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棠站在沈止家门口,手心全是汗。
琴叶榕之后她们虽然微信上断断续续的在聊着,但是季棠实在找不到借口再约沈止出来见面了。
昨晚,她收到沈止发的消息,是六个数字。
“916713,今天晚上我去维城。”
数字有点奇怪,但季棠没多想,她按了密码,门锁发出短促的提示音,咔嗒一声开了。
她推门进去,房子里很安静,地板还没铺,水泥地面上铺着防尘布,家具都罩着白色的保护罩,像一群蒙面的人站在客厅里。阳光从阳台的落地窗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
季棠换了一次性鞋套,走进去。
她先去了阳台。
那盆琴叶榕放在小边几旁边,大概一米高,叶片宽大,边缘有点卷。季棠蹲下来摸了摸土,干了,但还没干透,沈止上周浇过。
她拿出随身带的喷壶,接了水,沿着盆边慢慢浇了一圈,水流渗进土里,发出细微的吮吸声。
浇完花,季棠没有立刻走,她站在阳台上,看着沈止抽烟的那个角落。单人沙发还没到,但位置留出来了。她想象沈止坐在这里的样子,右手夹着烟,左手搭在扶手上,眼睛看着远处,什么也没想。
或者什么都想了,只是不说。
季棠转身走进书房,书架已经打好了。是施工队按照她的图纸做的,胡桃木,深灰色,格子大小不一,最大的那格在最上面,刚好放得下一套攀岩装备,但沈止说上面不放东西。
季棠仰头看着那个空格子,忽然想知道沈止会把什么藏在那里。
她的手机震了。
沈止:“浇了吗?”
季棠:“浇了,琴叶榕状态不错,就是叶子有点灰,我擦了一下。”
沈止:“嗯。”
季棠:“你什么时候回杭城?”
沈止没回。
季棠等了一会儿,又发了一条:“我没别的意思,就是问一下施工进度的安排,有些节点需要你在现场确认。”
沈止还是没回。
季棠把手机揣回兜里,蹲下来检查书架的安装细节,她用手摸了摸每一块层板的边缘,确认没有毛刺,蹲到最下面一格的时候,她发现层板背面贴着一张便签条。
上面写着:季棠,2025.10.17,书架层板厚度2cm,确认。
是她自己的字,她每次验收都会贴这种便签条,签上名字和日期,证明这一道工序合格
她习惯了,写了就忘了,但此刻蹲在这个空荡荡的房子里,看到自己的名字贴在沈止的书架上,她忽然觉得心跳加速,像是某种印记证明她来过这里。
季棠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她走出书房,走到玄关。玄关的全身镜还没装,但位置已经留好了——一进门就能看到自己。
季棠站在那个位置,看着空荡荡的墙面,想象沈止每天回家第一眼看到的是自己的脸。
沈止会想什么?大概什么都不会想。
季棠笑了一下,觉得自己想太多了。
她换下鞋套,关上门,门锁咔嗒一声锁上。她在门口站了几秒,然后转身下楼。
电梯里,手机终于震了。
沈止:“这周三。”
季棠:“好的,那我把施工进度表排出来,你回来的时候刚好到选材阶段。”
沈止:“嗯。”
又是“嗯”,季棠盯着那个“嗯”字,总觉得沈止在说这个字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她好喜欢这个“嗯”,因为这是沈止的“嗯”,不是别人的。
维城。
沈止发完消息后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下。
会议室里坐了十几个人,长桌左侧是赵衍和他的律师,右侧是几个独立董事,主位空着——那是赵兰因的位置,她还没到。
赵衍坐在沈止对面,穿着一件定制西装,袖扣是铂金的。他比沈止大十二岁,脸型和赵兰因很像,但眼神不一样。赵兰因的眼神是算计,赵衍的眼神是——笃定。一种从小被当成继承人培养、从未怀疑过自己位置的笃定。
“外甥女,”赵衍开口,语气亲热得不像在跟对手说话,“这次专程飞回来,辛苦了。”
沈止没接话。
“不过这种小事,让律师处理就行了,”赵衍继续说,“你不是在杭城有自己的事吗?听说你在搞装修?房子多大?我送套家具过去。”
沈止抬起头,看着他,嗤笑一声。
“大舅,”她说,“股东会的事,不算小事。”
赵衍的笑容顿了一下。
“遗产的事,更不算。”
会议桌上一瞬间安静了,赵衍的笑容收了,换上另一种表情——那种“你终于露出真面目了”的表情。
“沈止,”他改了口,“你姓沈,不姓赵,赵家的产业,你插手是不是太多了?”
沈止还没来得及开口,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赵兰因走进来,身后跟着沈昭。
沈昭还是那身黑色卫衣,帽子没摘,手里拿着手机,像个被硬拽来的路人,他在门口站了一下,赵兰因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才慢吞吞地走到沈止旁边坐下。
赵兰因在主位落座,环顾一周,“人到齐了,”她说,“开始吧。”
会议持续了两个小时,核心议题只有一个:赵衍提案设立的“家族委员会”,是否通过。
沈止没有自己发言,她带来了一位律师,逐条驳斥提案的法律漏洞,委员会职权范围模糊、与现有公司章程冲突、涉嫌侵犯小股东权益。每一条都有法条依据,每一条都打在要害上。
赵衍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最后投票的时候,独立董事中有两人弃权,一人反对,两人赞成。加上赵衍和赵琤的股权,赞成票勉强过半,但沈止提前争取到了赵琤那边部分股东的支持,有百分之五的股权投了反对。
提案未通过。
赵衍站起来,椅子向后滑了半米,发出刺耳的声响。
“沈止,”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以为这就完了?”
沈止没站起来,她抬头看着他,表情没有变化。
“大舅,”她说,“这才刚开始。”
赵衍看了她三秒,拿起桌上的文件,转身走了。他的律师跟在他身后,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声音急促。
会议室里的人陆续散去,赵兰因坐在主位没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你今天做得不错,”她说,“但赵衍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知道。”
“他要的不是委员会,是你手里的股权。”
沈止没说话。
赵兰因放下茶杯,看向沈昭,“他们的野心越来越大,这些东西你要尽快上手。”
沈止出声打断,“够了。” 她没有看母亲不满的眼神,对沈昭说“你先出去。”
沈昭没说什么,起身走出去。
门关上后,沈止才看向母亲,冷笑一声,“你把我们当什么。”
赵兰因保养得当的脸上出现一丝扭曲,声音也高了起来“我们是一家人,你爸爸丢掉的这些股份难道要一直在他们手里吗?”
母亲的眼睛里有太多东西,愧疚、愤怒、算计、不甘,这些情绪搅在一起,像一杯放了太多糖的咖啡,甜得发苦。
“股份我会拿回来,但是也请您记住您还是一个母亲。”沈止说完没有停留,拿起桌上的手机,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沈昭靠在墙上,耳机塞着,看到她出来,拔掉一只耳机。“姐。”
沈止停下。
“赵衍刚才在外面打电话,”沈昭说,“他说要让陈律师反水,你小心点。”
沈止看着他,“你不用管这些事。”
沈昭把耳机重新塞上,低下头,声音闷在卫衣领子里。“我没管,就是听到了,告诉你一声。”
沈止没再说话,她走进电梯,门关上的瞬间,她看到沈昭还站在原地,低着头,手机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
那张脸很年轻,也很累。
电梯往下走,数字一格一格地跳,她拿出手机,点开季棠的对话框往上滑,找到季棠最后发来的那条语音,沈止没有点开听过,她不喜欢听语音,太慢,都是直接转文字,但她现在忽然想听。
她戴上耳机,点开,季棠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沙沙的:“书架和躺椅之间留了六十公分,还有躺椅的扶手高度我按你的手臂长度调了一下,这样坐久了也不会难受。”
路边,沈止坐在车里,把语音又听了一遍,她往下翻到最后。
季棠最后发来的是一条施工进度表,Excel格式,里面密密麻麻标注了每个节点的时间、负责人、验收标准,沈止没有点开看,她只是看着季棠的头像。
那是一张手绘的速写,一把卷尺,一支笔,很小,但很认真。
沈止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很久,久到车窗外的天色暗下来,维港两岸的灯开始亮。
手机的震动把她的思绪换回,季棠发来了一张照片,是沈止家的阳台,琴叶榕站在小边几旁边,叶片在阳光下绿得发亮。
照片的角度是从客厅拍的,构图很稳,光线很柔。
附了一句话:浇完了,叶子擦干净是不是精神多了?
沈止盯着那张照片,她白天不怎么在家,晚上在阳台上看到的也只是暗暗的绿色。
她记忆里那盆琴叶榕在阳光下的样子是季棠方案里的一笔绿色,是图纸上的一个色块,但照片里它是活的,叶片上的叶脉清晰可见,阳光透过叶缘,边缘泛着金色的光。
沈止打字:“精神了。”
季棠:“那我就放心了,对了,你家的密码我可以记住吗?还是你之后会改?”
沈止:“记住吧。”
季棠:“好。”
过了十秒,又发了一条:“我不会随便去的,你放心。”
沈止:“我知道。”
她发完这条,靠在座椅上,又看了一遍那张照片。
琴叶榕,阳光,绿色的叶片,她忽然想到一件事。
父亲生前最坐在阳台喝茶,看着窗外的树,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这件事了。
但季棠来了之后,她开始想了。
沈止把手机放回扶手箱前面的杯托里,看了一眼挡风玻璃倒影里的那个人,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不是笑。
是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一点点回温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