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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旧流年

蔺兰台的记忆里一直有个女人的身影。

那女人的身影总是模糊的,她爱潜入她梦里,模模糊糊地来,模模糊糊地去。

那是她母亲。

她不知她名姓,亦不知她家住何方。

印象中,母亲的手是那样的柔软而温暖,她爱拉着她的手往各处玩儿,她母亲爱涂些香膏,因此,那双白皙而修长的手总是香香的。

最后一次,她用她那双温暖的手牵她到湘家,那一次,是蔺兰台对她母亲最后的印象了。

那是1918年冬天,襄城落了小雨,望眼满目疮色,阴郁而湿重。

母亲牵着她在小路上慌慌张张地走,不一会儿,入了城,她将她胳膊一拽,往那青石板大街上去。

兰台快速跟住娘的步伐,在那青石板街面上发出一溜“哒哒哒”的声响。

“娘!你要带我去哪儿啊?”她抬抬脸,禁不住好奇问。

她见娘的目光始终向前看,视线并不因她的话而下落。

娘的神色,紧张而凝重。

“带你去见个婶娘。”娘的声音淡淡地从上方飘来。

见个婶娘啊!兰台顿时感到浑身都轻松了,不就是去串个门嘛!她最喜欢跟娘去串门了,串门的时候,主家总会拿些吃的喝的给她,这不比待在家里饿肚子强?

她安静地想,并像个小馋猫那样,恣意地砸吧砸吧嘴。

又能填饱肚子了!她幸福地笑了笑,同时,手下意识摸了摸肚子,尽管她今早已经喝下一大碗肉汤了。

她今日怎这么好,居然做了肉汤给她。

不知不觉中,他们娘俩已经站在湘宅大门前。

真宏伟啊,朱漆大门应有十余尺宽,左右各蹲一只雄赳赳的石狮子。

“你们是做什么的?!”门前候着的忠仆厉声问。

娘这时便和善地笑一下,握着她的手向前:“小哥,是这样,我们是从清县来的,是湘老爷同乡!此番是特来探望……”

“老爷出了远门,你们改日再来吧!”仆人眉毛一横,毫不客气地要撵人。

娘拉着她连连退几步。

可娘却不走,有一个人带着笑脸迎上去。

兰台站在台阶下等她。

“既然湘老爷不在,那……嫂夫人总在吧?我们这趟来,也想跟嫂夫人叙叙旧!”

看门的仆人眉头皱得紧紧的,张口就要骂过去。

兰台怕极了,三步两步上了台阶,紧紧揪住娘的一角。

娘不知从哪里变出个鼓鼓囊囊的钱袋,一把塞进那仆人怀里。

“小哥,消消气,您只管到里面通报一声,若是不能进,我们立刻就走,绝不叨扰了您!”娘垂着眼,柔声细语地说着,同时将那只白皙柔弱的手探入他怀中。

见状,其余三俩仆人两眼放光地看过来,他们闹哄哄地咬耳朵,一个个都在那儿嗷嗷起哄。

娘的手停在那仆人胸口处,一下一下为他轻轻顺着气。

仆人得意着咧嘴笑,脸盘脖子都成了醉酒时的模样。

不一会儿,他的一双黑手悄无声息地爬到娘的手上。

他拖住娘的手,捧啊攥啊,那张大红脸凑过去,一个劲儿地嗅啊,闻啊。

娘立在那里,纹丝不动。

年仅三岁的兰台站在台阶下静静瞧着这一幕,显然,她并不清楚是怎么一回事,只觉得娘的举动将这些守门的仆人哄得高兴了,他们一高兴,兴许她娘俩就能进去呢?

“行啊,小娘们,今儿也是让你逮着命门儿了!”仆人的手在娘的脸蛋上摸了摸:“好生在这儿站着!我进去通报一声,你若进不得,看老子回来怎么收拾你!”说吧,他兴冲冲跑进去,其他几个听见“怎么”二字,围着娘哈哈大笑。

兰台战战兢兢立在那里,她觉得自己和娘成了猎物,被一群野狗不怀好意地围在正中间。

没一会儿,那个进去传报的仆人出来了。

“赶快进去吧!”他摆摆手。

湘宅大门为她们敞开了,兰台不由得将眼睛睁得大大的,她还是头一回进这么阔实的人家呢!

她懵懵懂懂跟娘跨过门槛,一步一步往前走。

不知走过了多少院落与廊庑,最终,她们母女二人在一间古朴雅致的前厅下停住脚步。

“娘,你怎对湘家这么熟悉?是从前来过吗?”兰台满腹疑惑。

是啊,一路上又没下人指引,娘却轻而易举就领她到前厅这地方来了。

“嘘!”娘让她噤声。

兰台不敢问了。

前厅有佣人来奉茶,不一会儿,一位端庄美丽的夫人带着几个家仆撩开帘子进来了。

她就是湘宅的大夫人,林致。

林致穿件宝蓝兰花纹兔毛袄,底下是黑绸暗花锻长袍。

那宽袍大袖下露出的两只交握的手,瘦而纤细,是冬雪一样的冷白。

她的两只手,端庄地交握着,白色丝质帕子从指缝间轻飘飘垂下来。

兰台静静地瞧她的面容。

这是个美人,鹅蛋脸,肤胜雪。

那双苍褐色的眼睛,淡漠,平静,不见半点波澜。

她的额是格外光洁而美丽,稍露一点美人尖,鬓发齐齐往后梳就一个饱满的髻,几只银质镶宝石的发叉从她脑后乌黑的发丛里露了出来。

她面上敷一层粉,更显得那脸颊像海中的贝壳似的,泛着静谧的莹莹光泽。

林致睨了她母女二人一眼便不再理睬,她拂拂袖子淡然落座,端起茶,慢吞吞地呷了一口。

看来,这位婶娘并不欢喜她们的到来。

话说,娘为何非要来这儿串门呢?

兰台又抬眼望她母亲。

她母亲就那样干站着,嘴巴张开又合上,两手不自然地抓了抓破旧的一角。

她依稀看到,娘的眼底,两团泪水在打转儿,那样的眼神,带着祈求与示弱。

“哎呦喂!想必这就是嫂夫人吧!瞧这模样!一看就是贵府的女主人!待林致放下茶碗,娘豁出去似的扯开笑脸,咬咬牙向前一步,拉起主人家的手,上上下下着打量。

娘还是有些胆怯,声音都不自觉发颤。

可林致依旧那样坐着,她不答,却用含笑的目光上上下下将娘瞧个透。

娘的衣裳虽旧,可头上两只点翠发钗却新得很,那抹蓝色泽不错,更衬得她的脸颊亮堂几分了。

屋内静得只剩珠帘晃动地颤颤声。

林致忽然抬手过去,指腹轻轻抚了抚娘发钗下的短流苏。

那是珍珠串成的串子,每串下面还缀只红玛瑙珠子。

“发钗不错,可是点翠?”林致捏着手帕,一双眼睛都要将娘望穿了去。

娘便牵牵嘴角,连忙后退了几步,恭恭敬敬道:“啊,夫人别误会!我是乡下人,哪里知道点翠?这是鹦鹉毛制成的,我山上叔父常年养些鸟儿,出嫁时娘家人取了那落下的羽毛,便制成了这么两只……夫人!这是我嫁妆,绝非偷盗得来的!”她话说得恳切,然事实也的确是这样,她一辈子就守着这两样宝物了,平日收起来,等出了远门再戴上,说到底,这宝物比她丈夫还亲哩,正是为着这发钗她才答应了出嫁,才过活上如今的日子。

林致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娘见状,送了一口气,又趁机道:“我家在清县,清县贫苦,家中还有四子,实在是养活不了这么多孩子,这是老三,叫小叶儿,此番前来,便是为了叶儿!”她一面说,一面抬起袖子掩面,听声音是哭着的,可她那袖子挡死了眼睛,除了她自己,其余人是不知那面儿上的乾坤的。

林致险要翻白眼。

“湘老爷本家,也是在清县……俺们还是一个村的嘞!”娘又将袖子拿下,小心翼翼地说着。

林致厌烦地叹口气。

“小叶儿……”林致念着兰台的名字,道:“抬起头来,到我跟前来。”

可兰台的手越攥越紧,看样子并不想上前去。

“你这孩子!怎么这般无礼?夫人让你上前!快撒开!”母亲罕见地训斥她,揪过她的衣领猛推一把。

兰台擦着地摔出去,背狠狠抵在桌角发出“咣当”一响。

两只手腕火辣辣地刺痛。

再看娘,依旧一副狠绝模样。

兰台咬着嘴唇,泪水肆无忌惮滚下来。

一只年迈的粗大的手将她轻轻提起来牵着。

娘慌慌张张朝林致解释:“这孩子还小,不懂事,夫人莫怪,夫人莫怪……”

“蔺伯,带孩子进屋!”

“是,夫人!”

那个叫蔺伯的老人继续牵着她的小手进了屋。

她是个极乖的小孩子,进了屋就老老实实站着不动了。

蔺伯往椅子上一坐,目光焦灼地盯着帘子外面的动静。

兰台偏头一瞧,见蔺伯给她留下一道生人勿近的背影。

彼时,他们还不清楚日后的羁绊。

兰台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将屋内打量一圈,最终将目光落在了桌子上那盛着蛋黄糕点的玻璃盏上。

她下意识舔了舔嘴巴。

没有说什么比能填饱肚子更重要。

这时,蔺伯不知什么时候将身子转过来,他一抬胳膊将那盏糕点端下来,双手托着放到她面前的案子上:“吃吧!崩作假!”

这盏糕点一共五粒,造型各具特色,每一粒都精致得很。

她咽了下口水,抬手抓起一块儿便往嘴里塞。

糕点下肚的那一刻,一股莫大的满足涌上心头。

要知道,像这样的糕点,她从未尝过。

“童养媳?!疯了吧你!”这时,帘子外面传来林致的怒斥。

蔺伯格外紧张地往外望。

兰台抹抹嘴,也竖起耳朵听,见蔺伯不阻挠,她便悄咪咪地透过门帘往前厅那里看:

林致烟蓝色的身影静成了石像,一阵一阵散着冷意。

“夫人,你要是不答应,叶儿回去会被她爹卖掉的!”娘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哭着求情。

外面沙沙地像起了风,风将铜铃刮得叮铃叮铃响,竹子的枝叶慌慌张张地左摇右摆。

这样的躁乱里,娘一点一点向前爬去,娘的两只手,死死地攥住林致衣摆的一角。

穿堂风将她背上的衣裳吹皱了,她的脊梁随抽泣声一起一伏。

“姜氏,你走吧!”林致的眼神一点一点从她瘦弱的脊梁上收回来,她的声音静静的,静得像檐下孱弱的风声。

“多,多谢夫人大恩!”她叩头拜谢。

……

不一会儿 ,娘站在门帘外心酸地望着她。

“娘,咱啥时候走啊?”她隔着门帘去拉娘的衣角。

这时候,娘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她嘴唇颤抖着没说一句话,甩开她的手便跑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