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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故纸堆

十二月初,襄城迎来第一场雪。

如往常一样,她从白景阁(江平学校藏书馆)下班。

雪下得格外大,一脚下去便是一个雪白的深坑。

商铺大都关了门,路上全是小孩子在打闹。

他们裹着夹袄,帽子手套皆戴个整齐,一个个都圆得像个球团。

“来追我啊!来追我啊!”小孩子脸颊冻得红红的,手里捧了个雪团在前面跑。

闻言,其他的孩子一窝蜂追过去。

“啪”得一声,手里的雪团被他掷出去,在另一个孩子的屁股上碎成了花。

“我赢了!我赢了!”他高兴得上蹿下跳。

果然,下雪的日子里孩子们是最活泼的。

蔺兰台绕过孩子们,沿街朝前走。

迎面来了个少年,没打伞,提着两段东西,走得很笨拙。

他头戴小毡帽,衣裳虽打满补丁,却很干净。

蔺兰台下意识给他让了路,少年点点头朝她道谢。

“哎呦!”

蔺兰台回头一看,见东西撒了一地,少年艰难地瘫坐在雪地里。

兰台将伞放下,用力将人拽起来。

雪簌簌着落到他们身上。

“你没事吧?”

“没事,多谢小姐你了!”他拍拍肩和膝盖上的落雪,一副乐呵呵的模样。

“这么大的雪,怎没带把伞?”

“我是码头的船工,再往前走走过了桥就到码头,近得很,索性没拿伞!”

她低头帮他收拾散落的物品,大多是些点心,还是四福斋的。

四福斋,是襄城很有名的糕点坊,要排很长的队才能买到。

买这么多点心是要去见姑娘的吧?

脑海中突然浮现出迟松枝的笑脸。

“你叫什么名字?”

“我姓杨,叫杨印生!”他笑嘻嘻地回答。

果真是!

蔺兰台帮他装好最后一盒点心,他朝她道了谢,提着点心跌跌撞撞地走了。

回到家的时候,天要黑了。

“蔺小姐!”邻居刘太太在她家二楼阳台唤她。

“什么事?”蔺兰台仰着脸问。

“信箱里有你的信!”隔着茫茫雪雾,刘太太往下面指着。

信?听到这个字眼,蔺兰台的心里立即亮了起来。

“谢谢您!”她道了谢,收起伞,雀跃着往信箱处跑。

蔺兰台摘下手套,小鹿乱撞着打开信箱,小心翼翼将那封信抽了出来。

也不顾落了一身雪,她双手捏着那封信,静静地瞧信的署名。

“湘——昀。”

她揣着这封信欢欢喜喜冲进家门。

蔺兰台坐在书桌前拆信,她激动极了,像在拆一件未知的礼物。

“致叶儿:

见字如唔,展信舒颜。

今已达沪上,与亲友久别,年前恐不能回山,东。一月之期是我失信,你莫怪罪。信中那枚胸针,是我一番心意,望卿收纳。

静候来日相逢。

——湘昀

民国二十年冬月”

信折好放到一边,信封朝下一倒,一个小小的牛皮纸包掉了出来。

蔺兰台将两层牛皮纸剥开,一块亮闪闪的东西呈了出来。

是枚胸针,海棠花的胸针。金色的蕊,绯红的瓣子。

她将这枚胸针拿到灯光下转着看一看,胸针表面立即变换出不同的光泽来。

他是记得的,她喜欢海棠。

次日清晨,蔺兰台被敲门声引下楼。

“蔺小姐!蔺小姐?”

“来了来了!”

一开门,见迟松枝兴冲冲望着她。

她身后跟着杨印生,手里大包小包拎着东西。

见是她,杨印生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蔺兰台笑着朝他点点头。

“那个……我可不可以……在这儿借住几天……湘家太无聊了,我待不住……”迟松枝满脸恳求地晃着她的手:“就是不知道……你这儿有没有多余的房间……”

“当然有的,快进来!”蔺兰台一把将她拽进来。

正愁没人陪呢!

蔺兰台给他们匀了两间屋子。

杨印生里面过去收拾屋子。

迟松枝进门瞧了瞧,在屋檐下的藤椅上舒舒服服躺下来。

这藤椅,还是祖父留下的呢。

院中还积着雪,她却不觉得冷。

“松枝,还是进屋吧,屋内多暖和啊?”兰台出来唤她。

“没事,我不怕冷,有雪才好玩儿呢!”松枝自在地眯了眯眼睛。

这时,杨印生胳肢窝里夹着个薄被子出了屋。

他将被子裹在松枝身上,又拎起墙角一只小板凳,宕在松枝脚下。

“我要吃点心!”

杨印生笑了笑,进屋拿点心。

蔺兰台哭笑不得看着她。

不一会儿,杨印生抱着点心盒出来,正是昨天那四福斋。

……

蔺兰台一开始不当回事,后来愈发觉得这小子了不得。

杨印生从不在她家过夜。

他每天来得很早,做饭,打扫卫生,叫迟松枝起床,接着,去运河码头搬货,临近傍晚的时候买着菜回来做饭,吃完便走。

杨印生就这样日复一日操劳着这个家的琐事,像极了田螺姑娘转世。

看得蔺兰台都自愧不如。

这些日子,她逐渐总结出迟松枝喜欢杨印生的几个点。

首先,杨印生长得白净且俊,话不多,并且容易害羞,这样腼腆的少男,正好是她这个年纪的少女所向往的。

其次,他是唯迟松枝主义,迟松枝让干什么他就干什么,这让一向讨厌家族说教的迟松枝感到十分欢欣。

松枝是个能享福的命,日日睡到日上三竿。

蔺兰台也只有晚上下班后才能同她玩一会儿。

那天晚上,迟松枝抱着枕头来她屋里打滚儿

蔺兰台将憋了好久的话拿出来问她:“松枝,你和湘昀认识的时间长,我想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迟松枝笑了笑,眸子一转,反问:“你觉得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不清楚,我和他,仅小时候相熟……这么多年不见,关于他,我不晓得……我只知道,他,笑起来很好看!”蔺兰台脑海中幻出他的脸来。

那双眼睛,不笑的时候,冷得像寒潭,笑的时候,又是那么清亮亮的,像一池融化的春水。

“天!”迟松枝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我们认识的昀哥是同一个人吗?!”

“让我想想……”她顺手摸了摸下巴,将嘴一砸吧:“我几乎没见过昀哥多少笑容……按理说,他长成这样,笑起来绝对不会难看的……”

迟松枝将枕头放到腿上,往蔺兰台身边靠过去:“我所认识的昀哥聪明敏锐,锐气暗藏,他少时处境艰难,流连多地。兴许就是那种不同于旁人的经历,才教他炼得极其通透,看人看事一针见血……正因如此,我姨夫才格外欣赏他!除这些之外,昀哥身上总带着一层无形的隔阂,我想,他这个人,很难对谁完全敞开心扉……”

听着松枝的话,蔺兰台在脑海中逐渐拼凑出属于湘昀这个人的底色。

尽管她及祖父是湘家出身,可关于湘昀,她所之甚少,就连祖父,也从未对她提起。

他是个合格的管家,除了宅子,便将宅里的一切全都烂在心底。

“其实,我和昀哥只见来往甚少,也就逢年过节才被长辈们领着见几次,要不是迟家将船业拓展到襄城,我还不一定能有机会来襄城玩呢!”松枝感慨道,又见蔺兰台神色焦灼,她便凑到她耳畔眉飞色舞道:“他对你笑得多,这就说明,只有在你面前他才能敞开心扉,无所顾忌,兰台,昀哥他喜欢你!”

蔺兰台心一惊,不知怎么说才好。

门不当户不对,喜欢算什么?

做挚友挺好,恋人?算了吧!

“都说钱比情真,可我觉得,乱世中真情才是最可贵的……像我这样的出身,同我议亲的都是同圈层的公子哥,他们争先恐后地来,难道就是为了我吗?”

“曾有先生为我算过一卦,'命是好命,运却太薄。'我觉得他说得对。月圆则亏,水满则溢。上天给我满屋财富,长辈疼惜,这份爱太满,反倒把姻缘的那份福给挤薄了……”

“若像其他小姐那样,规规矩矩嫁个素不相识的人,我还不知要吃些什么苦呢!人啊,贵在知足,倒不如像现在这样,快快乐乐地过活,还有个对我好的陪着……诸如金钱门第什么的,我才不稀罕呢!”

“那……你要同他结婚吗?”

迟松枝莞尔一笑:“当然啦!我已经给姨夫写了信,过了年带他一同回青,岛。”她又补充道:“我喜欢的是他这个人,其余的一律不管!”

迟松枝一丝不苟地奉行着她的“知足”主义,蔺兰台也格外认同这一点。

那日,她从百景阁回来,见松枝那间屋子的窗开着。

印生穿一件灰色衫子,露着两只胳膊,胳膊上显出薄薄的肌肉轮廓。

他怀里抱着迟松枝。

松枝白皙透粉的手臂勾住他的脖子,脸蛋藏在他怀里。

杨印生不敢动,甚至目光都躲闪着不落在松枝身上,他涨红了脸,那抹红一路红到后耳根。

蔺兰台刚要感叹这小子看着瘦小,劲儿还挺大,就见松枝从他怀中下来,勾着他的脖子柔弱无骨地瘫到床上去。

床正好临着窗。

那扇明亮的窗里,少男少女的鼻轻柔地碰在一起。

松枝喘息着,胸口起起伏伏。

兰台遮着眼睛飞快跑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