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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小雁庄

十天后,那批货物成功运出襄城。

蔺兰台听茂生说霍三爷那夜在码头和人交火。

“对方好像是贺家寨的人,想劫货”

“最终没出什么问题吧?“

“没大事儿,靖远会的人把贺家马匪给打跑了,还活捉了一批,全都罩上黑布压回他们靖远会了,这事蹊跷,必有人通风报信,三爷要自行处置!”

“那就好。”

兰台目送茂生回去。

六月,保银突然找来,说是想让她跟他去一趟城外的山庄。

“去那儿做什么?”她百思不得其解。

“啊呀!去了你不就知道了!”保银表现出极大的兴奋,连拉带拽地将她弄出了门。

保银赶着马车到城外,马车锒里锒铛走在高粱地之间的小路上。

六月的风带着盛夏将至的躁动,吹在人脸上是温烫的。

眼前是一望无际的青纱帐,高粱褪去酡红,换上绿衣。

蔺兰台伏在车窗前,将眼睛眯了眯:“保银,你到底有什么事瞒我?”

“唉,您问这么多做什么?去了不就知道了嘛?”

又是这番托辞。

没等她回应,他又用一种神秘的语气补充道:“槐下村可有一桩莫大的惊喜等着您呢!”

莫大的惊喜?

蔺兰台拼了命地想知道,可一想到保银贱兮兮且得意的表情便打消了这个念头,那孩子嘴巴严得很,他绝不会朝外吐出一个字的!

她决心多欣赏欣赏沿途的风景,以此将自己心中那股莫大的好奇给压下去。

拐过几处偏僻的山路,保银在一处破败的民宅外将马车停住。

蔺兰台下了马车。

保银将马车栓在门外的木桩上,边栓边对她说:“大中午的,主家都在地里你直接推门进屋吧!”

兰台点点头,走进那间院子。

她望着那扇禁闭的门和被帘子遮起来的窗,一股异样的感觉浮上心头:这间小院总有些不同寻常,甚至就连她来到这儿这件事情也是不同寻常的。

不知不觉,她已站在门外,稍微一抬手,就能把这扇门推开。

她闭了闭眼睛,将手搭上那被阳光晒得发烫的门把。

“吱啦”一声,门豁得推开了,她心脏砰砰直跳地闯进去。

屋内哇凉哇凉,睁眼一看,熟悉的人影正坐在炕前朝她笑。

“叶儿!”

顷刻间,汹涌的泪水夺眶而出。

蔺兰台哭着扑过去,将他的身体抱得紧紧的,也只有这样,她才真的确定,立在她眼前的真的是个活生生的人!

是阿玉,他没死!还活着。

她哭湿的脸颊轻轻依偎在他怀里,隔着一层布衣,她感受到他肌肤的滚烫,她嗅到他身上的皂香,以及几丝药的苦涩气息。

这时,他的冰凉的手落到她额前,轻轻摩挲她乌黑柔软的发。

指间触到她耳边那一刻,她觉得身体一股电流划过,令她耳根灼热地烧起来。

她脸颊滚烫着离开他的怀:“你先前答应过我,很快从上海回来。“

“如今我食言了。”他的目光始终诚挚地望向她,声音微弱带着歉意。

方才没瞧仔细,这半年时间他竟磋磨成这样……

蔺兰台闪着一双眼睛,关切地打量他。

湘昀身子朝后倾,笑着迎接她的关切。

脸颊瘦了些,黑了些,头发长了些……

其余的,一成未变。

望着她的时候,他的眼睛是两汪沐着夏日阳光的溪水,清澈明净,不见一点阴霾。

“阿玉,你受伤了?”她想起他腰间的药香,伸手揪住那层裹在上面的衣裳。

慌乱中,两粒泪珠从眼尾跟着洒出来,砸到她白皙的手背上。

湘昀一把握住她的手,她的泪珠子,在她与他的手之间化作乌有。

蔺兰台眼睫跟着颤了颤,她抿抿嘴,手背上那点湿热令她整个人都觉得酥麻。

她目色紧张地望着手心下抓着的他的衣襟。

“我的伤疤很丑陋。”这时响起他的声音。

兰台下意识抬头望,她见他的脸颊也因羞赧变得微红。

彼时,覆在她手上的那只手收了回去。

兰台的两只手,乖巧地交握在一起。

“那……你给我讲讲上海的事?”她低着头,小声地转移话题。

提到上海,湘昀的思绪又被拉回那个寒冷的冬季,他目光望向远处,轻叹一口气。

不一会儿,屋内响起他清润平缓的声音:

“那天,闸北的风又湿又冷,这同以往许多个夜晚一样寻常。

换岗后,阿昶蹲在墙边睡着了。

他抄着手,将羌紧紧抱在怀里,帽檐随意卡着,将鼻子眼睛全遮了去。

他先前哪里受过这罪?

我站在不远处又是好笑又是心疼地瞧了他一会儿。

“喂!阿昶!还睡呢?你哥哥来看你了!”

“快醒醒!你二哥来了!”

几个小战士打着哈欠一抬眼,瞧见我,立即用胳膊肘了肘阿昶,试图将他叫起来。

我同那小战士点点头,便在一旁等。

“二哥?”

他往这儿看一眼,愣一下,一面揉眼睛一面小声且激动道:“二哥?!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我将买好的吃食扔给他,那是阿昶最爱的吃食以及几张抗饿的饼子。

吃食是往多了买的。

阿昶将手抱在那热乎乎的纸袋子上捂了捂,接着将里面的吃食一样一样分给一旁的小战士们。

“谢谢阿昶!”

“要谢阿昶他哥!”

小战士们接过吃食,你一言我一语地传话,又是谢阿昶又是谢我。

阿昶咬了一小口糕点,又马上将它送回油纸袋,他格外珍惜地将纸袋叠小,压了压,塞进棉衣。

由于我是以家属的身份前来探望,故可以和阿昶单独待一会儿。

很快,阿昶的班来了。

“小兔崽子,你二哥来看你也不给我指挥一声!我也是刚接了司令部电话才知道……”

“班长,我……”

“湘公子来这一趟不容易,还不快去陪你二哥聊聊!”老班长将他军帽正了正。

“是!班长!”他立正敬了个军礼。

接着,我同老班长告别,拉着阿昶往车的方向走。

上了车,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还是车上暖和!”阿昶笑嘻嘻搓了搓手。

“那你放着这暖和不要,还跑出来参军?”我像个长辈一样埋怨他。

“二哥!爹和大哥不理解就算了!没想到你也这样!”他红着鼻头道。

这一点倒和小时候很像,阿昶同人争论起来,常常眼含泪花。

说罢,他委屈地吸了吸鼻子。

“好啦……”

我立刻心软下来,拿了干净的手帕给他:“将鼻涕和眼泪擦一擦。”

阿昶接过手帕,很小心地擦着脸。

他低头的样子可怜巴巴的,我忍不住摸摸他的脑袋:“阿昶,跟我说说你的打算吧!”

“二哥,在奉天时,父亲教育我们男二当报效国家,现在东北沦陷,父亲被困于奉天城,而你,我,大哥,四弟皆分散各地……国土一日不收,我们一日回不了奉天城!二哥……父亲还在奉天守着我们的家,我们要早日同父亲团聚呐!”提起分隔异地的家人,阿昶的声音都在哽咽。

“二哥,不说这个,就说说我在上海念书的见闻吧!我有多少同学都是从东三省逃亡来的,那场战火里他们不知多少人失去双亲,又不知多少人从此孤身一人……每日听到这些讯息,我是无法静下心来读书的!二哥!多一个人加入军队就是多一份抗战的力量!上海是我读书的地方,这儿是我第二故乡,我对这里有着特殊的情感……二哥!我不能眼睁睁瞧着上海受难!”

“什么意思?说清楚些!”我立刻捕捉到阿昶话中的不对劲。

“二哥,r本这个民族自古以来就是贪婪的,一个东北根本满足不了它们的胃口,它还想要更多的……譬如10月,上海公共租界与法租界联合英,美,意三国驻军,与r本驻沪海军陆战队成立'协防委员会',并制定联合行动协议条款,将虹□□付给r军驻防,二哥……灾难都是有前兆的,谁知它接下来会不会搞出大动作?还有……近两年……上海涌入不少特务……”

“二哥……”阿昶的眸子里带着愤恨:“国仇家恨必须报!我今年十五岁,正是参军打仗的好年龄……”

我震惊于阿昶敏锐的洞察力及对时局的独到见解,一时间竟忘了此番来见他的正事。

我是来劝他继续念书的。

可此时,我心中产生了动摇。

不带一丝感情的规劝无疑是冷漠的,没有温度的。

若遵从自己的本心,我绝不能对阿昶又劝又逼。

“阿昶,若你真的考虑好了,二哥无条件支持你的决定!”

“真的?!”他豁得抬起眼睛,一脸的不可置信。

“真的,但有前提。”

“什么前提?”

“军功军衔都是次要,我只求你在刀羌无眼的战场上处处小心,以及,不负自己,不负国家。”

“二哥,我晓得了,多加小心,不负自己,不负国家!”他将我说的小声念了一遍。

“阿昶,一定要多加小心,不然……二哥会后悔……”我紧紧地将他抱住,并拍了拍他的肩,生怕我这一走,阿昶就会忘了今夜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