蔺兰台中午回红筱馆用饭。
这个时辰客人颇多,东芝在一楼弹琵琶,蔺兰台也混在宾客堆里听。
绿漪窝在靠近玻璃门的桌前看画报。
玻璃门外有个小家伙探头探脑。
是小鸢。
她攥起拳头往玻璃门上敲了敲试图引起绿漪的注意。
绿漪一抬眼睛,正好看到她。
“小丫头本事大了!赶从杏雨巷偷跑出来?!”绿漪抱着胳膊教训。
“快进来!姐姐给你糕点吃!”她将玻璃盘子里的一块儿桃花酥拾起来,笑眯眯地晃了晃。
门前风铃响了响,小鸢推开门钻进来。
她从绿漪手里接过桃花酥,坐在椅子上慢吞吞地啃。
“好吃不?”
“好吃!”
“等会让海爷包起来,拿回家去……给阿梅也尝尝!”
小鸢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来 。
“呀!这是什么?”
“西洋镜,姥姥买来的!”
绿漪将西洋镜捏起来。
“真有意思!哎呦呦,这里面的东西可真大!”她将眼睛凑近西洋镜一个劲儿地看。
有位戴洋帽的先生进来,他的样子真滑稽,身子都变了形,那脸一扭过来,鼻子又圆又大,像老巫婆一样骇人。
“绿漪姐姐,这里面好看吗?”小鸢将脸凑过来。
“不好看,丑死了!”她没头没脑地答,将镜子放下让小鸢玩儿。
西洋镜里的先生站在他们面前没走。
他笑眯眯地将小鸢盯住,抬手摸摸她的头。
绿漪脸一僵,立马站起来。
她忽然想到一件事:珠茵不喜小鸢来红筱馆。
“哎呀呀,真是丑死了啦!”小鸢举着西洋镜往那先生脸上看。
绿漪立马将她挡在身后:“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那先生点点头,头上的小胡子一抽一抽的。
“李掌柜?”珠茵从人堆里绕过来,挤出几丝待客的笑。
李掌柜朝她颔首。
“来,这边请!”珠茵将人挽走了,还回头冷冰冰地朝绿漪扬了扬下巴。
绿漪僵在原地。
“怎么了这是?”兰台闻声赶来。
“完蛋了,尤姐姐好像生气了……”
……
栓子将小鸢送走了。
客人快散尽时,珠茵在二楼包厢叉着腰怒气腾腾冲绿漪道:“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要引她进来!”
“姐,姐姐……我没有!”绿漪支支吾吾地辩白,她愈想愈气,索性破罐子破摔:“不就是吃了几块糕点嘛,又没做什么!”
绿漪眼眶滚出泪花来。
“你!”
绿漪抹一把泪,气鼓鼓地跑出去。
蔺兰台及其他人刚好在连廊看到这一幕。
“小叶子,你过来。”尤珠茵满脸疲惫地唤她。
蔺兰台进了包厢。
“尤姐姐,今天小鸢自己跑来红筱馆,确实不是绿漪带她来的。”
珠茵点点头。
“她喜欢和你待在一起……所以……绿漪那里,麻烦叶儿多替我哄一哄。”珠茵的睫毛颤了颤。
“尤姐姐,我会的。”
珠茵又叹了口气:“绿漪她……自小没多少心眼……她老觉得……红筱馆安全得很……其实……小叶子……你应当能明白吧,这里鱼龙混杂,客人们虽面儿上都善意大方得很,可皮下是人是鬼谁又能晓得呢?”
“尤姐姐,绿漪她能明白的,只是时间问题。”
珠茵点点头,轻轻咳了一声。
“珠茵姐,你近来怎么了?是不是生病了?”兰台警惕地望着她疲惫的脸。
她同她对话的时候,声音都有些哑。
“没什么,近来有烦心事,再加上夜里着了凉……”珠茵惆怅道,她拍了拍兰台胳膊,将她送出去:“我没事,你快去休息,下午还要上班。”
蔺兰台狐疑着出了包厢。
在百景阁,她又抽空向红筱馆拨了电话。
“我找绿漪。”
是栓子接的。
“栓子,你跟她说一下,下班时来接我!”
“好嘞!”
电话一挂,蔺兰台格外放松地往沙发上倚了倚。
傍晚,绿漪穿得漂漂亮亮在路边等她。
阿禄开车载她来的。
“蔺小姐,快上车!”阿禄提前将车门敞开。
蔺兰台兴冲冲走过去,小心朝阿禄道:“阿禄,一会儿在四福斋停一下,我定了点心的!”
阿禄没出声,眉峰极轻地一挑,顷刻便懂了。
“你们在说什么呢?居然避着我!”绿漪探头过来。
“在说你坏话!”
“混蛋,叶儿才不会!定是在说你坏话!”绿漪鼻子哼了哼,挽着包儿朝他腰后一摇。
汽车在四福斋前停下。
兰台下车去拿糕点。
糕点用礼盒装着,顶上扎着蝴蝶结。
“呦,这么好的糕点,叶儿要送给谁啊?”绿漪扒着车窗笑。
兰台嘴角弯弯将糕点呈上去:“四福斋的点心,特意送给红筱馆的绿漪小姐!”
“臭丫头!跟谁学的这一手?”绿漪将糕点拎过来。
兰台垂了垂眸,先前松枝最爱四福斋的点心,她想绿漪大致也会喜欢。
看来女孩子大多爱食甜。
绿漪将点心捧在怀里,得意地抬了抬脸儿:“你放心啊,上午的仇早过去了,亲姊妹不会计较这些,尤姐姐这辈子都是我姐姐,她就算打我我也认的!”
蔺兰台惊讶于绿漪的洒脱。
“姑娘们,今晚去哪儿?红筱馆还是杏雨巷?”阿禄点上一根香烟。
“当然是杏雨巷啊!这么好的糕点得带回去给她们尝!”绿漪抢着答。
兰台上了车,车子朝杏雨巷驶去。
杏雨巷十三号,蔺兰台过去敲门。
等待的时候,她见阿禄从车厢里拿出一束花。
那束花混在夜色里看不清。
阿禄笑了笑,嘴边还衔着那根烟。
橘红的烟光一星一灭。
蔺兰台摇头笑了笑。
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他像他家先生,也纨绔得很。
绿漪接了那束花,她接得很慢,全程都没说什么话。
看着看着,蔺兰台忽然想:去年秋,阿玉也送过她一束花。
六月的时候,她去滁山槐下村与他短短一见,他说他要处理山上的事,也不知处理完了没有。
阿禄走了,绿漪捧着花和糕点过来。
吴妈妈披着衣裳开门。
“呦!这么晚了,才想起来赶过来?”
“想您了嘛!”绿漪赶紧挤进去。
“小鸢呢?”
“都睡了。”
“睡那么早?”
“吃完饭了没?我煮面给你们吃!”
“都吃过了!”
“那成,到屋里去吧,躺到炕上歇一歇,我去烧水,等下喊你们洗澡。记着,别偷偷逗小鸢,她一醒可就不睡了……”吴妈妈最后拉过绿漪的手念叨。
“放心吧,我们都知道的!”
她们蹑手蹑脚地进了自己的屋子。
蔺兰台脱掉外衣,身子骨软绵绵趴到炕上。
“还是被窝舒服!”她发出一声喜滋滋的感慨。
“醒醒!快醒醒!”
阿梅缩在被子里瑟瑟发抖,他的声音对她来说都是噩梦。
她挣扎,叫喊,都没人影,她在一片清醒里受着他的折磨。
“阿梅,快醒醒!你在梦里!”蔺兰台一点一点晃她肩膀。
她不醒,兰台将胳膊叉了叉,索性又搬来两只枕头。
她将两只枕头叠放在床头,爬上床,费劲力气将阿梅架起来。
这下总该醒了吧。
阿梅闪着泪的眼睛睁开了。
她张口大喘着气,打着哆嗦望向蔺兰台。
“不要怕,都是梦。”她将她的手拍了拍。
“我去开灯!”蔺兰台将灯打开。
霎时间所有的黑暗都荡然无存。
阿梅眯着眼看房顶那盏白亮的小吊灯。
她怕黑,很怕很怕。
白日里她并不像个多愁善感的人,可每每天一黑,心就像结了张怨网似的,复盘着许许多多可怕的事情。
有时候她觉得自己可怕极了,像个疯子。可第二日天亮醒来的时候,她又像个正常人一般生活了。
关于她身上的种种的不正常,她从未同人讲过。
“兰台,我病了,是不是?”她将蔺兰台抱住,痛苦地问道。
“病的不是你。”蔺兰台的话,十足得肯定。
阿梅不说话,一下子倒在炕上去,她嘴唇颤了颤,眼角接连流着泪,泪自脸颊绕在颈上,晕开在枕巾。
兰台坐着陪她,修长的身板儿将小吊灯刺眼的白光挡去几分。
阿梅闭住眼睡在她下方的影子里。
这种感觉她明白,像困在一片阴湿的沼泽地里,暗无天日,不见光明。
周围一切都拉着她们下陷,刚开始还是完整的一个人,到最后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剩。
“兰台,你在,我不怕……什么都不怕……”她紧紧地按住她的手,气息微弱地说出这句话。
兰台低头看,她那乱蓬蓬的头发里夹着汗珠。
不一会儿,她的微微拧起的眉舒了下去,按着她的手也松了。
她睡着了。
兰台看了她一会儿才踮着脚出去,她想关灯可最终没关。
这样一来,她醒来总不会在黑暗里。
灯亮了一夜。
次日白天的时候,阿梅在院子里编蚂蚱。
她手巧得很,长长的粽阔叶齐齐码在手心儿里,不一会儿变戏法似的变出一只大蚂蚱来。
“好厉害!”小鸢乐得直拍手。
阿梅将蚂蚱递过去,小孩子带着蚂蚱满院子跑。
她看着她飞跑的身影,苦涩地笑了笑:“我也只会做这些了,编蚂蚱,凉席,竹篮……”
“不是还会种花吗?”蔺兰台想起一件往事。
“种花?”
“是啊,那年初春,你搬来梧桐弄,带了一车的腊梅花,每户人家都送了!”
那年春天,阿梅穿着浅红的夹袄,她怀里捧一堆腊梅。
她将梅花插在她家门上。
她一出来,瞥见她脸颊浮着的两片天然的红。
晨光一照,是那样漂亮,那样生机勃勃。
她将山中的梅花带来,大家都唤她阿梅,阿梅。
“是啊,我嫁人前,在山上养了一园梅花,如今也不知是谁在侍弄……”
她垂了垂眸,手指飞快地编蚂蚱。
“阿梅,这个名字是我们根据梅花来唤你的,阿梅,我想知道,你还有没有别的名字?”
阿梅摇摇头:“这是我唯一的名字,你们取给我的,我喜欢梅花,也喜欢这个名字!”
蔺兰台冲她笑了笑。
“你瞧,蚂蚱编好了,送你的!”阿梅将蚂蚱递给她。
“可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兰台无措地眨眨眼睛。
“只有小孩子才能玩蚂蚱吗?哪有这样的道理?”
“对!”蔺兰台撇撇嘴将蚂蚱接过来。
她一低头,阿梅笑眯眯地帮她理了理头发。
这只蚂蚱被她插在办公室的花瓶。
工作间隙,她忧心忡忡看着蚂蚱。
其实,她昨夜也没睡好。
她梦到许许多多的人:爷爷,阿雁,佟若衡,瞿羡之……
他们一个个从她身边跑开,如何喊都不回头。
最后又梦到阿梅,阿梅在哭,她去哄。
可阿梅好似感受不到她的存在,不一会儿,阿梅消失了,消失得无影无踪。
……
她将脸埋在臂弯里,她很讨厌做这样的梦,梦醒的时候,平添一份惆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