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蔺兰台从梦中惊醒,她两手死死抓住被角,泪水糊了满脸。
醒时,她迅速穿好衣物,起身到香台。
香台上供着祖父的相片,她点燃三柱线香,垂首敛衽拜了三拜。
而后,她将线香稳稳插进香炉。
檀木香炉前青烟缭绕。
蔺兰台抬头,定定地望着相片上那个笑容和蔼的老爷子。
他叫蔺县平,曾是襄城湘家管事 他生于咸丰十一年夏,卒于民国二十年秋,享年70岁。
自母亲将她送养湘家后她便一直跟在祖父身边。
祖父先后带她迁居梧桐弄,田庄。
1927年那场大旱,她随佟家小姑远赴金陵求学,时年祖父搬回梧桐弄居住。
直至蔺兰台赶回襄城同祖父团圆才得知,她不在的那些年祖父一直在码头出苦力,就为换取一点粮食。
上月,祖父病逝,蔺兰台多方打听才得知,他生前曾遭运河码头船工段文山的殴打。
她永远不会忘记祖父病恹恹躺在床上的样子,那时的他就像一株年迈的树,颜色是暗淡的,体内的水分都像被抽没了,一切都是将要枯萎的模样。
蔺兰台安静地回忆着这一切,她将匕首收入包中,目色因仇恨而变得腥红。
如果不是段文山,爷爷不会死!她不会在这世上孤零零的一个人!
眼下,她要为已死的祖父办桩大事。
一落雨,深秋的运河码头廖远而静穆。
河畔柳枝皆染上层褐色,有风吹过来,那抹褐色颤动起来,像徐徐在风里的几缕古朴的丝带。
也有些许掉了队的叶,闹闹腾腾刮到河面上,背后黏层湿漉漉的水,如此黏连着,便是再也翻腾不得。
放眼望去,几艘木船泊在水面,船身随波浪微微起伏。
蔺兰台抱着胳膊望着,消瘦的脸上全是落寞。
她曾经无数次来过这儿。
少时,祖父牵着她的手来看运河,她曾记得,太阳很暖,风很静,运河里的水金灿灿的,混着淡淡的鱼腥气,
她蹲在河滩的石头上,一手被祖父死死牵着,另一手抻到那河里去。
她不怕水,因为祖父会保护她。
“我逮到个花蛤!诶?是死的!”
……
而今,船声不止,橹声不绝,故地重游,却不见当年的心境。
她眯了眯眼睛,望着河面上那泛着银灰的河水汩汩向东。
沧海桑田,岁月碾转,多少旧事也跟着运河的河水,汩汩东去了。
……
兰台擦了擦眼睛,孤零零地走了。
码头附近有个不大的简易棚子,那是船工门短暂休息的地方。
棚子里进进出出着一个女人,三十来岁,扎着围裙,乌黑油亮的头发盘成麻花垂在脑后。
从船上下来的几个船工冒着雨往这边棚子走来。
他们一个个露着膀子,脖子胸口处都糊着层油光。
“淑华!有水没有?”为首的那个大汉一面拿毛巾抹着额一面扯着嗓子朝棚子里的女人喊。
“有!来喝!”淑华回应着,露出几许暖烘烘的笑,让人看着极为踏实。
汉子点点头,朝身边几个船工搭讪:“哎呦呦,今儿可不容易!一大早地碰见东家小姐来监工!”他摇着头叹口气,话中混着唱腔。
蔺兰台目视着汉子们一个个来棚子里休息,他们一坐下便要了水来,水壶举过头顶,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半。
她略迟疑了下,撑伞便往棚子处走。
棚下的交谈声弱了下去,众人齐刷刷打量起这位漂亮的小姐。
她生得高挑,柔蓝旗袍外搭了件灰色毛呢大衣,白皙的脸蛋在**的雨幕里格外惹眼。
蔺兰台在他们的目视中将伞收了起来,转身进了棚。
她站在淑华面前。
“淑华姐,我是来这儿寻人的。”她看着淑华的眼睛。
“小姐,您来寻谁的?”淑华下意识看向船工们,随即将视线收回,有些结巴地问。
“他叫段文山,也是这儿的船工。”
“段文山……”淑华重复一句,这个名字她可太熟悉了,他是码头上出了名的恶霸,前几日被东家带走了,至今无所踪迹,只是不知眼前这位小姐找他所为什么事,她先前听说过不少段文山勾搭正经人家姑娘的风流事。
“他不在这儿干了。”有个面相憨厚的船工接下淑华的话。
“那如今在哪儿?”蔺兰台看向那个船工。
“前几日跟着东家的人走了,那小子,会奉承得很,估计现在已经谋了更好的差。”提起段文山,船工的语气都跟着硬了硬。
“那……东家在哪儿?”
众人愣了愣,没想到这位小姐还会追问。
船工上上下下将她打量一通,小姐穿着不差,指不定又是哪家的千金,得罪有钱人这种事,他可办不到。
他摸了摸脑袋,思索道:“东家这两日总往四合小馆跑,你去那儿打听打听,兴许能碰着她!”
“多谢!”蔺兰台笑吟吟地颔了颔首。
四合小馆,那是码头附近专供下等人消遣的地方,东家怎么会去?
兰台心中疑惑,但还是决定去那儿碰碰运气。
绕过一条小巷,便到了四合小馆。
两侧都站着些闲散的人,毫无意外,这些人的眼睛全齐刷刷扫向她。
她屏了屏息,收伞就要入馆。
“小姐,男人消遣的地方,你来做什么?”小厮一抬胳膊,将她挡了回去。
抬眼一看,这孩子不大,头戴瓜皮帽,穿一袭缎面的马褂,就连足上的布鞋也是干干净净,板板正正。
看打扮可不像四合小馆的小厮,他凌凌然站在台阶下,抱着胳膊,目光斜斜扫向她,倒是颇有几分架势。
“我来寻东家,运河船工的东家。”
闻言,他的气势一下子弱下去,换上一副格外好相与的可爱脸蛋。
“原来是小姐你啊!”他跳下台阶,笑嘻嘻地围在兰台身侧:“怪我眼拙,竟未认出来……我们表小姐在二楼包厢呢!您快些上去吧!”
这一口一个喊的,到叫她心中起了疑,这小厮只怕是认错了人。
不管了,东家也好,表小姐也罢!只要能叫她见到段文山就行!
她颔颔首,赶紧迈上台阶,进了四合小馆。
里面晦暗得很,空气里散着股淡淡的霉味。
狭窄的木楼梯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人还在楼梯上,便听到一阵爽朗快活的女声:“这把我赢了!再来!”听上去年纪不大,话中还带点小傲气。
二楼并无人引路,她沿着连廊走了一圈,不知不觉到了方厅,那女声似有什么魔力,引着她往那处看去。
昏暗的方厅聚着一众赌徒,大都是附近前来消遣的工人百姓。
一色的黑漆漆的人条,纵欲狂欢的笑眼。
牌桌上侧坐着位小姐,十五六岁的年纪,一水的闪着光点的杏色蕾丝旗袍,肩背处是透纱的,露出里面衬裙的蕾丝蝴蝶织纹。
她侧颜姣好,身段玲珑,俯身去看牌,眉目更是灵动无比,周身美得似条出了水的白鱼。
兰台料定,这就是那小厮口中所说的东家表小姐。
东家表小姐,什么来头呢?
她眉心微蹙着细细打量,这位表小姐梳了头时髦的罗马卷,脑袋一侧还别了只小小的插着羽毛的帽子,纤细的手上带着浅色网格手套。
放眼整个襄城哪里见得这样的着装?
要不要现在去寻她?
可她玩得这样尽兴,怎么办呢?打断她吗?
兰台的视线悠悠地扫向四周,牌桌不远处亦有几张桌椅,那里,光线更加暗。
最远处的桌子藏在一溜水晶珠帘后,那里坐着位公子,穿着得体的西服,报纸遮住半张脸。
他半倚在椅背上,一条长腿从容搭在另一条腿的膝头,西服腰线收得利落挺括,将腰腹衬得清瘦劲窄。
这样弱的视线也能看得下去?
蔺兰台在心里嘀咕。
踌躇之际,方才那个小厮噔噔噔上了楼,见着蔺兰台,先是“呀”了一声,接着问:“你怎还不去见表小姐?”
兰台顺着他朝牌桌处一望。
她一扭一扭往明处走,一水的玲珑的白像批了件月华在身上,足侧的蕾丝裙摆一下一下跟着抖动,被房顶白灯一照,亮得像滩跳着舞的银子。
蔺兰台这才看清了表小姐的脸容,杏眼,樱桃唇,美得像个天使!
“快过去!”小厮朝兰台努努嘴。
兰台立即往表小姐那里去。
“表小姐。”她朝她颔首。
表小姐望着她,嘴角不自觉便漾起笑容:“不愧是印生的大姐,长得同他一般好看!初次见面,我叫迟松枝,是杨印生女朋友!”说着,她颇为愉悦地伸出一只手来,要同她握手。
杨印生?大姐?果真,这位表小姐认错了人。
蔺兰台摇了摇头,一字一句解释:“迟小姐,我不是那位杨家大姐。我……此番来找你,是有别的事情。”她赶紧道明来意。
迟松枝尴尬着将手收了回来,扭头一脸嗔怪地瞧着小厮,这是责备他的办事不周。
“不是您说的嘛,若午时有位女子来寻您,定要她去二楼见您……”小厮垂着头咕哝。
松枝气不过,抬手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你啊你,我真不知该如何说你!”
“算啦……”她叹着气朝兰台道:“你叫什么名字?有事找我,具体是什么事?”
“我叫蔺姝,字兰台,我想找个船工,他叫段文山。”
“段—文—山……”迟松枝眉头蹙了蹙,随即狡黠地抱着胳膊,满腹好奇问她:“你找他有什么事?蔺小姐……据我所知……他这个人可不是善茬啊!”
“此人数月前醉酒滋事,打伤我祖父……我祖父叫蔺县平,也是运河码头的船工……”
“原来是这样!”迟松枝立刻严肃起来:“你放心,这件事情我一定妥善处理!只是……段文山如今跟我哥哥做事,我哥在那儿睡觉,我将他叫来!”
迟松枝立即原地喊人:“哥?哥!哥哥!”
“小声些,你哥在这儿。”他从近处走来,一句话便制止迟松枝。
正是刚刚那位佯装看报纸的公子。
他目光扫向这里,眼神很是尖锐,姿态确是极有礼的。
蔺兰台侧目瞧他来处,正是自己身后不远处。
“哥,何时坐的这么近?”迟松枝打趣着朝他笑。说罢,还笑眯眯瞟了一眼一旁的蔺兰台。
“算啦算啦,还是谈正事吧!昀哥,你听到没有,那位姓段的船工欺负蔺小姐的家人,你可要管管这事!”
听到她唤他昀哥,蔺兰台的心砰砰狂跳。
与此同时,耐人寻味的带着探究的目光落到她身上。
他的目光请凉凉的,透着一脉的温煦,就是这点温煦,才让她觉得格外诧异。
兰台直视他的目光,两手因紧张而攥得紧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