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稿方案定下来的时候,季棠已经连续三天没睡好,不是失眠,是闭上眼就看到那双浅色的眼睛。
她把效果图又看了一遍,沈止最后确认的方案几乎是第二稿的复刻,只改了两处,躺椅换成深灰色,玄关柜的尺寸重新标注过,和那些改来改去最后‘我还是更喜欢第一版’的甲方不一样,沈止的最终方案确认得很快。
季棠突然有一种冲动,给沈止加上一个大红色沙发在书房,这样还能再多改几版。
手机扔到沙发上,抱着电脑盘腿坐在地毯上,试图集中精神画另一个项目的施工图,咖啡已经凉了,她懒得续,喝了一口,苦味在舌根散开。
手机亮了,不是沈止,是陆薇。
“周六晚上来我家,我做饭。”
季棠打字:“你什么时候学会做饭了?”
“煮个面条算不算?”
季棠笑了,发送,“算。”
“那来,顺便给你看个东西。”
周六晚上,季棠顺路去超市买了一袋橙子和一箱牛奶,骑单车到陆薇住的小区,那是一个老小区的顶楼,没有电梯,她爬了六层楼,气喘吁吁地敲门。
陆薇开门的时候系着围裙,头发用铅笔挽起来,脸上沾了一点面粉。
“陆薇,我们真的不能再住这种没有电梯的老小区了,”季棠一边喘气一边进门,“你在干什么?”
“和面,”陆薇说,“我妈说手擀面比挂面好吃,我试试。”
季棠换鞋进去,看到厨房台面上一片狼藉——面粉撒得到处都是,面团粘在手上甩不掉,水槽里泡着几个碗。
“你确定你是在做面而不是和面粉进行了一场加多少水的火拼?”
“闭嘴,坐下等着。”
季棠坐在餐桌前,把橙子拿出来摆在果盘里。
面端上来的时候卖相不太好,粗细不均,有几根粘在一起,汤底是简单的酱油葱花,上面卧了一个荷包蛋,但季棠吃了一口,抬头看陆薇,比了一个大拇指。
“好吃。”
“真的假的?”
“真的,面很有嚼劲。”
陆薇笑了,在她对面坐下,也端起碗吃,吃到一半,陆薇放下筷子,从旁边的柜子里抽出一个文件夹,推到季棠面前。
“你看看这个。”
季棠打开,是一份招标公告,某文化集团旗下一个艺术中心的设计竞标,建筑面积约八千平方米,招标文件中写道:“希望建筑能与周边环境融合,体现‘安静的力量’。”
季棠看到最后一行字的时候,手指顿住了。
安静的力量。
“你想让我投这个?”她问。
“不是我想,”陆薇说,“是我觉得你应该投,这不就是你现在最需要的吗,一个让你证明自己不是‘只能做室内’的机会。”
季棠把文件夹合上,没说话。
“我知道你在怕什么,”陆薇说,“你怕又像博物馆那次一样,画不出来,或者画出来的东西不是你要的,但你有没有想过,经过这么久,你现在究竟是不想做,还是做不了。”
现在,季棠想了想现在的自己,和以前相比,有什么变化?还是那些声音,还是那些焦虑。但多了一个人。
一个让她在凌晨两点改方案时,会忽然停下来、翻出聊天记录看一遍的人。
“不一样,”季棠说,“但我说不清哪里不一样。”
“那就先别说,”陆薇把文件夹推回去,“你先看资料,看完再决定,这个项目两个月后才截止,不急。”
季棠点头,把文件夹收进包里。
吃完饭,两个人窝在沙发上看电影,陆薇选了一部老片子,意大利语,季棠看了一半就开始犯困,头靠在沙发上,眼皮越来越沉,半梦半醒之间,她听到陆薇说了一句话。
“季棠,你有没有想过,你喜欢她,可能不只是因为她好看。”
季棠没睁眼,“那还因为什么?”她问,声音闷闷的。
“因为你从她身上看到了你自己想要但不敢要的东西。”
季棠睁开眼,陆薇低头看她,表情很认真。
“你想要安静,她本身就是安静的。”
季棠没说话,电影里的对白变成模糊的背景音,窗户被风吹得砰砰响。
“陆薇。”
“嗯。”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陆薇笑了一下“好闺闺,你什么样我没见过。”
沈止在去机场的路上收到律师发来的文件,她靠在后座,手机屏幕的光打在脸上,一行一行地看。
大舅赵衍在股东会上提议修改公司章程,要求增设“家族委员会”来监管公司运营,名义上是完善治理结构,实际上是想要架空她的执行权,二舅赵琤在背后配合,两个人的股权加起来比她多百分之八。
差百分之八。
沈止把手机锁屏,闭眼,前排的助理小心地开口:“沈总,赵总说让您到了先回家,她在等您。”
“不回,直接去公司。”
车驶过机场高速,沈止降下车窗,让风灌进来,初秋的风已经带了凉意,吹得她头发缠在脸上,她没有拨开。
到了机场,过安检,她登机坐下后就把眼罩拉下来,却没有睡意,脑子里在过数字,股权结构、可争取的股东名单、每个股东的利益诉求和软肋。这些东西她从小就跟着母亲学,学怎么算账,怎么看人,怎么在谈判桌上争蛋糕。
她需要自己像一个精密的计算器:输入利益诉求,输出最优解,中间不需要感情。
飞机落地维城的时候是晚上八点,接机的司机举着牌子等在出口,沈止走过去,看到旁边还站着一个少年。
沈昭,比她高半个头,穿一件黑色卫衣,帽子没摘,低着头看手机。
“你怎么来了?”沈止问。
沈昭抬头看了她一眼,又把目光移回手机屏幕。
“妈让我来的。”
“她让你来你就来?”
“不然呢。”沈昭的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不相关的事。
沈止没再问,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航站楼,司机跟在后面推行李车,到了车上,沈止坐副驾驶,沈昭坐后排,全程没有说话。
车驶过青马大桥,海面上的灯光碎成一片一片的,沈止的手机震了。
季棠:“沈总,书房的书架要不要加一个可移动的梯子?我看层高够,加梯子方便拿上面的书。”
沈止看了一会儿,打字:“不用,上面不放东西。”
发出去之后又补了一条:“施工图什么时候出?”
季棠:“一周内。”
沈止:“好。”
她把手机放下,看向窗外,九龙半岛的灯火通明,霓虹灯牌叠在一起,红的绿的蓝的,像一个巨大的广告牌矩阵。
“姐。”后排传来沈昭的声音。
沈止没有回头。
“妈跟大舅今天下午在书房吵了一架,”沈昭说,“大舅说你是外人,没资格管赵家的产业。”
沈止没说话。
“我没帮你说话,”沈昭补了一句,“别多想。”
“我知道。”
“我就是告诉你一声。”沈昭说完就把耳机塞上了,头靠在车窗上,闭眼。
沈止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少年的脸瘦削,下颌线已经有了成人的轮廓。长得像母亲,但眉眼间有一种母亲没有的东西——疲惫。是一种从小就有的、对这个环境感到厌倦的疲惫。
沈止转回头,没再看。
到了维城之后的第三天,沈止才见到母亲,赵兰因在中环的办公室等她,桌上摊着一沓文件。还是老样子,头发盘得一丝不苟,穿了一件香奈儿的外套,指甲是新做的,裸粉色。
“坐,”赵兰因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没有寒暄,“你大舅的提案,你怎么看?”
沈止坐下来,没有碰那沓文件,“不用看,他通过不了。”
“为什么?”
“二舅那边的股东不会支持他,那群人巴不得看我们先内斗,谁弱就踩谁,谁强就舔谁,大舅不懂这个道理,所以他会输。”
赵兰因看着她,眼神里有审视,也有满意,“那你打算怎么做?”
“先见二舅,”沈止说,“再见陈律师,陈律师手里有当年的遗嘱补充协议,里面有一条,家族资产的分割必须经过所有直系子女的书面同意,赵衍想绕过你,不可能。”
赵兰因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赵琤那边呢?”
“赵琤手里有一批旧账,”沈止说,“之前查过他,后来压下来了,那些账本在我手里。”
赵兰因的眉毛动了一下。“你什么时候查的?”
“十八岁。”
赵兰因沉默了,办公室里很安静,空调的嗡嗡声像一只蜂困在玻璃瓶里,窗外的维港海面被阳光照成一片惨白。
“止止,”赵兰因开口,语气变了,不再是公事公办的冷,而是带了一点柔软,“你小时候不是这样的。”
沈止看着她,没接话。
“你小时候跟你爸去攀岩,回来的时候满脸都是泥,笑得像个疯子,你爸说你比他还有天赋。”
赵兰因的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后来你就不笑了。”
“后来没什么好笑的。”
“是因为你爸走了,还是因为我?”
沈止站起来,“妈,”她说,“这些不重要,重要的是下周的股东会,我会出席,但你让沈昭也来。”
“他十六,不小了,应该要开始熟悉集团事务了。”
沈止冷笑一声,“谁的十六岁会在这里。” 拿起包,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还有,”她没有回头,“大舅说我是外人,您觉得呢?”
赵兰因没有回答。
沈止等了三秒,拉开门,走出去,走廊里的冷气更足,她的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声音清脆,一下一下的,像倒计时。
从母亲办公室出来,沈止没有回酒店,她叫了一辆车,去了西贡。
那个地方她很久没去了,海边的盘山路,弯多坡陡,路边是低矮的村屋和废弃的码头,车停在路的尽头,她下车,沿着一条土路往下走。
路尽头是一面岩壁,不是很高,大概二十米,面朝大海,岩壁上布满了风化的凹槽和裂缝。小时候父亲带她来这里攀岩,说这是全维城最好的天然岩壁,“因为爬到最后能看到海”。
沈止站在岩壁下面,仰头看,阳光从岩壁顶端泻下来,把她整个人笼罩在阴影里。
她伸出手,指尖触到岩石的粗糙表面,脑海中闪过一个画面,父亲的背影,回头冲她喊:“跟上!别往下看!”
她把手收回来,转过身,点了一支烟。
海风很大,烟刚点燃就被吹散了大半,她把烟夹在指间,没有抽,看着烟雾被风撕碎、吹走,什么也不剩。
手机震了,季棠发来一张图片,是手绘的速写,画的是沈止家的阳台,这次人影的脸画清楚了,但只有侧脸,线条勾勒出下颌线和眉骨的弧度,下面有一条消息:“你本人比画好看,虽然我试着画了,还是不太像。”
沈止盯着那张速写,看了很久,海风吹得她眼睛发涩,她眨了一下,没抬手擦。
她打字:“嗯。”
季棠秒回:“我还在练习。”
“练习什么?”
“练习画出那种,看了就让人想回家的感觉。”
沈止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海风很大,烟已经燃到滤嘴了,她没有察觉。
她又打了两个字,发出去:“季棠。”
季棠:“嗯?”
沈止:“你话真多。”
发完她把手机揣进兜里,把烟掐灭在岩壁上,转身往回走,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一下,她没有看,因为她知道季棠会发什么。
大概是那个「好」的表情包,或者「我知道我话多,但你也没说不让我说呀」,或者是别的什么,总之是会让这个灰白色的下午,多一点点颜色的东西。
她拉开后座的门,坐进去。“回中环。”车驶过盘山路,窗外的海面从蓝色变成了灰色,云层突然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了。
口袋里的手机安静了,沈止把手伸进口袋,没有拿出来,她闭上眼睛。
脑海中最后一个画面不是岩壁,不是海,是那张速写,是一个人的侧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