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棠知道自己在等沈止的消息,不算刻意等,是画图画到一半,手会自己停下来,拿起手机看一眼,没有新消息,就放下。
过了几分钟,又拿起来,像一个强迫症。
她把这归咎于施工进度,对,就是因为施工进度。沈止还有几天才回来,但选材需要提前确认,她得在沈止回来之前把材料样板全部准备好,所以她需要联系沈止,需要问她的偏好,需要......
“你在笑什么?”
季棠抬头,陆薇站在她对面,手里端着一杯咖啡,正歪着头看她。
“没笑。”
“你嘴角都咧到耳朵了。”
季棠摸了摸自己的脸,才发现真的在笑。
她们坐在陆薇公司附近的一家咖啡馆里,季棠来这边见一个客户,见完顺路找陆薇吃午饭。
陆薇点了一份沙拉,季棠点了一份意面,两个人面对面坐着。
“说吧,”陆薇把咖啡放下,“她回你消息了?”
“谁?”
“你少装。”
季棠低头搅意面,不说话。
“她回什么了?”
“她说‘精神了’。”
“就三个字?”
“对啊。”
陆薇看着她,表情复杂:“三个字让你笑成这样?季棠,你的阈值是不是太低了?”
季棠把意面卷在叉子上,举起来看了看,又放下,“你不懂,”她说,“她跟你说三个字,跟别人跟你说三百个字是不一样的。”
“哪里不一样?”
“因为她的三个字,是她想说的,别人的三百个字,是别人想听的。”
陆薇沉默了几秒,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你完了,”她说,“你真的完了。”
季棠没有反驳,她确实完了。
从第一次见到沈止的那一刻就完了。
“对了,”陆薇放下杯子,“那个艺术中心的竞标,你到底投不投?”
季棠犹豫了一下,“我想投,但我怕——”
“怕什么?”
“怕我画不出来,怕我画出来的东西不是我要的,怕——”季棠顿了一下,“怕我让朱利安又失望。”
陆薇没有立刻说话,她用叉子戳着沙拉里的西红柿,戳了好几下,才开口。
“季棠,你知道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
“什么?”
“你太在乎别人了,你在乎你妈怎么看你,在乎朱利安怎么看你,在乎沈止怎么看你,你从来不想想,你自己想怎么看你。”
季棠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找不到词。
“你大学的时候不是这样的,”陆薇说,“你大学的时候画图有多疯你忘了?通宵三天,画完直接交图,倒头就睡,醒来第一句话是‘我觉得我这次能拿奖’,那时候你不在乎任何人。”
“那是因为我还没被生活锤过。”
“那你现在被锤过了?”陆薇放下叉子,认真地看着她,“你被什么锤了?博物馆项目?那是你太紧张了,不是你能力不够,你妈妈的精神压力?那是她的问题,不是你的,你爸爸酗酒?那是他的病,不是你的错。”
“你不能把所有东西都扛在自己身上,”陆薇的声音低下来,“你不是超人,你可以怕,可以画不出来,可以失败,但你得试试。”
季棠深吸了一口气,“好,”她说,“我投。”
陆薇笑了“这就对了。”
下午,季棠回到工作室,打开那个艺术中心的招标文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项目要求:建筑要与周边环境融合,体现“安静的力量”。建筑面积八千平方米,包含展览空间、艺术工坊、咖啡馆和一个小型剧场。地块在运河边,周边是老厂房改造的创意园区,红砖墙、混凝土、大玻璃窗。
季棠拿出速写本,开始画,第一笔下去,是一个方形。她画了一个很简单的方形体块,放在地块的中间,她停了下来,看着那个方形,觉得不对,太孤立了,像一块石头扔在那里,跟周围没有任何关系。
她翻到新的一页,重新画,这次她先画了地块周边的环境,河道、老厂房的轮廓线、远处的居民楼,接着她在这些线条之间,插入了一个新的体块。不是方形的,是长条形的,沿着河岸展开,像一条搁浅的船。
但这个也不对,太长了,太低了,没有节奏感。
季棠把速写本合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有很多声音,不是焦虑的声音,是建筑的声音——体块、空间、光线、材料。这些声音搅在一起,像一个没调准音的乐队。
她戴上耳机,把重金属摇滚的音量开到最大,吉他失真淹没了所有声音。
她的手开始动了。
维城。
沈止的车停在中环的酒店门口。她下车,走进大堂,前台递给她一个信封,说是一位先生送来的。
沈止拆开,里面是一张手写的便签,只有一行字:
“外甥女,明天下午三点,赵家老宅,大家都在,我们好好谈。——赵衍”
沈止把便签折好,放进口袋。
赵家老宅在浅水湾,一栋三层别墅,面朝大海,背靠青山。外公去世后,赵兰因带着沈止和沈昭搬了出来,赵衍和赵琤各自成家,老宅就空着了,逢年过节才聚一次。
赵衍选在那个地方“好好谈”,是什么意思?
沈止想了一下,觉得只有一个可能,赵衍想打感情牌。
感情牌,沈止嘴角动了一下,赵衍大概忘了,她这个人,最不需要的东西就是感情。
第二天下午三点,沈止准时出现在浅水湾,赵家老宅的铁门开着,院子里停了两辆车,一辆是赵衍的黑色迈巴赫,一辆是赵琤的银色保时捷。
院子里那棵凤凰木还在,比记忆中高了,树冠遮住了半个露台,小时候她在这棵树上爬来爬去,父亲在下面喊“小心”,她说“不会掉”。父亲说“掉下来我不接”,她说“不用你接”。
那一年她七岁,后来她确实也没掉下来过。
沈止收回目光,走进大门。
客厅里坐了五个人,赵衍和赵琤在左侧沙发上,赵兰因坐在主位,还有一个人坐在角落里,低着头,是沈昭。
沈止走进去。
“坐吧,”赵衍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沈止坐下来,没有茶,没有寒暄,空气里有一种刻意的平静。
“外甥女,”赵衍开口,语气比上次温和了很多,“你在杭城那边做的事,我们都知道,你做得很好,把家里的产业打理得井井有条,但你有没有想过,你在外面做得再好,这里才是你的根。”
沈止没说话。
“你妈妈一个人在这边也不容易,昭昭还小,赵家的产业,最终还是要靠我们几个来扛。”
赵衍的声音很真诚,真诚得像排练了十遍的台词,“我们以前是有不对的地方,但你毕竟是外甥女,我们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一家人,沈止在心里默念这三个字。
她想起十二岁那年,父亲葬礼结束,赵衍和赵琤在灵堂外面抽烟,她走过去,听到赵琤说了一句“他的股权怎么弄过来”。赵衍说“赵兰因现在哭的昏天黑地,脑子也不清醒,赶紧让她把合同签了,我们两个一人一半”。赵琤说“那个小丫头呢”。赵衍说“她姓沈,不算”。
那年她十二岁。已经懂得什么叫“不算”。
“大舅,”沈止开口,声音不大,“你说一家人,那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我爸的股份,怎么到你们手里的?”
空气忽然冷了下来。
赵衍的笑容僵在脸上,赵琤转车钥匙的手停了。赵兰因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动作很慢。
沈昭从角落里抬起头,看了沈止一眼。
赵琤的脸沉下来,“沈止,”他说,“你别在这里挑拨。”
“挑拨?”沈止站起来,“我只是问了一个问题,你不敢回答?”
“我没有什么不敢的——”
“那你说啊。”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到凤凰木的叶子被风吹动的声音。
赵琤站起来,和沈止面对面。
“如果是股权的事,不用谈了。”沈止说。
赵衍皱眉:“什么意思?”
沈止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我会直接跟董事会提案,要求重新审议股权来源,当年的股权是怎么来的,是不是合法,我会查清楚。”
赵琤的脸彻底白了,“你——”
“你手里有旧账,我手里也有。”沈止没有回头,“看谁的账更黑。”
她推开门,走出去。
阳光很好,海面泛着碎金,凤凰木的叶子被风吹落了几片,打着旋儿掉在地上,沈止踩在落叶上,走向门口的车。
身后传来脚步声,沈昭追了出来。
“姐。”
沈止停下,没有回头。
“你刚才说的,什么意思?”沈昭的声音有一点不稳,十六岁的嗓音正在变声期,沙沙的。
沈止转过身,看着沈昭,少年的脸上有一种她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某种被压了很久、要裂开的东西。
“妈把你当棋子,那你呢,你把自己当什么。”沈止说。
“我知道了。”沈昭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点红,转身走回老宅。
沈止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少年的肩膀很窄,走路的姿势有点驼背,像是一直在低头躲什么东西。
沈止忽然想起一件事,沈昭六岁的时候,父亲刚去世不久,有一天她放学回家,看到沈昭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抱着一个抱枕,不说话。她走过去问他怎么了,他说“我想爸爸”。她说“爸爸不在了”。他说“我知道,所以我在想他”。
沈止拉开车门,车驶出浅水湾,沿着山路往上走。窗外的海面越来越宽,颜色从浅蓝变成深蓝,她拿出手机。
季棠发来了一条消息:“材料样板准备好了,你回来的时候可以直接看,我拍了照片,要先看一下吗?”
后面附了九张图,木地板、涂料、石材、布料,每一种材料都标注了品牌、型号、颜色编号和参考价格。照片拍得很清楚,光线均匀,角度精准,像杂志内页。
沈止停车,一张一张地看,看到最后一张的时候,她发现照片的角落里有一只手,是季棠的手,食指按在材料样板上,指甲剪得很短,指尖有一点颜料痕迹。
沈止盯着那只手看了几秒,打字:“回来直接看。”
季棠:“好的,那就按照施工进度表排了。”
沈止:“嗯。”,她发完这个“嗯”,犹豫了一下,又打了一行字。
“你工作的时候,习惯用左手还是右手?”
季棠纳闷,这难道是圈子里出了新的要求?隔了几秒才回:“右手,怎么了?”
“没事。”发完后,沈止把手机放在腿上,靠在座椅上,闭上眼。
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海水的咸味,她想起季棠的手,手指不长,但很匀称,指甲剪得整整齐齐,关节处有一点粗糙,是长期握笔画图留下的茧。
那只手按在材料样板上的样子,像是在按着什么重要的东西,沈止想,如果季棠用那只手做别的事情,会是什么样子。
这个念头和车窗外掠过的一棵树一样,一闪而过。
沈止睁开眼,没有继续想,但她也没有把那个念头扔掉。
她把它存了起来,放在心里最里面的那个抽屉里,和那张速写、那条“看了就让人想回家的感觉”的消息放在一起。
那个抽屉很久没人动过了,但现在,它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