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中,蔺兰台将他的西服叠好。
她慢吞吞洗干净身上的血,换了一身干净衣裳。
做好这一切,她闷闷不乐地对着院子里的海棠树发呆。
上月,奉天城沦陷,湘昀归家,她打听到他在运河码头做事,因此便暗自导了这出戏。
其实,她去柴房的路上湘昀一直在后面跟着,若他没有来呢?若他没有来,她便万劫不复了。
这场戏是她布置的,戏中所演 都是她意料之中。
那么湘昀,从一开始就知道她和她祖父的总总,因此,凭他的纯良,一定会置段文山于死地的!
想到这里,蔺兰台不由得笑了笑。
没多久,蔺兰台得了口信儿:段文山被jc逮,捕了,过不了多少时日便执行q决。
真是个大快人心的好消息!
那天早上,她跌跌撞撞跑到祖父灵前,重重地磕了三个头:“爷,你听到了吗?方才那人说,段文山……不日q决!”
说罢,她笑了笑,腮前滑下两道晶莹的泪水。
她胡乱抹抹脸,捧起一只沉重的酒壶,手腕微微一沉,酒液细流而下,片刻注满酒杯。
她将那杯酒供在祖父灵前,随即又倒一杯,一饮而下。
“外头世事纷扰,我一切尚好,您不必记挂。”兰台垂了垂眼睛,手里捏着那只湿乎乎的酒杯。
“爷,我想你了……一个人……真的好没意思……”说着说着,一声压抑不住的呜咽从她喉咙里崩出来,她的眼泪汹涌地漫出来,溅到衣襟上,晕开点点湿痕。
“这杯酒,敬您……爷,你要是泉下有知,便来看看我嘛……”
她晕晕乎乎跪在那儿,万般孤寂里,仿佛瞧见祖父颤颤巍巍的身影。
他神情温和如前,一切都是旧时模样……
不久,她撑着地面站起来 ,定了定神,疲惫地上楼去。
斯人已逝,生死两隔,活着的人啊,要继续前行在人世的路上。
黑漆漆的阁楼里开了一道窗,透过这扇窗能看到外面的巷道。
很小的时候,她总踩着凳子往窗台上趴着,满怀好奇地看巷子里来来往往的人们。(危险动作,请勿模仿)
她一面想,一面往窗边去,轻轻拉动绳子,将窗帘升上去之后,整间阁楼都亮敞起来,她像儿时一样将木窗子轻轻推开。
楼下巷子里高高挑挑站着一人。
湘昀左手捧了一束花,瞧不清是什么品种。
他高大的身影在她家门前徘徊,右手时而插在衣袋,时而抽出来。
他站定,望着手里的花儿,侧脸在明暗光影里格外好看。
来找她问话的吗?怎还带着花?
兰台拧了拧眉心,狐疑中竟将胳膊牵动窗棂发出“吱啦”一声。
兴许是听见那“吱啦”一声响,他自然地抬头望望,一下便迎上她的目光。
兰台尴尬地张了张嘴,跑也不是,躲也不是。
他却愉悦得很,将手中花束扬了扬,露出一脉温煦的笑容。
和煦的晨光拂着他的笑眼,蔺兰台慌了慌神,向后一撤,窗边乱晃的串珠绳子差点打到眼睛。
她有些发怵地下了阁楼。
兰台在门后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故作镇定地拿下门锁。
门一开便撞见他的笑眼。
蔺兰台看看他又瞧瞧她怀里的花儿。
花和人正相衬。
“湘公子。”她道。
湘昀点点头,格外绅士地将花递给她:“我家白月季开得正好,你应当会喜欢。”素来滴水不漏的人,指尖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拘谨。
兰台接过花,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谢谢。”
“我是来祭……来看看你。”他望见她眼角的淡红及腮前两道将褪未褪的酡红,随即话峰骤然一转,点明此番为她而来。
“啊?”
“听说蔺小姐喜欢海棠?”
“你调查我是不是?!”
“这怎么能算调查呢?我瞧你院中种了株西府海棠……”他朝她身后一望。
“抱歉,那日我在厂房外同陆叔处理事情,因此没及时赶过去……”他想说这句话却想来想去终是咽进肚里。
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她现在平安无事就是最好的。
“明日我要走了,估计一个月不会回来。”这句话才是他来这儿的目的。
“你要走了?一个月!去哪儿?”蔺兰台瞬间放下戒备,心底的担忧骤然翻上来。
得到预想的效果后,他眉梢极轻地向上抬了抬。
“上,海。”他答。
“去做什么?”
“看望我三弟,他在上海驻军。”
“你哪儿来的三弟?”兰台睁大了眼睛。
“我奉天堂伯家的,三弟是我看着长大,我视他为亲弟。”
深秋的巷弄里,他的轮廓分明的脸带着许多少年气。
专程跑来一趟就是给我说去上海的事?
蔺兰台皱了皱眉,十分想不明白。
“没什么,就是来跟你说一下。”湘昀叹口气,漫不经心看着天。
“这种事情,跟我说算怎么一回事?”见状蔺兰台没好气地抱着胳膊。
这时,他的眼神忽然逼过来,蔺兰台垂着头不敢看,只听那清洌洌的嗓音从上方传来:“你一定会记挂我的,对不对?”
“不会。”她目光躲闪。
“何必装作不认识?我们的关系,彼此心知肚明。”望住她的眼睛,他压低了声音试探:“大约十几年前……你随蔺伯从湘家搬出来那日,可是拽着我的手不肯走呢!”
蔺兰台的脸颊立刻泛起一点羞赧的红晕,她瞪着他,气急败坏道:“你胡说!我哪有那样?!”
闻言,他从容撤开视线,指尖不经意摩挲她胸前白月季的瓣子,嘴角噙着一点似有若无的笑:“小叶儿,你这下不装了吧!”
蔺兰台双瞳颤颤,两只手攥得紧紧的。
他是记得她的。
她闭了闭眼睛,想起记忆深处无数个天真烂漫的瞬间,想起了湘宅那个叫阿玉的孩子。
“阿玉……”她睁开眼睛,喃喃地望着他。
他和儿时一般俊俏,可性子却比那时更活络。
要知道,年少时的阿玉,话更少,冷得像块儿冰!
她当然会记挂阿玉,这些年,战,火纷飞,她的好友,天南地北地逃难,失联,死亡。
这世道,重逢不易,如今阿玉回来,她当然会记挂。
“你……不会也要去参军?”她迟疑着问他。
湘昀抬手揩掉她眼下的泪珠:“你不想我去参军,怕我会死?是不是?”
蔺兰台不回答。
“时局如此混乱,未来的事情谁说得定呢?”他感慨道。
“别,你可不能去!”她急得抬手去遮他嘴巴,可半路又察觉这样不妥,于是乎手在半空停了片刻终是尴尬着收了回去。
她装作无所事事地眨了眨眼睛,他咧嘴笑了笑,一字一句道:“放心,方才逗你的,这里有人等我,我才不会去做冒死的事情!
蔺兰台泪中含笑着点点头。
“走啦!”他摸摸她的头。
“阿玉,平安回来!”
她望着他转身,一步一步朝巷子口走去。
细碎的阳光叠到他身上,给他黑发的边缘都披上道金边,他行在这道栽着老槐树的巷子里,身上落满各种光和枝叶的影子,这些光影在他身上慢慢地游走……
“叶儿,下次见面定带束海棠给你!”他回头朝她笑,接着,他的身影愈来愈远,愈来愈远……
兰台咬咬嘴唇,怔怔地望着远处:明晃晃的石板路地面上,他的身子被拉成长长一道影,不一会儿,他的人和影,在她的视线里渐渐模糊了。
她抱着花,缓慢走进家门,抬手一摸脸,整张脸颊都是湿润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