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我走!”蔺兰台拽她胳膊。
绿漪傻乎乎跟她走了一遭,再往前,真到小鸢住的院子了。
怎么办?小鸢绝不能出事!怎么办?
绿漪不想带他们过去,可她目前又想不到别的法子,只得站在原地一阵哭。
蔺兰台焦灼地等,左看右看,愁死了。
不会真的没有人来吧?
刚下黄包车的时候她明明看到阿禄也在杏雨巷。
他一定是来捉裘世行的。
“快给老子带路!”棍棒不轻不重落在蔺兰台肩头。
“砰砰砰”羌响起来,零零碎碎打落墙上的砖石。
阿禄灰色的身影从墙后露了出来。
“大哥,他们有羌!”
“走!”蔺兰台带绿漪奔向阿禄。
“大哥,她们跑了!”
“蠢货!”
“要不要追?”
“赶紧撤,他们带了羌,专门冲咱们来的!”裘世行朝对方甩了一巴掌,急头白脸要撤。
沈莳靠在车边,极其冷静的点烟。
火光一明一灭,将他半侧脸颊映得格外冷峻。
“阿禄,将他们绑回去。”沈莳一抬眸,朝阿禄吩咐。
“晓得,弟兄们已经在做了。”阿禄将手插进口袋,赶到前面看进展。
巷子里早已埋伏着沈家的打手,此刻,裘世行及他的狐朋狗友已被五花大绑。
“阿禄,你将蔺小姐送到红筱馆,我开另一辆车将人压走。”沈莳弹了弹烟灰。
“沈公子,多谢你救我们!”兰台连忙道谢。
“不必谢,你是珠茵阿妹。”提到珠茵时,蔺兰台能察觉到他脸上微小的情绪变化。
“何况我们这次来是为别的。”他又补上一句,双眼定定地瞧被押上车的裘世行及其同伙。
“公子,那您小心!”阿禄从沈莳那里拿过钥匙。
“还算有点本事!”绿漪嘟囔一句,也不知对谁说的。
“那当然!小爷我也算有些伸手!”阿禄立马接话。
绿漪抱着胳膊白他一眼。
几句交谈里,沈莳不知何时走掉了。
蔺兰台看着黑漆漆的巷子。
“上车吧,我的大小姐!”阿禄拉开车门,将绿漪请进去。
绿漪鼻子一哼,拉着蔺兰台上车。
车门一关,绿漪仍惊魂未定搅着手。
“小叶子!真有你的!可把我吓死了……”绿漪捂着心窝子念叨:“我好歹比你年长……做事之前也不和我通个气!真是拿我当外人!”绿漪将蔺兰台脑门戳了戳。
“阿梅出事后,裘世行几日不露面,我想,他若是个有报复心的人,必逮着我们一通折磨……恰巧沈公子是个凡事思虑周全的人,他不会让裘世行得逞的,因此……你们其实已在杏雨巷埋伏好多天了吧?就等着他落网呢!况且……今日在杏雨巷刚下黄包车的时候,我看见阿禄在墙边点烟。”蔺兰台朝二人解释。
“还是蔺小姐高明!”阿禄握着方向盘咧了咧嘴。
兰台笑了笑,目光从方向盘上那双漫不经心的手上移开,继续在心里复盘这件事。
杏雨巷周边有沈家的人守株待兔这件事她猜的到,可是,怪就怪在这件事沈莳怎会亲自来?就裘世行那么一个小喽啰。
难道是出于对尤珠茵的爱及重视?
这不对吧?
蔺兰台眯着眼睛回忆沈莳的种种。
他看起来绝不是个看重情爱的人。
尽管在外的所有表现都让人觉得他爱尤珠茵。
可情虽烈,但不真。
蔺兰台扶了扶太阳穴,看来,裘世行一定还犯了别的事!
汽车在红筱馆前面停下。
珠茵早站在门外慌慌张张地等。一见车来了才松口气跟过来。
“小姐。”阿禄摇下车窗朝尤珠茵点点头。
“真是麻烦你了!”珠茵朝阿禄道谢。
“姐姐!刚刚可吓死我了!”绿漪下了车,一个劲儿地朝珠茵抱怨。
珠茵握着她的手安慰好一阵儿。
不一会儿,汽车开走了,蔺兰台跟着姊妹们进了红筱馆。
“真没想到裘世行还吆喝得动赌场的人……罢了罢了,这几日你们切勿出门了,就在红筱馆躲着!”
“姐姐,那小鸢那里会不会不安全?也将她接来吧!”
“不用!”珠茵将绿漪打断,过一会儿,她语重心长地抚了抚绿漪的肩:“杏雨巷是最安全的,那里有人把守。”
……
海爷本收拾了一间客房给蔺兰台,奈何绿漪不愿意,非拉她进了自己房间。
兰台还是第一次进绿漪的闺房。
此刻,蔺兰台舒舒服服枕在绿漪的枕头上,大脑放空地眯着眼。
雕花木床对面是丝绒绿落地窗帘,窗帘后是个独立阳台,站在阳台上可以看到抚阳街的街景。
此外,房间内梳妆台,躺椅,欧式沙发,小茶几一应俱全。
桌上立着她们姐妹几个的相片,梳妆台上摆放金镜奁,胭脂盒等;一旁矮柜子上的花瓶里插着新鲜的茉莉。
绿漪是个仔细生活的人,房间打理得井井有条不说,一进了这儿,四周都香喷喷的——这是珠茵送她的名贵香薰。
躺在这片泛着甜香的柔软里,蔺兰台都要昏睡过去。
“哎呀!小叶子,你怎么这么快就睡过去了?!”
“嗯?”她哼了一声,迷迷糊糊睁开眼睛,见绿漪站在床边,怀里抱着条薄被子。
“大热的晚上盖什么被子?”兰台翻了个身。
“夜里总会凉的!”绿漪不依不挠。
“给!试试香不香?软不软?”绿漪将被子搭在她腰上。
她的被子香香的,软软的,还能闻到一股太阳的暖。
“舒服极了!”蔺兰台缠住被子打了个滚儿。
“那当然!这可是我今早刚晒的被子!”绿漪侧躺在她身边,一手撑着脑袋,另一手悄悄去捏兰台的鼻子。
她穿一身粉荷色的真丝睡衣,此刻,房顶吊灯下,这点粉荷色在塌上流光溢彩。
“哎呀呀!我要睡觉了!”兰台将她手轻轻推开,匆匆忙忙阖上眼睛。
“小叶子……真这么早睡啊?”绿漪趴在她耳畔,仍不死心道:“海爷煮了夜宵,尤姐姐正同姐妹们打牌,东芝赢了她,说以……珠茵要同我们讲讲她和沈莳的往事……”
听到后半句,蔺兰台睁开眼睛,此刻,绿漪的脸凑得近近的,她见她睁开眼睛,便格外得逞地笑了笑。
蔺兰台索性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
“哎呀,小叶子!我就知道……你也想听这点事!”绿漪咯吱咯吱笑个不行。
她们披衣裳出了房,沿连廊走过去。
二楼灯火通明,桌子被人拼了起来,海爷拿着勺,他身后的铜炉火锅咕噜噜冒着泡。
“还有火锅?”不闻不看还好,此刻,蔺兰台满眼都是那大白瓷盘里红白相间的肉片,一呼一吸全是那火锅汤汁的香。
海爷夹着肉片往锅里下,听她这么一说,便扭过头,面上带着和蔼的笑:“这是咱京城的火锅!这锅底啊,用了葱姜枸杞来吊鲜,还有这羊肉,现切的,你瞧,多薄一片!往锅里一涮,变色就捞!再蘸上点麻酱小料,那叫一个地道!”
“咱们海爷过去可是在京城的饭馆里做帮衬的!”姑娘们笑嘻嘻地调侃。
海爷摆摆手,持着筷子又道:“我这一手,指定正宗!小叶子,先同姊妹们去玩,等饭菜上齐了招呼你们开饭!”
蔺兰台点点头,往八仙桌去了。
八仙桌这里,姑娘们都穿着休闲的衣裳,尤小姐被围在中间,她正收拾满桌凌乱的麻将牌。
“将才说什么来着?珠茵姐输了就同我们讲讲和沈先生的事,这话可要作数!”
“就是!得作数!”
东芝轻轻捏着珠茵的肩,一个劲儿地撒娇求。
“好好好,我讲……”
姑娘们的脸上乐出花来。
“只讲这一次。”珠茵将麻将锁在铁盒里。
“只讲这一次?姐姐是料定我们明日酒醒便不记得?这可不行!今夜谁都不许喝酒!”绿漪眼睛一转,叽叽喳喳道。
“好了好了!不跟你们逗了!”尤珠茵拗不过他她们,笑着抿一口酒。
“我家在苏州,幼时遭人拐卖,我中途逃走,一路北上……至襄城。”
“我沿着运护城河乞讨,那时的红筱馆是襄城最大的妓院……”
窗外的天黑沉沉的,饭桌上的热气翻着卷着涌出去。
热气结成一片薄薄的白雾,穿过这层雾,珠茵清清楚楚看到自己的过往。
那是二十多年前的襄城,二十多年前的抚阳街。
……
那年冬月,冷风簌簌,地冻天寒。
她年幼,仅四岁,沿护城河乞讨。
“老爷……先生……给点吃点吧!求您了……”衣衫褴褛的乞者混在人堆里乞讨。
她是他们当中的一员,亦是其中最小的一个。
她饿着肚子藏在角落里,目光怔怔地看着人来人往的抚阳街。
没有谁会为他们停留。
即便如此,她还是迈着小小的步子向前乞食,多吃一口饭就多活一天,她想好好活着。
“先生……太太……给点儿吃的吧……”她学着那些乞者的样子可怜巴巴地乞食。
“哪来的野杂种?还不快滚!”带着礼帽的先生将她一推,她一下没站稳,绊倒在地上,小破碗也摔了出去。
“你理这孩子做甚!”穿过花旗袍的女人将胳膊挽着,柔声细语一通安慰。
等他二人走后,她艰难地爬起来,一低头,见破碗里多了两个铜板。
应是那个女人给的。
她慌忙拾起铜板塞在身上,她很感激那个女人,包子铺的老板从不欺人,有这点钱,她可饱腹一日。
……
天愈来愈冷了,她没有鞋,脚丫冻得紫红肿大,抻到地上疼痛不已。
冬风像刮骨的刀,很快,她的手背耳根生满冻疮。
也许,这个冬天她是熬不过去的……就像那些可怜的乞者一样,在某个清晨无人问津地死去。
“吃点东西吧!”在她冥想之际,一双干净的捧着糕点的手来到她面前。
像忽然被阳光刺了一眼,她眨眨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面前的糕点及捧着糕点半蹲着的小先生。
真不知是不是在做梦。
他十来岁的模样,穿着学生制服,系一条蓝色羊绒围巾,不一会儿,他的两只手冻红了。
“快吃啊,你在想什么呢?”少年拿着糕点的手在她面前晃了晃,她这才回过神来,捧起糕点狼吞虎咽地吃。
这是她从未享受过的美味。
原来这就是甜!甜的滋味是这么幸福这么满足!
“你叫什么名字?”
“珮……云”
“小先生……你叫什么名字?”
“我姓沈,单名一个琛字。”
“沈……琛”她将这个名字念了念,又上上下下瞧瞧他。
她要将他的人和名字都记住!
绝不能忘记他!这辈子都不能忘!
“都让一让,让一让啊……”声音是从护城河对面传来的。
那地方围了不少百姓。
“红筱馆……”沈琛喃喃着。
不一会儿,红筱馆门前的人群散开了,地上躺着一个穿花旗袍的女人。
这件衣裳她认得,穿着这件衣裳的人她也认得。
这是前些天给她两个铜板的那个女人。
她已经死了,被人从红筱馆抬出来扔在大街上。
认出她的那一刻,珮云心头一紧,她目视着那女人被抬到一架小小的推车上。
不一会儿,车子被人蹬走了。
车一远,人就散了。恍若什么都没发生。
她的心里空落落的。
人命如蝼蚁,似纸薄……这些乞讨的日子,数不清的生命在她身边消散……
沈琛握住她的手一紧。
“跟我走吧!我保护你!”他低着头,眸中有不属于他这个年龄段的悲悯。
珮云抬头,疑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少爷,老爷吩咐过,要送您到车站的!”他身后的随从低着头劝。
“他是要外出求学的。临行前,他将我托付一户姓尤的人家,那家人没有孩子,待我极好。之后的每一日,每一年,我都盼沈莳回来,只可惜,未等他回来,养育我的双亲相继离世,十四岁,我被邻里卖入红筱馆,挂牌接客……”
“多年后他再回襄城,于江平学校认国文教授,而我,是红筱馆的头牌……”
“沈公子认出你了没?”
珠茵摇摇头。
“再之后,沈公子为姐姐买下红筱馆,至此,红筱馆只卖艺不卖身,对不对?”
“对!”珠茵笑眯眯地答。
“要这么说,沈公子还是我们的恩人!”
……
尤珠茵怅然朝窗外望去。
当年,她将红筱馆老鸨及几个欺压人的老鸨灭口,才有了后来沈莳将红筱馆买下一说。
若不这么做哪有今日这快活日子呢?
她可以从烂泥里爬出来,亦会从高山上跌下去。
世间事造化无常,需多加警惕。
“尤姐姐,那你苏州的家人呢?”
“记不得了……”尤珠茵摇摇头看着她们,她这辈子记得的只有这一屋的亲人,以及……沈莳。
不一会儿,海爷吆喝大伙用饭,姑娘们这才恋恋不舍地往饭桌挪。
……
往事不可追,活在当下多好,瞧这一屋子的姊妹,得是攒足了多大的缘分才能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