林叙白面前,站定。隔得很近,能看见风里那些细碎的水珠——是海风潮了,还是什么,看不清楚。
“我这个人,”祁野开口,声音有点沉,“不会说那些。”
“我知道。”
“我知道你都知道。”他说,“我一直想,‘我认’那两个字,我认了三年了。我认的是——”他停了停,呼吸在冬夜的空气里成一团白雾,“我认你是对的。我认我往后,想把那些不能写的,都写给你;不能说的,都告诉你。”
“那现在呢?”林叙白问,“现在,想做什么?”
祁野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伸出手——不是握,不是拉,是他那只常年戴着护腕的手,掌心朝上,摊在林叙白面前。
“想牵你一下。”他说,“跨年了,牵一下。”
林叙白低头看着那只手。护腕的“白”字,他没见过——那截护腕,“白”字……他有一年收到的,上面绣的是“白”。他曾经以为那是“白色”的白。现在他看着这只手,忽然懂了。
“你的护腕,”他说,“那个字。”
“嗯。”祁野说,“绣你的。”
林叙白没有回话。他伸出手,把手放进那只手里。两只手,在冬夜的灯塔下,握在一起。谁都没有用力,只是交叠,掌心贴着,护腕的绒贴着腕骨。风从海上来,很冷,但那只手是暖的。
“祁野。”他叫他。
“嗯。”
“我认。”他说,“三年前就认了。今晚,我再说一遍——我认你。”
灯塔的光,正巧扫过来。从两个人相握的手上,扫过去。
“那——”祁野的声音低了半度,他的手,紧了半寸,“我……可以亲你吗?”
冬夜的空气,在两个人之间凝固了一瞬。钟声早就停了,烟火的最后一簇也熄了,石堤上只剩灯塔的光,一转,一转,还有两个人的呼吸,很轻,很近。
林叙白没有回答。他微微偏过头——冬夜里,一个很轻的、往前的动作。他触到的那个人,没有躲。呼吸就贴在一起,带着腌菜和姜汤的味道,带着防风蜡的冷香,带着三年里所有“到嘴边又咽回去”的话——
那个吻,落在灯塔的光里。
很轻。没有深入,甚至没有停留。像一枚印章,印下来,又拿开。但在那个瞬间,两个人的呼吸,乱了。
分开的时候,祁野的耳朵是红的。他别过脸,看向海,咳嗽了一声:“……那什么,饺子要凉了。”
林叙白在他身后,看着他红起来的耳尖,忽然笑起来,笑出声那种。“好。”他说,“饺子,凉了热,锅子再热。人——”他停了一下,话很轻,“人不会再凉了。”
祁野没回头,但他的手,往后伸,虚虚地,等着。林叙白把手放进他手里。两个人就这么牵着手,一前一后,往桌边坐下——手牵着,谁也没有松开。
◆
那顿跨年饭,吃到凌晨两点。
桌上的手电光很暖,桌下的两只手更暖。吃到一半,祁野的拇指开始在他手背上无意识地画圈,画着画着,两个人都没了说话的心思。林叙白听见自己的心跳——比三年前颁奖礼那晚快,快得多。
“手。”祁野忽然说。
“嗯?”
“出汗了。”他握紧了些,没松,“我的。别嫌。”
林叙白低头看——两只手在桌下扣着,掌心都是潮的。他没说话,反手把十指扣进去,扣得很实。有些话不必说:三年攒下来的,一晚说不完,先从手说起。
收拾碗筷的时候,两个人的手在同一只碗上碰到,谁也没躲。祁野就势把他拉过来,抱了一下——抱得很重,下巴抵在他的发顶,呼吸落在他头发里,一下一下,替他把话焐热。林叙白的手在他背后摊开,贴着那片起伏的背脊,慢慢地拍。
“祁野。”他在这片呼吸里说。
“嗯。”
“明年,还来。”
“年年来。”祁野收紧手臂,没舍得放,过了两秒才松开一半,退开半步,看着他——眼睛在灯下亮得不像话,嗓音也压不住地哑,“灯在这儿,人就在这儿。”
饺子真凉了,又热过两遍。祁野包的手艺不精,有的露馅,有的破皮,但蘸了那坛“北坛”,就都有了样。炖汤是海鲜的,姜放多了,两个人一边喝一边龇牙,一边笑。
吃到差不多,祁野看了看表,说“该走了,明早还有训练。”
他站起身,顿了顿,又说:“跨年礼,我放在你那儿了。”
“什么?”
“你回头摸。”祁野说着,已经往石堤那头的路灯走。走出两步,又回头,路灯下,他的影子很长:“那盏手电,留在桌上了。它是今天跨年夜的——备用,现在是正式的了。”
林叙白看着桌上那盏亮着的手电,灯罩的圆光,在夜色里暖着。他伸手,拿起来,关了灯,揣进怀里——护着,像护着什么重要的东西。
“喂。”他在路灯下,喊住那个背影。
祁野回头。
“明天开始,就是新的一年了。”林叙白说,“新的一年,我们可以——”
“可以什么?”
“可以当面看画了。”他说,“跨年过了,降温该结束了吧?”
路灯下,祁野站住,看了他很久。然后他说:
“降温,从今晚就结束了。”
“为什么?”
“因为今晚我牵了你的手,”他说,“这个行业压不住这个。这个和戏里不一样,这个是——”
他顿了顿,找到那个词:
“这个是,灯塔照进屋里了。屋里的人,瞒不住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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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第四卷 涨潮 · 第08章 跨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