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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旧流年

民国十六年,山,东大旱,夏禾苗枯槁颗粒不收者居多。

“骑大马呱嗒嗒,一跑跑到姥姥家,姥姥见我笑哈哈,给我糖,给我花……”整片田都回荡着裘家小少爷聒噪又刺耳的叫声。

裘家,这一带的地,主,骑在马背上的是裘老爷第三个孙子,裘金福。他身后那个挎粪篮子的,叫裘守财,是裘家管家。

田里站着七八个裘家的打手,抄着棍,横眉竖眼。

被打手围着的,是这片田庄的百姓。

裘金福手里扬一只小皮鞭,一下一下抽在身下人的臂膀上。

力气虽不大,但足够羞辱人。

"驾!驾!驾!"他揪起佟家叔公的两只耳朵。

佟家叔公弓着背,累死累活撑在干干巴巴的土地上。

他的两条腿,颤巍巍的抖动着。

黏湿的汗水顺着他脸上沟渠般的皱纹往下淌,贴着下巴,滑到干瘪的地里。

他的耳朵被人狠狠拽着,脑袋正以奇怪的姿势往上扬,紫白的嘴角朝一侧咧,露出里面五黑焦黄的牙齿。

此刻,叶儿站在百姓堆里目视着正耍威风的张家小子。

天气异常地热,地面像口滚烫的大锅,地上的人们像热锅上的蚂蚁。

没多会儿她的腰便塌下去。

叶儿俯着膝盖喘气,眯着眼睛抬头看的时候,青黄的田野连成一片,远处树林沙沙作响,刺白的日光将枝叶照穿了去,在那绿林上留下簌簌闪烁的光点,像碧蓝海面上的星芒。

那点光点都要在她眼前晃出残影来。

佟叔公头晕目眩地往前爬,太阳烤得他脊背生疼,那肩前肩后的汗珠,锃亮得一层,像滩水,湿呱呱浮在身上。

“啪”得一声,鞭子落到耳后,**辣地疼。

“跑快点儿!跑快点儿!”裘家少爷夹了夹腿,屁股一抬一落,很不满地颠了两下。

佟叔公被折磨得喘不过气儿来,老腰一塌,险些瘫在地上。

“听见没!跑快点儿!”裘家那个管家抬脚踢在佟叔公后腿上,接着,佟叔公头往下栽去,下巴在硬邦邦的土地上砸出一个浅浅的坑。

“笨马!笨马!”裘金福从他身上跳下来,指着他苍老的头发出一连串噼里啪啦的笑骂。

乡亲们都张着嘴,蹙着眉,将拳头握得紧紧的。

佟叔公抬了抬脸又更低地将脸埋下去,他将两只粗糙的手拢起来堆在脸前,不一会儿,佟叔公的耳根红得要沥出血来。

他俯在那片土地上发出一阵断断续续的呜咽声,声音静得像老牛的低鸣。

“爹!”佟叔公的两个儿女不顾一切地冲过去。

伴随这一声呼唤,叶儿脑袋晃了晃,眼前一黑,重重倒地。

将醒的时候,她听见屋中谈话声:

“眼下气温升得厉害,今年大概收成不好……"

“对了,还有,东家那边又放话了,今年地租提高近三分之一,若再这么旱下去,还有我们活的余地么……”

喉咙像被烧干似的,难受得很,叶儿抓着凉席,痛苦地咳了几声。

“水……喝水……”

“水这就来!”阿雁的声音一响,整间屋子都连跟着亮堂些。

叶儿眯着眼睛,见阿雁啪嗒啪嗒跑到屋的另一边,不一会儿,又端着水啪嗒啪嗒跑回来。

待清水润过口舌后,她蜷紧的身子舒展开来,不一会儿,安安静静掀开眼皮。

“叶儿,你醒了!”

视线渐渐清晰,映入眼帘的是阿雁忽闪忽闪的大眼睛。

叶儿扶着脑袋坐起来,这会儿,她倒颇觉得神清气爽。

“阿……阿雁!你爷要上吊!”张叔气喘吁吁敢来报信儿。

“什么?!”阿雁腾得一下站起来:“叶儿!你好好歇着,我去看看我爷!”说罢,立刻跑出去。

叶儿下了炕,也追着跑出去。

佟叔公的小屋外围了一圈人。

他向来好面子,如今一把年纪了,被那裘家小子耍这么一出,如何想得开?

在攒动的人头之间,叶儿心揪在一处朝里望。

她见佟家屋门敞着,地上孤零零扔一条很长的灰黄的白布。

白布左边,是佟叔公枯瘦的一双脚。

他的脚,青灰没有血色,正用奇怪的频率颤动着。

郎中和他的儿女们围着他,将他遮得只剩那双脚。

不一会儿,那堆黑压压的人影里传来一阵又一阵低低的哀鸣。

佟叔公的脚不动了。

“爷!爷!”阿雁的哭嚎从屋中响起来。

赤脚郎中垂着头,从人堆里钻出来。

乡亲们摇摇头,叹口气,一个接一个地离去。

叶儿也跟着出了佟家那道矮窄的门。

不一会儿,她又折回来,手里捧一兜米。

她将这兜米放在佟家的墙根儿。

能为佟家做的也就这么多了……

叶儿垂着头想。

回到家,午后阳光格外**,土院墙被晒得滚烫,背擦上去都要灼一下。

墙角母鸡张着嘴急促喘气,将爪子收到腹下,眯着眼,一动不动。

幸有那株老槐树,翠绿的叶层层叠叠,顽强地顶住天光,于闷燥灼亮的地面铺开半霎余荫。

爷爷近天黑才回来,他去给人家修井,田里就要旱死了!

“爷爷……今年会闹灾么?”晚饭时,她惶恐地问出这个问题,她曾听先生讲过光,绪年间那场大旱,时人称其为:“丁戌奇慌”,饿死人口众多,还引发了疫病。

“说不准。”老人家沉思良久,最终只答复她这三个字。

话毕,他给叶儿盛了粥,安慰道:“别多想,没事的,以后爷爷每天从外面带一小兜粮食回来,你按爷爷说的办,将粮食囤起来。”

“好。”叶儿点点头,又继续喝粥。

一连几日,爷爷都带了粮食回来,叶儿乖乖照办,她将米粮倒进小屋的陶瓷米缸里,又往上面撒了一把小花椒,最后才颇为稳妥地将盖子盖好。

七月半,清县饥渴饿死者无数。

山上一整片的树林,树皮被人啃得精光。

“听说,那人啊,瘦的骨头都秃了出来!”

“可不是嘛,遍山的尸,首一具一具往那山沟沟里抬,成群的野狗往那儿聚,不出三天,啃得连骨头渣都不剩!”田庄的人们七嘴八舌地议论些清县的事。

前日,江平学校下令停课,师生回乡避灾。

如今她心里装的最多的事,不是好好念书,而是努力生存。

“叶儿!叶儿!”王叔欣喜异常地隔窗唤她。

叶儿立即往院子里去。

只见他提着一小袋东西献宝似的拎在她面前。

“这是什么?”

“外人说,吃这个能抗饿!”他抹一把额间的汗珠,面露喜色道:“我好不容易从山上挖的,分给你们家一袋……”

叶儿蹲下身,扒开袋子查看。

这是一种细腻的粉末,白中带黄。

“这……这叫什么来着?外面的人说是观世音菩萨怜悯众生,这土是菩萨点化的,助咱们度过饥荒……对,观音土,就叫观音土!”王叔仔细将这番话复述出来,并摸着脑袋,憨厚地笑了笑。

“观音土……”听到这三个字,叶儿不禁汗毛竖立。

这三个字,她听先生讲过,丁戌奇荒时,曾国荃曾在奏折中称:“饥民无奈,且多掘观音白泥以充饥者,苟延一息之残喘,不数日间,泥性发胀,腹破肠催,同归于尽。”

这土,不知夺了多少百姓的性命。

她脸一沉,抬手将袋子重新掩上。

“叶儿,你就收下吧!我屋里还有许多,够吃的!”

“王叔,这东西吃不得!”叶儿打断他。

王叔怔了怔,满脸疑惑。

“什么观世音菩萨点化,都是迷信!是假的!这土难以消化,大量服用会腹胀!”叶儿怒道,可王叔还是一脸疑惑。

她极力克制怒火想了想,又道:“这么给你说吧,光绪年间那场大旱可还记得?一把观音土,不知害了多少百姓,不少孩童用了这土,三日就没了,死状极其痛苦,肚皮肿得不堪!”

她说完,又想起什么似的,格外恐慌道:“王叔,是已经有人开始吃观音土了?”

王叔赶忙摆摆手:“没,没……咱们们庄上还没人挖,都是清县那边挖得多,那边正闹饥荒……”

话未断,她将这烂玩意儿扬进垃圾筐里,仍不解气,又拿铁铲往上盖了一层厚厚的杂草灰尘。

“逃难吧…”

“逃到哪里去?”

“东,北,或是通,辽……“

“能逃赶紧逃!总比在这儿耗死强!”

“蔺老伯,你们不走吗?不如随我们一家子同往东,北,互相也有个照应!”

“我一把老骨头,逃不动了……若真死在半路上,能全须全尾地运回来都是个问题……逃难啊,不想逃了……”爷爷叹口气,两手焦灼地撵着旱烟锅。

“那叶儿呢!叶儿怎么办?!”

“叶儿……”老爷子陷入沉思,青白的眼底不知不觉染上一抹红。

“若衡一周后前往南,京任教,我让她将叶儿带上,在那儿待个半年,再让她跟若衡回来,怎么样?”

爷爷苍老的手颤颤巍巍地在佟二叔手背上拍了拍,他眼角垂着泪,不知改说什么感激的话。

“什么话都不要说!蔺老伯,大家都是邻里,叶儿和阿雁自小一同长大,你放心,等到了那儿,若衡能照顾好叶儿……”

叶儿趴在窗子里偷偷往外看,直到佟家叔婶离开,她才空洞洞地直起身子。

“你只管去外面闯,金陵是个好去处,文教蔚兴,鸿儒云集,女孩子才更该到这种天地去!”

这是她离开襄城那晚爷爷同她说的话。

那夜,叶儿无论如何都睡不着,她翻来覆去想事情,到了半夜,才蹑手蹑脚将帘子拉开,静静靠在窗前发呆。

接着,风卷着雨毫无征兆得袭来。

叶儿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她满心雀跃地将胳膊撑在窗沿上往外望:

这雨下得很急,像戳了一道窟窿在天上。积蓄许久的水从那黑窟窿里哗得泼下来。

可这雨并不像她所设想的那样能带来些许凉气。

它是潮湿的,闷热的,乒乒乓乓降到这世间,像将全城的热气都给抖了起来。

她将胳膊伸过去,那雨水湿呱呱落在她胳膊上,每一下都带着很大的力气。

她眉头蹙一蹙,心中那点儿笑意没了,满是失望地想:这雨啊,溅到人身上,又是热!又是痒!

唉,干地遭猛雨,水走地皮流。

流年不利!流年不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