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她接通一个电话:“小叶子!阿梅不见了!”
“什么?”
“定同那两家人脱不了关系,你别急,我和绿漪这就到梧桐弄!”
同丰先生告辞后她匆匆赶回梧桐弄。
傍晚红霞漫天,她觉不出有多好看,只觉得天空赤红的像在滴血。
不知从什么地方传来唢呐尖鸣。
铜锣接着响起来,一下一下震得人心尖儿发颤。
前路拥挤,车子行不动了。
“师傅,快些吧!抄小道儿也行呐!”蔺兰台焦急地催促。
“姑娘,前面是迎亲转喜的,你瞧啊,那队伍长着呢……”
蔺兰台抬起眼睛,她见一溜穿红衣系红巾的仪仗队拨开人群吹吹打打着来了。
埋在人群里的花轿上上下下地颠簸,它檐角挂着的红穗子一下一下从人们头顶上扫过来。
“他们得绕街一周呢!了不得,真阔气……欸?姑娘,你是有十万火急的事?”
蔺兰台两眼空洞地瞧着那顶小小的方形的轿子从自己身边过去。
她捏住衣裳,面色像石灰粉一般灰败。
瞧见她这样,车夫吓坏了。
“师傅,我怕稍晚一点儿,我那个姐姐就活不了了。”她腮前滚下一滴泪,用苍白的语气说道。
“人命关天!那好,您坐稳!”他擦一把汗,将车拐进巷子,拼尽全力地往前奔。
……
晦暗的梧桐弄里,蔺兰台不要命似的往前跑。
姜家门前围了一堆人。
“你个烂货,不要脸的狗东西,人话不会,满口的之乎者也,假道义!”绿漪嘹亮的骂声传得很远。
“呸,贱婊子!你懂什么?她个白眼狼赔钱货!我骂她一句同你有什么干系?”
“老不死的你敢再骂!”蔺兰台拨开人群挤进去。
姜家的地上躺着一具蒙着白布的尸身。
她穿着今早那件粗布衣裳,露出来的手脚依然鲜活,只是盘好的乌发散开了。
她的生命像泡沫一样消散了。
望着那张寂静的白布,蔺兰台气的送不出话来,她摇摇头,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阿梅,她怎么能是这个结局?
院子两侧站着裘姜两家的族人。
绿漪哭花了脸,攥着帕子的手颤颤指着其中一位长袍马褂的白须老爷。
珠茵死死握着绿漪一只手,她正害风寒,嗓子比前些日更哑,几乎说不了什么话。
“小叶子!他……他们害死了阿梅……还骂我!”
“娼妇!满口胡言!是你插手我们两家家事在先!”那白须老爷脸红脖子粗地瞪眼骂道。
“几位老爷,太太,三小姐受我们先生庇护,有什么事冲沈家来,小姐们您们打不得亦骂不得!”彼时,阿禄冲进来挡在她们面前。
沈莳的父亲沈敬澜,襄城商会名誉会长,城中凡做点生意的,无人不知道这位沈大老爷。
这层身份下无人敢造次,两族的老爷只能干瞪眼。
裘家一位看上去还算和善的拱拱手站了出来:“小先生,三位小姐,众所周知,刘氏能生养,她是我侄儿裘世行典给姜家的,这裘姜两家的事,怎酒叨扰了您们来?”
“她死了!”蔺兰台眼睛猩红地将地上的阿梅指了指:“你知道这是什么吗?是人命!你将一个人活生生逼到死!”
“我……你……她死怎赖到我身上?”裘二老爷将眼睛瞪了瞪。
蔺兰台不可思议地打量他:此人瞧着一副老去的书生模样,实则内里是个冷血的魔鬼!
“老头子,火烧不到自己身上,你是永远觉不出疼……”蔺兰冷笑着:“我瞧你是个赔钱货!”
裘二的脸堂再次黑了黑,可在阿禄的眼神儿压制下确是一句话都说不出,他只得咬牙切齿捂住心口。
“敢问裘二老爷膝下多少子女?”
裘二一脸的疑惑。
“妻两人,妾三人,计六子四女!”他将袖捋了捋,心想,要女人,可不就为生孩子?
“呀,裘二老爷,你真是个能生养的!”兰台赞许着笑:“若是将你典给那山上的男土匪女土匪,还不捞上很大一笔?!”
阿禄乐得哼哼鼻子,门外看客亦哄笑起来。
“污言秽语!”裘二的巴掌抬手就要扇过来。
阿禄一把拽住他的细手腕:“你一个乡绅,想将这事闹到沈先生那里?”
裘二想了想,急忙收回手。
门外百姓指指点点,他抬起袖子将通红的面孔遮了遮。
“我们要看阿梅!”珠茵哑着声音道。
“尤小姐……这这这……这是对死者的大不敬!”
“将那白布掀开!”阿禄右手摸到后腰上。
珠茵不动声色按住他手腕,劝他勿要冲动。
“我要看看娘!”少年人的声音从人群后响起来。
蔺兰台惊讶地望过去,这个孩子,约莫十二三的样子,有着与阿梅如出一辙的眉眼,如出一辙的正直妥帖。
“金康,你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跟二叔说一声?”裘二笑眯眯的去挽侄子的胳膊。
金康?这个名字真熟悉,她想起几年前城外田庄上,有个叫金福的裘家少爷带头欺压人,那个裘金福应当是他某个堂兄弟。
蔺兰台的目光好奇地落在金康身上,她见他抿紧了唇,脸蛋绷得硬条条的,万分嫌弃地甩开裘二的手:“我来见;娘最后一面,这种要求叔公都不肯满足吗?!”金康怒着声音吼过去。
裘二被这气势吓了一跳。
“让他见!”阿禄一个闪身过去,将羌稳稳抵在裘二的脑袋上:“你不听,我叫你去见阎王!”
裘二吓破了胆儿,瞪着眼将手举起来:“去去去把那白布揭开。”
几个人过去将白布掀开,阿梅乱糟糟的面目得以重见天日。
她的双颊依旧泛红,细细的眼睛安静的闭着,恍若睡着的模样。
金康一下子扑过去,慢腾腾捧起他母亲的脸。
他的年轻的光洁的指腹从他母亲那青红的藏着伤痕的脸上滑过去。
金康跪在那里,无声中落下一串串眼泪。
他抬手去抚他母亲的乌发,那乌黑的发竟断了一小截下去。
他捏着那一截头发发呆,面色瞬间黑下去,冒着泪花的眼睛一下将裘二锁住:“你们对我娘做了什么?!”
他的瞳孔瞬间呲出血丝来,一副要沙人的模样。
“这……这……你应该去问你爹,这毕竟是你爹和姜家的事……”裘二缩头巴脑地回答:“这在以往,族里女人不检点是要被剃光头发浸猪笼的……”
裘二后半句声音虽小,可众人都听得真真切切。
“定然示众了,前些年裘家另一个媳妇失节,就是在大湖上示众沉塘……”
梧桐弄的百姓议论纷纷。
“裘世简!我沙了你!我沙了你!”金康哭嚎着冲过去,裘二抱着头蹲下去,阿禄眼疾手快,一下拦住金康的腰。
“你还我娘!你还我娘……”金康的脸哭红了,他死死盯住裘二,一遍一遍的喊,喊到最后,原有的沙气弱了下去,取而代之的全是哀求。
他抱着阿禄的手,嘴角一下一下地抽动,没了力气似地跪下去。
“阿梅与金康是母子,所以,关于他母亲的事情,还请诸公悉数奉告!”
蔺兰台与院子里这半死不活的裘姜两家人对峙。他们不是人,是魑魅魍魉。
裘二哆哆嗦嗦不知如何解释,姜家人的脸也纷纷皱成一团。
“裘世简……我要带我娘走!几个弟弟也带走!”
裘二张张嘴,欲言又止。
“如果你不乐意,我就将这件事闹大,届时记者报道此事,全城人都知道……二叔公,你不是最爱面子了?”
“那你娘可就入不了祖坟了……”
“谁愿意入你们裘家的祖坟?!葬完母亲,我与弟弟再不会登裘家的门!我们也不稀罕做你们裘家人!”
“你!疯了!真是疯了!”裘二气得直跺脚。
“世简!让他走!他们几口,一个不留!”裘家二奶奶从屋中出来。
她早已藏在里面听了半晌。
装死就一直装下去呗,干嘛还出来?蔺兰台一脸鄙夷地瞧着这位裘家二奶奶。
裘二奶奶将裘二往旁边一拽:“赶紧打发他们走!”
“可……”
“你小弟是个不省心的,孩子也不好好养!你看着吧,这几个孩子可恨死你们裘家了……事情都成这样了,你还拾掇这烂摊子干什么?听我的,等世行放出来之后再给他物色一个,其余的我们就不管了,你放心,你小弟不会有什么意见的!”
“行行行!”裘二赶忙答应了。
二奶奶转过身来,慈祥带笑地朝金康道:“你弟弟们尽管带去,但有一点,出了这裘家的门,那咱裘家的事可同你们没关系了……”
“你放心,裘家的财物我和弟弟一分都不会惦记”金康接下这后半句,裘二奶奶满意着点点头。
“老婆娘真是有算盘!”绿漪抱着胳膊朝兰台耳语。
“蔺姐姐?”
“嗯?”蔺兰台诧异着回应。
“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你尽管说。”
“这些天还要托你们照管一下弟弟,我要去山上葬母亲。”
阿禄将金康的四个弟弟从裘二家接走了。
珠茵到报亭打了电话,海爷和栓子闻讯而来,并带了棺材及一队吹鼓班子。
这些乐手乍一看有些眼熟,竟是黄昏时送嫁的那班人。
眼下天都黑了,那里还找得到吹鼓班子,海爷只得向那娶亲的人家去求,这事儿竟也好办,多给上几两银子就将整整一班子人请来了。
阿梅被人抬进那口棺材里。
鼓手门将棺材抬起来,一路吹吹打打地出了梧桐弄。
唢呐一响,谁知你是娶亲还是送葬呢?
路过一户挂红绸的人家。
蔺兰台不住地往里望了望。
“这是警局胡局长家,胡局长今日迎小妾,海爷就是从他家借了吹鼓班。”珠茵将披肩裹了裹,神情疲倦地朝蔺兰台道。
“尤姐姐风寒怎么样了?”
“头不痛了?只是嗓子哑得很,想必再吃几天药就好了。”珠茵叹口气,朝蔺兰台露出点笑容:“你说人这一辈子是多么无聊又无力,敲锣打鼓地送来,又敲锣打鼓地送走……这一生,又能得几人真心相待呢?望眼间全是利益交织……瞧那裘姜两家,真是两堆魔鬼……”
“我们不要活成他们那样,那样,真是太没意思!”珠茵最后哑着声音道。
队伍一路吹吹打打到山上的梅园。
这一片梅园是阿梅出嫁前侍弄的,她一出嫁,梅园便没人管了。
即便无人看管,它们依旧活得好好的,想必到来年春,又是一片盛景。
她们眼看着棺材入了地,盖上层层黄土。
阿梅永远地离开了。
金康给他娘立了一块儿简易的碑。
天太黑,都看不到碑上的字。
“话说,阿梅本名叫什么?”绿漪道。
“再早是没有名字,她刚搬来梧桐弄时为家家户户都送上一枝腊梅,因而大家便唤她阿梅,阿梅,她喜欢这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