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初,襄城迎来第一场雪。
如往常一样,她从白景阁(江平学校藏书馆)下班。
雪下得格外大,一脚下去便是一个雪白的深坑。
商铺大都关了门,路上全是小孩子在打闹。
他们裹着夹袄,帽子手套皆戴个整齐,一个个都圆得像个球团。
“来追我啊!来追我啊!”小孩子脸颊冻得红红的,手里捧了个雪团在前面跑。
闻言,其他的孩子一窝蜂追过去。
“啪”得一声,手里的雪团被他掷出去,在另一个孩子的屁股上碎成了花。
“我赢了!我赢了!”他高兴得上蹿下跳。
果然,下雪的日子里孩子们是最活泼的。
蔺兰台绕过孩子们,沿街朝前走。
迎面来了个少年,没打伞,提着两段东西,走得很笨拙。
他头戴小毡帽,衣裳虽打满补丁,却很干净。
蔺兰台下意识给他让了路,少年点点头朝她道谢。
“哎呦!”
蔺兰台回头一看,见东西撒了一地,少年艰难地瘫坐在雪地里。
兰台将伞放下,用力将人拽起来。
雪簌簌着落到他们身上。
“你没事吧?”
“没事,多谢小姐你了!”他拍拍肩和膝盖上的落雪,一副乐呵呵的模样。
“这么大的雪,怎没带把伞?”
“我是码头的船工,再往前走走过了桥就到码头,近得很,索性没拿伞!”
她低头帮他收拾散落的物品,大多是些点心,还是四福斋的。
四福斋,是襄城很有名的糕点坊,要排很长的队才能买到。
买这么多点心是要去见姑娘的吧?
脑海中突然浮现出迟松枝的笑脸。
“你叫什么名字?”
“我姓杨,叫杨印生!”他笑嘻嘻地回答。
果真是!
蔺兰台帮他装好最后一盒点心,他朝她道了谢,提着点心跌跌撞撞地走了。
回到家的时候,天要黑了。
“蔺小姐!”邻居刘太太在她家二楼阳台唤她。
“什么事?”蔺兰台仰着脸问。
“信箱里有你的信!”隔着茫茫雪雾,刘太太往下面指着。
信?听到这个字眼,蔺兰台的心里立即亮了起来。
“谢谢您!”她道了谢,收起伞,雀跃着往信箱处跑。
蔺兰台摘下手套,小鹿乱撞着打开信箱,小心翼翼将那封信抽了出来。
也不顾落了一身雪,她双手捏着那封信,静静地瞧信的署名。
“湘——昀。”
她揣着这封信欢欢喜喜冲进家门。
蔺兰台坐在书桌前拆信,她激动极了,像在拆一件未知的礼物。
“致叶儿:
见字如唔,展信舒颜。
今已达沪上,与亲友久别,年前恐不能回山,东。一月之期是我失信,你莫怪罪。信中那枚胸针,是我一番心意,望卿收纳。
静候来日相逢。
——湘昀
民国二十年冬月”
信折好放到一边,信封朝下一倒,一个小小的牛皮纸包掉了出来。
蔺兰台将两层牛皮纸剥开,一块亮闪闪的东西呈了出来。
是枚胸针,海棠花的胸针。金色的蕊,绯红的瓣子。
她将这枚胸针拿到灯光下转着看一看,胸针表面立即变换出不同的光泽来。
他是记得的,她喜欢海棠。
次日清晨,蔺兰台被敲门声引下楼。
“蔺小姐!蔺小姐?”
“来了来了!”
一开门,见迟松枝兴冲冲望着她。
她身后跟着杨印生,手里大包小包拎着东西。
见是她,杨印生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蔺兰台笑着朝他点点头。
“那个……我可不可以……在这儿借住几天……湘家太无聊了,我待不住……”迟松枝满脸恳求地晃着她的手:“就是不知道……你这儿有没有多余的房间……”
“当然有的,快进来!”蔺兰台一把将她拽进来。
正愁没人陪呢!
蔺兰台给他们匀了两间屋子。
杨印生里面过去收拾屋子。
迟松枝进门瞧了瞧,在屋檐下的藤椅上舒舒服服躺下来。
这藤椅,还是祖父留下的呢。
院中还积着雪,她却不觉得冷。
“松枝,还是进屋吧,屋内多暖和啊?”兰台出来唤她。
“没事,我不怕冷,有雪才好玩儿呢!”松枝自在地眯了眯眼睛。
这时,杨印生胳肢窝里夹着个薄被子出了屋。
他将被子裹在松枝身上,又拎起墙角一只小板凳,宕在松枝脚下。
“我要吃点心!”
杨印生笑了笑,进屋拿点心。
蔺兰台哭笑不得看着她。
不一会儿,杨印生抱着点心盒出来,正是昨天那四福斋。
……
蔺兰台一开始不当回事,后来愈发觉得这小子了不得。
杨印生从不在她家过夜。
他每天来得很早,做饭,打扫卫生,叫迟松枝起床,接着,去运河码头搬货,临近傍晚的时候买着菜回来做饭,吃完便走。
杨印生就这样日复一日操劳着这个家的琐事,像极了田螺姑娘转世。
看得蔺兰台都自愧不如。
这些日子,她逐渐总结出迟松枝喜欢杨印生的几个点。
首先,杨印生长得白净且俊,话不多,并且容易害羞,这样腼腆的少男,正好是她这个年纪的少女所向往的。
其次,他是唯迟松枝主义,迟松枝让干什么他就干什么,这让一向讨厌家族说教的迟松枝感到十分欢欣。
松枝是个能享福的命,日日睡到日上三竿。
蔺兰台也只有晚上下班后才能同她玩一会儿。
那天晚上,迟松枝抱着枕头来她屋里打滚儿
蔺兰台将憋了好久的话拿出来问她:“松枝,你和湘昀认识的时间长,我想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迟松枝笑了笑,眸子一转,反问:“你觉得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不清楚,我和他,仅小时候相熟……这么多年不见,关于他,我不晓得……我只知道,他,笑起来很好看!”蔺兰台脑海中幻出他的脸来。
那双眼睛,不笑的时候,冷得像寒潭,笑的时候,又是那么清亮亮的,像一池融化的春水。
“天!”迟松枝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我们认识的昀哥是同一个人吗?!”
“让我想想……”她顺手摸了摸下巴,将嘴一砸吧:“我几乎没见过昀哥多少笑容……按理说,他长成这样,笑起来绝对不会难看的……”
迟松枝将枕头放到腿上,往蔺兰台身边靠过去:“我所认识的昀哥聪明敏锐,锐气暗藏,他少时处境艰难,流连多地。兴许就是那种不同于旁人的经历,才教他炼得极其通透,看人看事一针见血……正因如此,我姨夫才格外欣赏他!除这些之外,昀哥身上总带着一层无形的隔阂,我想,他这个人,很难对谁完全敞开心扉……”
听着松枝的话,蔺兰台在脑海中逐渐拼凑出属于湘昀这个人的底色。
尽管她及祖父是湘家出身,可关于湘昀,她所之甚少,就连祖父,也从未对她提起。
他是个合格的管家,除了宅子,便将宅里的一切全都烂在心底。
“其实,我和昀哥只见来往甚少,也就逢年过节才被长辈们领着见几次,要不是迟家将船业拓展到襄城,我还不一定能有机会来襄城玩呢!”松枝感慨道,又见蔺兰台神色焦灼,她便凑到她耳畔眉飞色舞道:“他对你笑得多,这就说明,只有在你面前他才能敞开心扉,无所顾忌,兰台,昀哥他喜欢你!”
蔺兰台心一惊,不知怎么说才好。
门不当户不对,喜欢算什么?
做挚友挺好,恋人?算了吧!
“都说钱比情真,可我觉得,乱世中真情才是最可贵的……像我这样的出身,同我议亲的都是同圈层的公子哥,他们争先恐后地来,难道就是为了我吗?”
“曾有先生为我算过一卦,'命是好命,运却太薄。'我觉得他说得对。月圆则亏,水满则溢。上天给我满屋财富,长辈疼惜,这份爱太满,反倒把姻缘的那份福给挤薄了……”
“若像其他小姐那样,规规矩矩嫁个素不相识的人,我还不知要吃些什么苦呢!人啊,贵在知足,倒不如像现在这样,快快乐乐地过活,还有个对我好的陪着……诸如金钱门第什么的,我才不稀罕呢!”
“那……你要同他结婚吗?”
迟松枝莞尔一笑:“当然啦!我已经给姨夫写了信,过了年带他一同回青,岛。”她又补充道:“我喜欢的是他这个人,其余的一律不管!”
迟松枝一丝不苟地奉行着她的“知足”主义,蔺兰台也格外认同这一点。
那日,她从百景阁回来,见松枝那间屋子的窗开着。
印生穿一件灰色衫子,露着两只胳膊,胳膊上显出薄薄的肌肉轮廓。
他怀里抱着迟松枝。
松枝白皙透粉的手臂勾住他的脖子,脸蛋藏在他怀里。
杨印生不敢动,甚至目光都躲闪着不落在松枝身上,他涨红了脸,那抹红一路红到后耳根。
蔺兰台刚要感叹这小子看着瘦小,劲儿还挺大,就见松枝从他怀中下来,勾着他的脖子柔弱无骨地瘫到床上去。
床正好临着窗。
那扇明亮的窗里,少男少女的鼻轻柔地碰在一起。
松枝喘息着,胸口起起伏伏。
兰台遮着眼睛飞快跑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