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张脸生得清隽冷白,狭长的眼半垂着,眸色瞧不出喜怒,暗幽幽的像块儿沉入冰水的墨。
总之,一副事不关己的富家公子样。
他浑身都裹着层化不开的寒绡。
尤其是在这昏暗的灯底下,更显着他那藏着秘密般的沉静。
不禁让她联想到幽深宅院里的晚香玉,又隐秘又迷人。
她猛一低头,不再看他。
蔫然见他插在裤兜的手一颤。
上方传来一声嗤笑,紧接着是句漫不经心的话:“段文山犯了事,被我关了起来,蔺小姐要去看吗?”
声音很慵懒,慵懒得有些欠揍。
“当然,我就是要看他狼狈的模样,只有这样才够解气!”说话间,她将她的头颅仰了起来,看那高高在上的贵公子。
他的眼尾极轻地向下化开一点,那片寒潭似的瞳仁里,终于漫开一点浅浅的光。
整个人都多了几分平易近人。
他面上还挂着笑,而她的双瞳里却盛着愤恨,隐怒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还真是倔强。
他从她瞳孔中窥见了自己的影子。
“我现在就安排你见他。”他抬手招来那个戴瓜皮小帽的小厮:“保银,带她去柴房,见段文山。”
蔺兰台下了楼,跟保银上了轿车。
轿车往湘氏宣纸厂开。
“到了。”保银将车停下,替她开了车门。
蔺兰台跟他往厂房后方走。
这里是几间柴房。
保银掏出钥匙,打开就近一扇柴房的门。
“吱啦”一声,门被保银拉开,里面铺面而来的尘埃将蔺兰台呛得后退一步。
“最好站远些,他在里面吃喝拉撒的……什么味儿都有……”保银将鼻子捂住。
“没关系。”她抬脚踏了进去。
屋子昏暗得很,各种物件横七竖八乱摞一通,灰白的尘粒满屋打转儿。
鼻息里充盈着各种难闻的气味,适应了许久,才见货架后竖着个黑色的人影。
他被绑在一根柱子上,似疯非疯,浑身乱得不成人样。
“小姐,他就是段文山!”
蔺兰台走了过去。
段文山眼皮耷拉着,面容黑得像炭,身上衣裳脏得脸连颜色都看不出。
他的头发,长得遮住了半边眼睛,打着绺,粘着油块儿,几粒黑乎乎的虫子不时顺着他发缝爬出来。
看着都令人作呕!
她神情向下俯着,不自觉勾了勾嘴角。
他这副惨败的样子,让她心里快活上许多。
他还可以更惨些!
蔺兰台眯了眯眼睛。
这时,段文山向上撇了她一眼,很快又将眼皮耷拉下去。
那双灰暗的眼睛竟无半点波澜。
蔺兰台握紧了拳,凭什么?她每日都在自责和愤恨里度过,而他呢?他个杀人犯,依旧活得好好的!
“保银!”她強收着眸子里冰凉的泪水:“你先出去,我同他说几句话。”口气是硬的,声音却不自觉发颤。
“这……小姐,我在这儿陪着你吧……万一他……”
“不会的!你瞧他这副样子,浑身的伤,哪里还能对我动手。”蔺兰台朝垂着头的段文山笑了笑,她的眼神阴冷冷的。
“再说了,要出什么事,我会叫你的。”蔺兰台又对保银道。
“好吧……有什么事一定叫我啊!我不走远!”他将信将疑地出去。
柴房的门一下子关上了,空落落的屋子只剩她和段文山两人。
她在他面前蹲下身:“一月前,你在码头殴打欺辱了一位老人。”
这时,段文山抬抬眼皮,轻轻嗤笑一声:“不记得了。”
蔺兰台气得嘴巴颤了颤。
“你是来做什么的?”他嘴角荡起几丝□□:“是四合小馆的妓子还是码头同问相好的?”
“是来送你上路的!”蔺兰台瞪着红肿的眼睛,恶狠狠道。
话未毕,她豁得从包里抽出那把锋利的匕首,猛地朝段文山刺去。
寒光一闪,段文山的表情因惊恐而瞪得浑圆。
待刀尖刺破他皮肤那刻,鲜红的血珠从刀下挤了出来。
蔺兰台的手顿了顿,她朝他笑道:“段文山,我忽然又改了主意,当初你日复一日欺辱我祖父,如今落到我手里,我怎能让你快快活活地上路呢?”她眸子中闪着泪点,近乎发疯地笑了笑。
那把匕首,冰冰凉凉在他身上比划着。
“你!你个疯婆娘!你到底要做什么?到底要做什么?!”隔着那几圈麻绳,他吓得直打哆嗦。
“我要将你千刀万剐,让你浑身是血地上路!”她一边笑,一边将匕首向上,让刀尖缓慢割,破,他的皮肤,从喉咙到额头。
蜿蜒的血缝将他的脸一分为二,顺着那条缝,汩汩鲜血往外冒。
蔺兰台笑看着这张狰狞可怖的脸,颤颤巍巍站直身体:“痛快吗?就是要你这般痛快!你别急啊!剩下的更痛快!我要让你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她拼劲全力握住刀,咬牙切齿说出这句话。
刀面一点一点插进去,她使劲儿朝下一扯,段文山的胳膊上绽开一条血淋淋的裂口。
拔刀的那一下,鲜血溅了她半张脸。
血腥味冲天,他呲牙咧嘴地仰头嚎叫。
这一刀,她仿佛用尽了全部力气,她看着他痛苦的脸,一时间有极大的畅快涌进来,终于可以告慰祖父在天之灵了!祖父一生不容易,就让这个畜牲的命来给他陪葬!
她再一次双手颤抖地握起那把匕首。
这一次,她看到段文山那双可怖的眼中闪着仇恨的怒火。
她没多想,抬手便朝他刺去。
她见他满脸浮起一堆阴森的笑。
顷刻间,他身上的麻绳松松散散往下落。
蔺兰台心一惊,只见他亮出手中的刀片朝她狰狞一笑。
她打不过的!赶快跑出去吧!
“保……”她抬腿要跑,不等第二个字说出来,只见段文山向前一扑,将她重重扑倒在地,渗着血的大手死死扼住她的喉咙。
“老子这就让你尝尝,什么叫生不如死的滋味!”狰狞的青筋从他脖子一路蔓到脸上,他的两只眼上,爬满暗红的血丝。
他混浊的鼻息扑在她脸颊,接着一手掐住她脖颈,另一手胡乱撕,扯她,衣裳
蔺兰台偏偏脸,握紧了匕首的手向上使劲儿。
可她的手被他粗大的胳膊挡得严严实实,匕首的刀尖都触不到他的肉。
他手上的血在她脖子上凉滋滋地凝固了,
她险要窒息,头晕目眩地眯了眯眼睛。
错乱的视线里,她见段文山头上的臭虫落到她身上,沿着她下巴一点点往上爬。
她惶惶然害怕起来,流着泪的眼望着那道紧闭的门窗。
“咣”得一声,门被人踹开,屋内大亮。
段文山被保银连踢带踹扔到一边,接着,她蜷着腿坐起来,湘昀将她一把抱过去。
“蔺小姐,怎么样?”湘昀按着她的肩膀。
她靠在他冰冰凉凉的怀里,脑袋可怜巴巴摇了摇。
湘昀的唇紧抿着,眉峰极轻地蹙了半分,他的眼睫向下覆着,充满克制的目光落在蔺兰台身上。
她乌发落了一肩,苍白的溅着血的脸上挂着两道晶亮的泪痕。一侧的珍珠耳坠还在,而另一侧的耳垂,则挂一道刺目的鲜红,那抹红落到她肩头的柔蓝色衣料上绽成一朵小小的血花。
她脖颈间糊着血,脖颈下的盘口被人暴力扯开了,露出里面两道绛红的抓痕。
蔺兰台害怕而胆颤地喘息着,她的两只手,死死护住喉咙。
湘昀一言不发地将她颈下的盘扣扣好。
他头低垂着,下颌崩得更锋利,寒潭一样的瞳仁沉得发黑。
“冷吗?”他问。
方才抱着她的时候,蔺兰台的头发划过他手臂,她的头发,浸凉如绸缎。还有她的手,冰得堪比冬日的湖面。
段文山是下了死手的,蔺兰台蜷在这儿,像只半死不活的兔子。
这一刻,她将通红的眸子一抬,与他相视。
这双眼睛湿漉漉的,不知夹着多少害怕及苦楚。
“公子,对不住……给您添忧了……”她低下头声音怯怯地说。
“不怪你。”湘昀将她的两只手拿下来,直至看到她脖颈上并无伤痕才放心地舒了一口气。
“可我一定要杀了段文山……他……他害死了我祖父,他害我一个人孤独无依漂泊在这世上……”她说着说着便泪如泉涌,不一会儿,她用袖子揩了揩眼泪,剧烈地咳嗽着。
湘昀将自己的外套盖在她身上,他
定定地瞧着她,忽然觉得这个久别重逢的儿时玩伴多了一番别人不能轻易察觉的心计。
不过,这也挺好的,乱世当中,遇事能自保。
他嘴角不经意挂起一丝笑,抬手扶她起来。
“公子!瞧,我将他绑起来了!”保银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向他家公子展示自己的杰作,此时,段文山被他扒了衣服,绑在柱子上用麻绳绕了好几圈,口里还塞了团破布。
“这下,他可没处藏什么刀片石子了!”
段文山鼻孔放大喘粗气,蠕虫一般在那根柱子上扭动。
“别动了啊,我保银亲自系的绳结,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解不了!”保银啧了一声,朝段文山扬眉。
段文山气得脸红脖子粗直呜呜,生无可恋地倚在那儿。
湘昀的身子将蔺兰台的视线遮得死死的。
每等她看过段文山什么情况,他便已拉她出了柴房的门。
“我送你回去。”
“不必。”她抿着唇,将手里的包攥得紧紧的。
闻言,他神色极淡地松下来,唇角极细微地往内侧勾了一点:“让保银送。”
她点点头。
保银开了车门,蔺兰台一只脚踏进车里。
“段文山的事我会妥善处理!”他朝她道。
兰台回过头,冲他浅浅地笑了笑。
他双手深深插进西服裤兜,眼皮半阖地向前望着。
深秋的暖阳在她肩背上鎏着一层金,此时此刻,这样的光芒也拢在他自己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