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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 5 章

沈止从维城飞回杭城的途中,季棠的施工图出了第一版。

不是全稿,是书房的细部节点图,她把书架和躺椅之间的尺寸重新核了一遍,连踢脚线的高度都标注了三种方案,邮件发出去之后,她又补了一条语音。

“书架和躺椅之间留了六十公分,还有躺椅的扶手高度我按你的手臂长度调了一下,这样坐久了也不会难受。”

发完语音,季棠盯着屏幕等了一会儿,没有回复。

她放下手机,去厨房倒水,水烧到一半又回来拿起手机,还是没有新消息,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告诉自己不要看了。

水壶响了,她倒了一杯白开水,捧着站在窗前,杭城的秋天来得慢,树叶才开始泛黄边,楼下有一只小猫蹲在舔爪子,舔完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继续舔。

季棠想起沈止家的阳台,那个位置向西,下午会西晒,她在效果图里加了一排百叶窗,百叶窗的角度调成斜的,光打进来会碎成一条一条的。

沈止只说了一句“可以”,没说要,也没说不要,但季棠知道她要,因为后面沈止改的方案里,那排百叶窗从来没动过。

手机震了,季棠几乎是跳着过去的。

沈止:“收到了,施工图等全稿一起看。”

季棠:“好。”

她盯着屏幕,指尖悬在键盘上迟迟没按下去,她想找借口给沈止发消息,但她想了半天,想不出一个“合理”的理由。

她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梧桐叶还没黄,阳光照在上面,绿得发亮,她看着那些叶子,忽然想到一件事,沈止家的阳台上有盆绿植。

效果图里她画了一盆琴叶榕,但沈止没有确定,她现在可以问这个,设计师问客户对软装的偏好,天经地义吧。

“之前方案里阳台上有一盆绿植,你有没有想放的植物种类?”

“你有推荐的吗?”

季棠看着这行字,心跳快了一拍,沈止没有说“随便”,没有说“你定”,她问了“你有推荐的吗”。这是一个可以继续聊下去的问题。

“这个要放你看着有眼缘的植物才可以啊。”

“你今天有空吗?要不我们去花鸟市场看一下?”

两条消息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心跳更快了。她知道自己这句话的意思不止是“看植物”,她知道沈止可能也会看出来,但她还是发了,因为她想见沈止。不是在工作场合,不是在图纸上,是面对面,在花鸟市场,在阳光下,在人群中。

飞机还在滑行,沈止一下一下的敲着屏幕边缘,小姑娘的心思很明显.....之前是已经量过的阳台,现在是花鸟市场,但是她不排斥季棠的这种小心思。

“好,你在哪,我一会来接你。”

季棠的嘴角翘了起来,她打字:“我在家呢。”

“四十分钟后到。”

看到这条消息后,季棠从椅子上跳起来冲向衣柜,她换了一件白色T恤,觉得太素了,又换了一件蓝色条纹衬衫,感觉又太正经了。

翻来翻去,最后换了一件姜黄色的卫衣,下面搭了一条浅蓝色的牛仔裤,她觉得还行。但头发有点乱,她用水把头发打湿,吹出一个自然的弧度,又看了看镜子,然后她犹豫了。

要不要化妆?之前去见沈止的时候没有化妆,今天突然化了,会不会很奇怪?沈止会不会看出来?季棠站在镜子前,纠结了很久,最后她从抽屉里拿出一支口红,很淡,涂上去像是嘴唇本身的颜色。这样就算被发现了,也可以说是“今天只是涂了润唇膏”。

手机震了,沈止发来一条消息:“到了。”

季棠拿起包,跑下楼。一辆黑色的车停在路边,沈止坐在驾驶座上,她穿着一件黑色的薄毛衣,头发散着,表情和平时一样。

季棠拉开车门,两个人简单打了招呼,没有多余的话。季棠的心跳很快,但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接着她看到扶手箱前面的杯架上放着一张机票,维城到杭城。

“你才从机场过来呀。”季棠说。

沈止看着前面的路,“回了一趟维城,办点事。”

季棠点头,她没有问什么事,因为那不是她该问的,但她注意到沈止从维城飞回来,没有回家,直接来接她了,“下了飞机就来接她了”这个念头让她的心跳又快了几拍。

“我最近有在学粤语。”季棠说,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她不知道为什么要说这个,大概是紧张。

沈止看了她一眼。“你学粤语?”

“嗯,看了几部港剧,觉得粤语很好听。”

“那你学了些什么?”

完蛋,早知道不说这个了.......季棠想了想自己之前在某邻国学的粤语,清了清嗓子。然后她开口,用不太标准的粤语,一字一顿地说:“你好,我要一籠蝦餃,一籠豉汁排骨。”

她说得很认真,每一个字都咬得很用力,但发音还是歪的,“虾饺”说成了“哈高”,“排骨”说成了“派古”。

沈止听完了,嘴角动了一下,然后她用鼻子轻轻笑了一下。

很短,很轻,但季棠听到了,“你不许笑我。”

沈止收了笑,但嘴角还有一点弧度,“没笑。”

“你笑了,我听到你鼻子出声了。”

沈止没有说话。季棠看着她,心跳还是很快,但她不想让这个对话停下来,她想听沈止说粤语,她说话的声音本来就低,说粤语的时候肯定会更好听。

“你可以说两句粤语给我听听吗?”季棠问。

“说什么?”

“随便,什么都行,你声音这么好听,说粤语肯定很像TVB里面的女主角。”

沈止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一下,她转过头,看了季棠一眼,那一眼很快,快到季棠几乎没注意到。

“你觉得我声音好听?”沈止问,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季棠的脸更红了,“对啊,”声音有点飘,“你声音本来就很好听,低低的,很稳,像——像大提琴。”

沈止没有说话了,季棠觉得自己说太多了,她不该说“大提琴”,太具体了,太认真了。沈止会怎么想?会觉得她在勾引她吗?可是她就是在勾引她。

“你说两句嘛。”季棠又说,把话题拉回去。

沈止沉默了几秒,“不要。”

“为什么?”

“突然说感觉很奇怪。”

季棠看着她,沈止的表情和平时一样,淡淡的,看不出情绪,但季棠注意到她的耳朵是红的,从耳垂开始,红色蔓延到耳廓,在阳光下很明显。

“好吧。”季棠说,没有继续追问,她不想让沈止觉得她太着急了。虽然她确实很着急,但她不能表现出来。

车开出小区,季棠看着窗外,忽然想起来一件事,“你刚下飞机,是不是还没吃饭啊?”

沈止没有说话,季棠转过头看着她,“要不我们先去吃饭?我知道这附近有家不错的中餐厅。”

沈止想了想,“好。”

季棠导航了餐厅的名字和地址,沈止拐进了另一条路。

到了餐厅后,沈止把菜单递给季棠,“你想吃什么?”

季棠接过菜单,翻开,忽然想起自己刚才在车上说的粤语。她抬起头看了沈止一眼,接着低下头,唇角微微弯起,又有点克制的放下去。

“蝦餃和豉汁排骨。”她说,用的还是粤语,发音还是不准。

沈止又笑了,这一次不是用鼻子轻轻笑,嘴角弯起来,眼睛也弯了一点。

“呢間餐廳冇?。”沈止说,用的是粤语,声音比说普通话的时候更低一些,更软一些,那个“冇”字的尾音微微上扬,像一根羽毛落在水面上。

季棠愣住了,沈止说粤语的时候,整个人都不一样了,软软的,像棉花,季棠的心跳比刚才在车上更快了,她把头埋在菜单里。

“那就随便点,你点吧。”季棠说,她不敢看沈止,因为她怕沈止看到她眼睛里的东西,那些东西太多太满了,会溢出来。

沈止点了几个菜,菜上来了,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都没有说话,但季棠觉得这个沉默比以前好,以前的沉默是空的,现在的沉默是满的,是因为她说了那句“大提琴”,还是因为沈止说了那句粤语?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们之间的空气变稠了,像蜂蜜。

吃完饭,两个人往车的方向走,“你想养什么绿植?”季棠问。

沈止想了想,“不知道。”

“你想养花还是养绿叶子那种?”

“绿叶子。”

季棠点头,她想起自己家里的琴叶榕,叶片很大,绿得很深,放在角落里像一个沉默的守护者,她想让沈止也养一盆。

两个人坐进车里,沈止没有发动车,她坐在驾驶座,手放在方向盘上,没有动。

季棠看着她,“怎么了?”

沈止转过头,“你还没告诉我,去哪里看绿植。”

季棠愣了一下,她发现自己刚才一直在和沈止聊天,聊吃饭,聊粤语,聊声音好不好听,都忘了正事。

季棠的耳朵红了,“哦”了一声,“湖区那边有个花鸟市场,我发你定位。”,发完后季棠靠着车窗,她觉得自己刚才太丢人了,约人家出来看绿植,结果连去哪看都忘了。但沈止没有说她,沈止只是等。

花鸟市场在一条巷子里,门口堆着各种盆栽,绿萝从架子上垂下来,像绿色的瀑布,季棠走在前面,沈止跟在后面。

“你喜欢什么样的绿叶子?”季棠问。

沈止看着两边的摊位,“不知道。”

季棠蹲下来,指着一盆龟背竹,“这个怎么样?叶子很大,形状像龟壳,放在阳台很有气势。”

沈止看了看,“太大。”

季棠又指着一盆橡皮树,“这个呢?叶子很厚,颜色很深,很好养。”

沈止看了一眼,“太普通。”

季棠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那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

沈止看着她,“你喜欢什么样的?”

季棠愣了一下,“我问的是你。”

“你先说,你喜欢什么样的?”

季棠看着她,沈止的目光没有闪躲,看着她,等着。季棠想了想,说:“琴叶榕。”

“为什么?”

季棠看着面前那一排排绿植,琴叶榕在最里面,叶片很大,边缘有波浪形的弧度,叶脉清晰,在阳光下泛着深绿色的光。

“因为琴叶榕看着生命力很旺盛,养起来也不麻烦,不需要天天浇水,一周一次就行,不会因为你不理它就死掉。”季棠顿了一下。“感觉像一个护卫一样,陪着你,你不说话,它也不说话,但你知道它在。”

沈止看着那盆琴叶榕,看了很久,“好,那就买琴叶榕。”

接着沈止叫来老板,挑了一盆中等大小的琴叶榕,叶片很绿,形状很好,没有黄叶。老板把花盆包好,沈止付了钱,两个人一人拎一边,把琴叶榕放进后备箱。关上车门,两个人站在车旁边,季棠看着后备箱,想起一件事。

“那你回维城的话,怎么浇水啊?”

沈止看着她,嘴角有一个很淡的弧度,“是啊,怎么办呢?”

季棠的心跳加速了,她知道沈止在说什么,沈止也知道她在说什么。

季棠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呼吸顿了半拍,“那要不,我来帮你浇水吧?”

沈止继续看着她,“会不会太麻烦你?要不我还是——”

“不麻烦!”季棠抢着说,声音太大了,大到旁边的路人看了她一眼。她的脸红了,她知道自己的声音太大了,大到暴露了她的小秘密,暴露了她想见沈止。

“我是说,”季棠的声音低了下来,“琴叶榕是我推荐的,我帮你浇几次,看看它适应得怎么样,后面稳定了,你再自己浇。”

沈止看着她,没说话,季棠低着头,耳朵红得像要滴血,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衣角,整个人从脖子根开始泛起一层粉色,她的睫毛在微微颤动,嘴唇抿了又松开,像是想再解释什么,又怕说多错多。

沈止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有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在说:她在紧张,她在害羞,她刚才那句“不麻烦”抢得太快了,快到连她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因为她想见我,这个念头从沈止的脑子里冒出来,像一颗小石子扔进湖里,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她没有让那个涟漪扩散到脸上,但她的手指在口袋里攥了一下。

“那你去维城了,给我发消息,我再过来浇水。”季棠说,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但还是不敢抬头。

沈止看着她,看了两秒,轻轻应着,“好。”

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面上,靠得很近。季棠的心跳很快,但她没有说话,她知道自己已经说了够多了,剩下的,让沈止去猜,或者让沈止也来说,她等着。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