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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红筱馆

“跟我走!”蔺兰台拽她胳膊。

绿漪傻乎乎跟她走了一遭,再往前,真到小鸢住的院子了。

怎么办?小鸢绝不能出事!怎么办?

绿漪不想带他们过去,可她目前又想不到别的法子,只得站在原地一阵哭。

蔺兰台焦灼地等,左看右看,愁死了。

不会真的没有人来吧?

刚下黄包车的时候她明明看到阿禄也在杏雨巷。

他一定是来捉裘世行的。

“快给老子带路!”棍棒不轻不重落在蔺兰台肩头。

“砰砰砰”羌响起来,零零碎碎打落墙上的砖石。

阿禄灰色的身影从墙后露了出来。

“大哥,他们有羌!”

“走!”蔺兰台带绿漪奔向阿禄。

“大哥,她们跑了!”

“蠢货!”

“要不要追?”

“赶紧撤,他们带了羌,专门冲咱们来的!”裘世行朝对方甩了一巴掌,急头白脸要撤。

沈莳靠在车边,极其冷静的点烟。

火光一明一灭,将他半侧脸颊映得格外冷峻。

“阿禄,将他们绑回去。”沈莳一抬眸,朝阿禄吩咐。

“晓得,弟兄们已经在做了。”阿禄将手插进口袋,赶到前面看进展。

巷子里早已埋伏着沈家的打手,此刻,裘世行及他的狐朋狗友已被五花大绑。

“阿禄,你将蔺小姐送到红筱馆,我开另一辆车将人压走。”沈莳弹了弹烟灰。

“沈公子,多谢你救我们!”兰台连忙道谢。

“不必谢,你是珠茵阿妹。”提到珠茵时,蔺兰台能察觉到他脸上微小的情绪变化。

“何况我们这次来是为别的。”他又补上一句,双眼定定地瞧被押上车的裘世行及其同伙。

“公子,那您小心!”阿禄从沈莳那里拿过钥匙。

“还算有点本事!”绿漪嘟囔一句,也不知对谁说的。

“那当然!小爷我也算有些伸手!”阿禄立马接话。

绿漪抱着胳膊白他一眼。

几句交谈里,沈莳不知何时走掉了。

蔺兰台看着黑漆漆的巷子。

“上车吧,我的大小姐!”阿禄拉开车门,将绿漪请进去。

绿漪鼻子一哼,拉着蔺兰台上车。

车门一关,绿漪仍惊魂未定搅着手。

“小叶子!真有你的!可把我吓死了……”绿漪捂着心窝子念叨:“我好歹比你年长……做事之前也不和我通个气!真是拿我当外人!”绿漪将蔺兰台脑门戳了戳。

“阿梅出事后,裘世行几日不露面,我想,他若是个有报复心的人,必逮着我们一通折磨……恰巧沈公子是个凡事思虑周全的人,他不会让裘世行得逞的,因此……你们其实已在杏雨巷埋伏好多天了吧?就等着他落网呢!况且……今日在杏雨巷刚下黄包车的时候,我看见阿禄在墙边点烟。”蔺兰台朝二人解释。

“还是蔺小姐高明!”阿禄握着方向盘咧了咧嘴。

兰台笑了笑,目光从方向盘上那双漫不经心的手上移开,继续在心里复盘这件事。

杏雨巷周边有沈家的人守株待兔这件事她猜的到,可是,怪就怪在这件事沈莳怎会亲自来?就裘世行那么一个小喽啰。

难道是出于对尤珠茵的爱及重视?

这不对吧?

蔺兰台眯着眼睛回忆沈莳的种种。

他看起来绝不是个看重情爱的人。

尽管在外的所有表现都让人觉得他爱尤珠茵。

可情虽烈,但不真。

蔺兰台扶了扶太阳穴,看来,裘世行一定还犯了别的事!

汽车在红筱馆前面停下。

珠茵早站在门外慌慌张张地等。一见车来了才松口气跟过来。

“小姐。”阿禄摇下车窗朝尤珠茵点点头。

“真是麻烦你了!”珠茵朝阿禄道谢。

“姐姐!刚刚可吓死我了!”绿漪下了车,一个劲儿地朝珠茵抱怨。

珠茵握着她的手安慰好一阵儿。

不一会儿,汽车开走了,蔺兰台跟着姊妹们进了红筱馆。

“真没想到裘世行还吆喝得动赌场的人……罢了罢了,这几日你们切勿出门了,就在红筱馆躲着!”

“姐姐,那小鸢那里会不会不安全?也将她接来吧!”

“不用!”珠茵将绿漪打断,过一会儿,她语重心长地抚了抚绿漪的肩:“杏雨巷是最安全的,那里有人把守。”

……

海爷本收拾了一间客房给蔺兰台,奈何绿漪不愿意,非拉她进了自己房间。

兰台还是第一次进绿漪的闺房。

此刻,蔺兰台舒舒服服枕在绿漪的枕头上,大脑放空地眯着眼。

雕花木床对面是丝绒绿落地窗帘,窗帘后是个独立阳台,站在阳台上可以看到抚阳街的街景。

此外,房间内梳妆台,躺椅,欧式沙发,小茶几一应俱全。

桌上立着她们姐妹几个的相片,梳妆台上摆放金镜奁,胭脂盒等;一旁矮柜子上的花瓶里插着新鲜的茉莉。

绿漪是个仔细生活的人,房间打理得井井有条不说,一进了这儿,四周都香喷喷的——这是珠茵送她的名贵香薰。

躺在这片泛着甜香的柔软里,蔺兰台都要昏睡过去。

“哎呀!小叶子,你怎么这么快就睡过去了?!”

“嗯?”她哼了一声,迷迷糊糊睁开眼睛,见绿漪站在床边,怀里抱着条薄被子。

“大热的晚上盖什么被子?”兰台翻了个身。

“夜里总会凉的!”绿漪不依不挠。

“给!试试香不香?软不软?”绿漪将被子搭在她腰上。

她的被子香香的,软软的,还能闻到一股太阳的暖。

“舒服极了!”蔺兰台缠住被子打了个滚儿。

“那当然!这可是我今早刚晒的被子!”绿漪侧躺在她身边,一手撑着脑袋,另一手悄悄去捏兰台的鼻子。

她穿一身粉荷色的真丝睡衣,此刻,房顶吊灯下,这点粉荷色在塌上流光溢彩。

“哎呀呀!我要睡觉了!”兰台将她手轻轻推开,匆匆忙忙阖上眼睛。

“小叶子……真这么早睡啊?”绿漪趴在她耳畔,仍不死心道:“海爷煮了夜宵,尤姐姐正同姐妹们打牌,东芝赢了她,说以……珠茵要同我们讲讲她和沈莳的往事……”

听到后半句,蔺兰台睁开眼睛,此刻,绿漪的脸凑得近近的,她见她睁开眼睛,便格外得逞地笑了笑。

蔺兰台索性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

“哎呀,小叶子!我就知道……你也想听这点事!”绿漪咯吱咯吱笑个不行。

她们披衣裳出了房,沿连廊走过去。

二楼灯火通明,桌子被人拼了起来,海爷拿着勺,他身后的铜炉火锅咕噜噜冒着泡。

“还有火锅?”不闻不看还好,此刻,蔺兰台满眼都是那大白瓷盘里红白相间的肉片,一呼一吸全是那火锅汤汁的香。

海爷夹着肉片往锅里下,听她这么一说,便扭过头,面上带着和蔼的笑:“这是咱京城的火锅!这锅底啊,用了葱姜枸杞来吊鲜,还有这羊肉,现切的,你瞧,多薄一片!往锅里一涮,变色就捞!再蘸上点麻酱小料,那叫一个地道!”

“咱们海爷过去可是在京城的饭馆里做帮衬的!”姑娘们笑嘻嘻地调侃。

海爷摆摆手,持着筷子又道:“我这一手,指定正宗!小叶子,先同姊妹们去玩,等饭菜上齐了招呼你们开饭!”

蔺兰台点点头,往八仙桌去了。

八仙桌这里,姑娘们都穿着休闲的衣裳,尤小姐被围在中间,她正收拾满桌凌乱的麻将牌。

“将才说什么来着?珠茵姐输了就同我们讲讲和沈先生的事,这话可要作数!”

“就是!得作数!”

东芝轻轻捏着珠茵的肩,一个劲儿地撒娇求。

“好好好,我讲……”

姑娘们的脸上乐出花来。

“只讲这一次。”珠茵将麻将锁在铁盒里。

“只讲这一次?姐姐是料定我们明日酒醒便不记得?这可不行!今夜谁都不许喝酒!”绿漪眼睛一转,叽叽喳喳道。

“好了好了!不跟你们逗了!”尤珠茵拗不过他她们,笑着抿一口酒。

“我家在苏州,幼时遭人拐卖,我中途逃走,一路北上……至襄城。”

“我沿着运护城河乞讨,那时的红筱馆是襄城最大的妓院……”

窗外的天黑沉沉的,饭桌上的热气翻着卷着涌出去。

热气结成一片薄薄的白雾,穿过这层雾,珠茵清清楚楚看到自己的过往。

那是二十多年前的襄城,二十多年前的抚阳街。

……

那年冬月,冷风簌簌,地冻天寒。

她年幼,仅四岁,沿护城河乞讨。

“老爷……先生……给点吃点吧!求您了……”衣衫褴褛的乞者混在人堆里乞讨。

她是他们当中的一员,亦是其中最小的一个。

她饿着肚子藏在角落里,目光怔怔地看着人来人往的抚阳街。

没有谁会为他们停留。

即便如此,她还是迈着小小的步子向前乞食,多吃一口饭就多活一天,她想好好活着。

“先生……太太……给点儿吃的吧……”她学着那些乞者的样子可怜巴巴地乞食。

“哪来的野杂种?还不快滚!”带着礼帽的先生将她一推,她一下没站稳,绊倒在地上,小破碗也摔了出去。

“你理这孩子做甚!”穿过花旗袍的女人将胳膊挽着,柔声细语一通安慰。

等他二人走后,她艰难地爬起来,一低头,见破碗里多了两个铜板。

应是那个女人给的。

她慌忙拾起铜板塞在身上,她很感激那个女人,包子铺的老板从不欺人,有这点钱,她可饱腹一日。

……

天愈来愈冷了,她没有鞋,脚丫冻得紫红肿大,抻到地上疼痛不已。

冬风像刮骨的刀,很快,她的手背耳根生满冻疮。

也许,这个冬天她是熬不过去的……就像那些可怜的乞者一样,在某个清晨无人问津地死去。

“吃点东西吧!”在她冥想之际,一双干净的捧着糕点的手来到她面前。

像忽然被阳光刺了一眼,她眨眨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面前的糕点及捧着糕点半蹲着的小先生。

真不知是不是在做梦。

他十来岁的模样,穿着学生制服,系一条蓝色羊绒围巾,不一会儿,他的两只手冻红了。

“快吃啊,你在想什么呢?”少年拿着糕点的手在她面前晃了晃,她这才回过神来,捧起糕点狼吞虎咽地吃。

这是她从未享受过的美味。

原来这就是甜!甜的滋味是这么幸福这么满足!

“你叫什么名字?”

“珮……云”

“小先生……你叫什么名字?”

“我姓沈,单名一个琛字。”

“沈……琛”她将这个名字念了念,又上上下下瞧瞧他。

她要将他的人和名字都记住!

绝不能忘记他!这辈子都不能忘!

“都让一让,让一让啊……”声音是从护城河对面传来的。

那地方围了不少百姓。

“红筱馆……”沈琛喃喃着。

不一会儿,红筱馆门前的人群散开了,地上躺着一个穿花旗袍的女人。

这件衣裳她认得,穿着这件衣裳的人她也认得。

这是前些天给她两个铜板的那个女人。

她已经死了,被人从红筱馆抬出来扔在大街上。

认出她的那一刻,珮云心头一紧,她目视着那女人被抬到一架小小的推车上。

不一会儿,车子被人蹬走了。

车一远,人就散了。恍若什么都没发生。

她的心里空落落的。

人命如蝼蚁,似纸薄……这些乞讨的日子,数不清的生命在她身边消散……

沈琛握住她的手一紧。

“跟我走吧!我保护你!”他低着头,眸中有不属于他这个年龄段的悲悯。

珮云抬头,疑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少爷,老爷吩咐过,要送您到车站的!”他身后的随从低着头劝。

“他是要外出求学的。临行前,他将我托付一户姓尤的人家,那家人没有孩子,待我极好。之后的每一日,每一年,我都盼沈莳回来,只可惜,未等他回来,养育我的双亲相继离世,十四岁,我被邻里卖入红筱馆,挂牌接客……”

“多年后他再回襄城,于江平学校认国文教授,而我,是红筱馆的头牌……”

“沈公子认出你了没?”

珠茵摇摇头。

“再之后,沈公子为姐姐买下红筱馆,至此,红筱馆只卖艺不卖身,对不对?”

“对!”珠茵笑眯眯地答。

“要这么说,沈公子还是我们的恩人!”

……

尤珠茵怅然朝窗外望去。

当年,她将红筱馆老鸨及几个欺压人的老鸨灭口,才有了后来沈莳将红筱馆买下一说。

若不这么做哪有今日这快活日子呢?

她可以从烂泥里爬出来,亦会从高山上跌下去。

世间事造化无常,需多加警惕。

“尤姐姐,那你苏州的家人呢?”

“记不得了……”尤珠茵摇摇头看着她们,她这辈子记得的只有这一屋的亲人,以及……沈莳。

不一会儿,海爷吆喝大伙用饭,姑娘们这才恋恋不舍地往饭桌挪。

……

往事不可追,活在当下多好,瞧这一屋子的姊妹,得是攒足了多大的缘分才能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