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号外！号外！1月28日，rj进攻上，海，十九路j奋起抵抗，号外号外！”
卖报童稚嫩高昂的声音像一道雷劈在蔺兰台心尖。
报童扬着报纸在人群中穿梭，很快，街上纷纷嚷嚷的人潮将他围起来，大家拿着铜板争相买报。
“停一停，我买份报纸！”
车夫立即将车停在路边，蔺兰台从卖报童那里买了份报纸。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这白纸黑字。
阿玉还在上海……不，不会的，他不会有事！
“小姐，百景阁您还去吗？”
车夫的声音将她唤醒了。
“去，当然去。”她回着话，冰凉颤抖的手将报纸折好收进包里。
……
一整天的工作总算落了尾，她抓紧将工具整理好，随后，惶惶不安地赶回梧桐弄。
她步子迈得又快又乱，鞋尖磕到路面的石子也浑然不知。
“兰台！”
蔺兰台猛地抬头，见巷子里站一道浅色的人影。
松枝神色慌张地在她家门口等她。
不一会儿，杨印生从家里跑出来，慌慌张张给她裹上一件外套。
走近了，便见迟松枝红着眼眶望着她。
蔺兰台大抵猜到是什么事。
“先回家！”
她拽着迟松枝冰凉的手去屋里。
印生早已做好晚饭，可面对这热气袅袅的饭菜，竟无一人动筷。
印生叹口气道：“我出去站站。”说罢，轻轻推门走出去。
“仗打起来了，我昀哥可怎么办？不知他还会不会写信给我们……”
松枝小声啜泣，泪眼里尽是恐慌。
“松枝，别慌，你知不知道湘昀在上海的地址？或许我们可以给他寄封信。”
“我知道！我知道！”她一抹眼泪，提起笔飞快地写……
写了一半，她忽然顿住了，眼泪不住地哗哗流。
“松枝，你怎么了？”蔺兰台握紧松枝的手。
松枝一手叩在心门，双眸颤抖地望着蔺兰台：“昀哥他……收不到信的……不，不，是这个地址收不到……”
“什么意思？”
“他这趟去上海，是去看望他三弟，湘昶，昶弟现在在淞沪j备司令部。听说jing备司令部的人正配合十九路j作战……如果，如果他们在一起的话……”
听到这番话，蔺兰台直觉五雷轰顶。
“不，先别这么想，照着地址写信给他，看能不能收到！”
“松枝，他会没事的。”兰台的声音静得像深潭里的水。
窗外，天黑个透，大雪飒飒。
……
整个春节都过得不是滋味，鞭炮声昼夜不分地响，一推窗皆是刺目的红与白，街上孩童的喧闹声不绝于缕。
她将自己的心锁了起来，与屋外一切相隔绝。
桌上报纸堆砌成小山，她妄图在这白纸黑字里寻觅他的踪影。
过了年，海棠花开了，满园纷纷嚷嚷。
万物舒展的初春，湘昶的来信给迟松枝和蔺兰台当头一棒。
“战事结束后，昀哥失踪。”
好一个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握着那封信，蔺兰台愤愤地哭。
“找！失踪了也要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迟松枝当即前往湘家。
入夜，蔺兰台守在家门空洞洞地等。
等了好久才等到松枝和印生归来。
松枝见了她便大哭：“那个女人，她才不在乎昀哥死活！她算个什么母亲！”
兰台还欲问，松枝却一路跑进屋去，咣得一声关上屋门。
印生急忙追过去，又撤步回来对蔺兰台道：“兰台姐，松枝自小没经历过这种事情，她平日里养个猫儿狗儿得病还哭呢……兰台姐，我……我的意思是您别介意……”
见蔺兰台没事，杨印生立马追去迟松枝房间。
……
没多久，迟家的人来接松枝，列车月台前，松枝哭着同她告别：“兰台，我怕是等不到昀哥了，若青，岛有昀哥的消息，我一定第一时间给你写信，若昀哥哪天回襄城，你也要第一时间给我写信……知道不？”
蔺兰台点点头，握住迟松枝的手。
“松枝，新婚快乐！”她轻轻揩掉松枝眼角的泪珠，明明是那样美好的祝福语，可听着却有些悲伤。
不一会儿，列车员过来赶人了，迟松枝恋恋不舍地跟杨印生和迟家人上了前往青岛的列车。
汽笛声响起，列车咣当咣当驶离月台，渐行渐远，不久便消融在远处天与地相接的地方，再也望不到踪影。
松枝离开的第二个早晨，蔺兰台顶着眼下乌青去百景阁做事。
丰老先生让蔺兰台带人将百景阁后面的老庙打扫一番。
她带童粟一起去。
百景阁是热闹，可后面的老庙可不热闹。
庙是洪武年间建的，至今已有五百多年，起先是忠烈庙，用于安抚民心，祭祀阵亡者。
直至变了天地，忠烈庙被摘了牌坊，庙内打得打砸得砸。
它逐渐成一座破庙，愈发得无人问津。
后来到民初，人们开始修复庙中的一切，庙里这才渐渐有了人气，可再有人气又能怎样？五百年前的忠烈庙谁还记得？迄今，人们也只当它是间用于祈福的普通破庙罢了。
老庙的园子里，积起一地枯枝败叶，石子沙砾。
这里无人打扫，无人在意。
那一地的枝叶皆是残缺的，叶片都变了色，肉眼一观，满目的苍白。
它们都被远去的冬风冻得又薄又脆。
鞋子踩上去，脚底一片沙沙作响，抬脚一看，底下枯叶皆碾作粉尘。
蔺兰台推开庙门，捂嘴后退两步。
里面灰扑扑的，墙角处结着蛛网。
那尊菩萨正慈悲地望着他们。
不过，这地方不大，打扫起来并不费事。
蔺兰台在心中估量。
“这儿的僧人呢？”童粟问。
“很多年前就不在了，不过……我儿时在这儿遇见个小和尚，他未剃发，人很俊！”
“那那个小和尚也走了？”
“不知去向。”
蔺兰台仰视着那尊佛，她在他面前，缓缓跪下，阖上眼睛：“保佑阿玉平安。”
对于她的举动，童粟并不惊讶。
这年头，好人未必得生，恶人未必受罚。世道沙人从无半分凭据。
哪有什么长久的安稳？
凡人能握住的，仅有古殿佛前那半柱青烟。
打扫完毕后他们在院中闲聊，正值下课，随处可见江平学校的学生。
校园小径上人流如织。
女孩子着素色旗袍，男孩子则都是蓝布长衫。
蔺兰台瞧了一会儿，觉得今日的气氛格外不同。
“今日有学生部的演讲！”童粟道。本来他也要参加的，奈何被丰老先生派了活儿。
不一会儿，学生们在亭子前越聚越多。人群密密匝匝，大家的脸上满是愤恨与焦急。
一个高个子男生站在花坛边，满脸的愁容：“大家可知，就在这韶光和煦的三月，伪，满，洲国宣告成立……我们读书，本为明理报国，今国土破碎，百姓流离失所！东，三省怎能这般拱手让人？咱们不能坐视不管！我提议，组织游行抗议，让郑府听见咱们的声音，让全国知道咱们绝不答应！”
话音刚落，底下的学生立即沸腾起来。
“对，必须游行！”
“不能让q略者得逞！”
此起彼伏的应和声，像汹涌的潮水。
一个女孩子激动着挥舞着拳头，眼眶泛红：“同胞们在受苦，guo土在沦陷，我们身为青年，此时不站出来，更待何时！”
……
童粟认真瞧着这一幕。
“学生永远是最为赤诚，最易煽动的集体。”蔺兰台望着乌泱泱的学生跟随组织者越走越远。
“蔺姐姐觉得他们这样不对吗？”
蔺兰台摇摇头，又道：“我不懂z治，我只知道z治是残酷的，高层统治者的斗法下牺牲的永远是底层阶级的百姓……可目前这种情况，游行是必须的，这就像拿着鞭子抽驴跑，不闹一闹，z府便意识不到问题的严重性……”
“这些学生不过十几岁的年纪，有很多都是被演讲者打动着去游行，又或者是觉得新奇好玩儿，可这条道儿是残酷的，愿他们出了江平学校的门也能一路坚持着，只有那样才是个真正的……”
“嘘！”童粟左右瞥了瞥，让她闭嘴：
“蔺姐姐快别说了！我都怕这附近有j察呐！你要知道，江平学校的教授们有很多是效力于z府的！”
后半句，童粟压低了声音。
“谁呀？”
童粟无奈地摇摇头。
“也只有这样我们的国家才有希望！”蔺兰台不甘心地朝他补充一句。
这时，丰宅的茂生急匆匆跑出来。
“蔺小姐！找你有点儿事！”
“昨儿个……丰老带人跑乡……又到一批新货！”茂生压低声音，讲这个重磅消息告诉她。
“那成，咱们赶紧到丰宅！”
兰台同童粟告别。
等到了丰宅，兰台入了大门，茂生窝在门后守风声。
丰老爱书如命，蔺兰台猜，他是又得一些民间古籍。
厅堂的门窗关得紧紧的。
“自去年九一八后，r方打着＇学术调查＇的名义，阳托稽古之名，阴行移天易日之术！将我华夏累世珍藏，据为己有！”
拐杖声遁地响，丰老先生浑厚苍劲的声音从厅堂里传过来。
蔺兰台静静侯在窗边，等着佣人进去传报。
透过花窗，她模模糊糊瞧清厅堂的人影。
坐在太师椅上的是百景阁馆长丰先生，时年七十八岁，其余的是百景阁部分成员。
这些人她大都认得，仅有一位确是从未见过，那人上着缎面对襟短褂，下着黑裤，青白的手里握着文明棍，一只圆顶小礼帽静静放在一侧桌案上。
他一侧目，另半张脸上斜斜勒着一块厚实黑布，严严实实盖住左侧眼眶。
“早在甲午，r本郑府公开将文物定义为战争“战利品”。大量古籍，器物随战事流入r本公私收藏……”
“昔年劫祸，今复重来……”
屋内传来阵阵叹息。
这时候，丰家的佣人悄悄进去，一路赶到丰老身边。
他朝丰老先生耳语，老人家皱着眉，伸长了耳朵听，大概是听到蔺兰台的名姓了，他抬手捏着镜框眯起眼一望，朝蔺兰台点点头。
蔺兰台冲他笑笑。
丰老慢腾腾起身，那个穿绸面小褂的独眼陌生人也跟着起身。
“你们先聊，我去处理点事情！”丰老先生捋了捋胡子，朝屋内众人拱拱手。
佣人恭敬地敞开门，他们两人相跟着出来。
“走，咱们到后院儿去！”丰老先生拍拍蔺兰台的胳膊。
“兰台，这位是霍三爷，靖远会的帮主。”
霍双枪？蔺兰台听过他的名号。
此人在襄城一带大名鼎鼎。
他原在滁山务农，大约三十年前，妻子遭歹人凌辱，悲愤之下，他手刃仇家满门，遂入狱数载，后经人保释后投身帮会，一路打拼终成靖远会帮主。
他因擅使双枪，因此得了霍双枪的绰号。
那几年襄城大旱，土匪下山争抢米粮，他的左眼，也是在那些暴乱里被打瞎的。
“这位蔺小姐，是我一手带出来的徒弟！”
“蔺小姐。”霍三爷伸出一只手来。
“霍三爷好！”兰台同他握手。
“走，到我书房去！”
丰老先生引他们到书房。
“都是自己人，二位不要见怪！有什么说什么！“
“丰老，听茂生说您昨日跑乡，拉来批新货？”
闻言，丰老先生同霍三爷相视一笑。
“我正要同你说这事！”丰老先生伸出食指往下一点。
“来吧！”他招招手。
丰老的书房中有一密室，这密室，他从未对外人提起过。
那扇门一开，蔺兰台睁大了眼睛，满屋子的木制集装箱，这便是丰老新到的货物吗？这也太多了吧！
“霍三爷，东西我暂时藏在这儿！过两日迁地！到时候还要拜托靖远会的诸位弟兄！”
“丰老放心，这批货有我靖远会照拂，出不了岔子。”霍三爷微微颔首，不见半分犹疑。
“丫头，好好看看！”丰老的手在一侧集装箱上拍了拍。
蔺兰台将箱子敞开。
入目是一箩筐泛黄的册子。
她托起一份册子，上面的灰跟着簌簌落下：“六十八号，辽货，宋堑残本，记九册，路份高，略有虫蛀。来路：辽地旧家散出，掮客转来。现处：大连港孙记客栈密箱……”
“这……这是……”她有些哽咽地望着丰老先生及霍三爷。
“这些宝贝，是从东，三省而来。”说着，丰老先生拿手帕揩揩眼睛。
“前些日，我靖远会收到密信，信中寥寥数语：＇今文宝突遭急变，情势迫在眉睫，你我皆是同胞，务祈阁下援手相助。＇弟兄们多方调查才知，这批宝贝从东三省往天津租界去，中途遭遇不测，卡在大连码头，那位无名义士遂改变路线，将它们一路护送至襄城。”
大连船运全由r方掌控，渤海沿岸航线全由大连汽船株式会社垄断，来往华人登船，离港，盘查十分严格。
“蔺小姐，这一路上颠颠簸簸恐有宝贝受损，还恳请你将东西仔细整理好，十日之后我派弟兄们拿货迁地。”
“请三爷和丰老放心，分内之事，我必会做到！”蔺兰台的眼睛湿热热的。
“对了，那位义士就没留个名姓吗？”
霍三爷叹口气，摇了摇头。
……
从丰宅出来已近傍晚。
长街之上人来人往，巷口摊贩吆喝叫卖，孩童嬉戏打闹，车夫站着闲谈……
“称两斤面，晚上家里下锅！”
“这面啊，刚轧出来的，劲道得很！多给你添些，下回照顾生意！”
“快来追我啊！”
“等等，别跑那么快！”
“玩捉迷藏吧！就在那老槐树周围！”
“赚着钱了没？？”
“别提了，遇着两个抠门货，就给那么一点儿，吃顿饭就没了！你呢？”
“还算凑合！”
沿街油灯亮了，暖融融的光晕将长街上的人们圈了起来。
此刻，万家灯火，笑语喧嚣。
永远这样安稳下去多好？
没有亲人离散，没有颠沛流离，没有生离死别。
明天醒来，家在，亲友在。
小贩照旧乐呵呵地同客人攀谈。
孩子们照旧玩闹。
车夫们照旧拉车赚钱……
可哪有这样奢侈的事呢？
是谁叫百姓惶惶度日，是谁叫山河破碎倾颓？
莫要顾念那儿女情长了。
每个国人，都得鼓足了力量救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