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想五年前那场大旱,饿殍遍野,民不聊生。
佟家拖家带口外出逃荒,祖父为生计到运河码头卖力,王家父女食观音土而亡……
那财大气粗的地主裘家平平安安度过了饥荒年。
裘家将米粮囤满三间粮仓,对外宣称仓廪已空,待时机成熟,将粮食“借”给百姓,借一斗,秋收还两斗。
至秋收,百姓无粮可还,裘家按时下飞涨的物价,将借出的米粮连本带利折成银钱,逼百姓还债。
至此,百姓倾家荡产,裘家盆满钵满。
可惜天道有轮回,善恶终有报。
更大的灾祸在后面呢!
裘家的小儿子裘世行好赌,两年不到的时间,几乎败光他们那一房的全部家财。
没多日,裘家举家迁入城中旧宅,裘世行在梧桐弄租了间院子,顺便做了鞋匠的营生。
裘世行的妻子刘氏,是从滁山山沟里接出来的。
她是裘家二老指给裘世行的童养媳,自幼养在裘家。
大家都唤她阿梅,刘阿梅。
她是个温和朴实的女人,圆脸宽眉,待人总一副热情和蔼的模样。
每次见到她,她都格外真挚温和地同人点头笑。
蔺兰台喜欢她身上这股温和。
她像太阳,像大地,总给人母亲般的温暖可靠。
每每一见阿梅笑语盈盈地忙进忙出,蔺兰台心中都油然升起一种妥帖的感觉,只因她是个格外踏实的女人,有这样的女人在身边,总觉得世间没有什么可怕的,什么样的困难都不算困难。
但那天,发生一件怪事,她从这个女人眼中窥见一丝不同于以往的忧愁情绪。
那天,阿梅独自在她门前徘徊了许久,兰台一推门,便见她孤独单薄的身影及一双通红干涩的眼睛。
阿梅的手中紧紧握着只信封。
“阿梅?怎么了?进来坐!”她惊讶地望着她,在梧桐弄住了这么多年,她还头一回见阿梅来找她。
还是如此忧愁的模样。
蔺兰台不禁上下瞧瞧她,她瘦,太瘦了!
瘦得都没有了从前那股结实可靠的样子!
“蔺小姐,您可不可以……帮我将这封信带到山上娘家?”阿梅四下望望,犹豫地开口,将手中的信神秘地塞给她。
“当然可以!”从城中到阿梅山上娘家怎么也要半日脚程,这是阿梅第一次求她,她定是遇到什么难事了,因此,蔺兰台爽快地应下来。
“你娘家在山上什么地方?”兰台紧着问。
“我……”她忽然目光闪躲着低下头,接着,眼泪啪嗒啪嗒砸到胳膊上。
“阿梅!你怎么了?“兰台感到一丝不妙。
“算了!”阿梅哽咽着抬起头,一把抽走蔺兰台手中的信封,抹着泪跑走了。
蔺兰台怔怔地在原地站了很久,她不清楚在阿梅身上发生了什么。
接着,连日的工作压得她喘不过气,她渐渐忘记和阿梅的这桩事。
中午,百景阁的办公室异常热闹。
“妙龄少女遭人虐沙!天!”童粟推了推眼镜,满脸写着震惊:“居然有人在闹市这样随意沙人!”
昨夜,那个十六岁的女孩子被人捅死在抚阳街的巷弄里。
经襄城j方调查,歹徒欲将女孩绑走,中途出了岔子被j察厅的人看到,遂沙了人逃走。
“不出意外,又是山上那伙人干的……”丰老先生叹口气,对着报纸沉思。
襄城多山,山上土匪成群。
土匪的实力有多少谁也不知道,可上面的人都是群软蛋,这么多年了,也没有哪个当官儿的去收拾那狗娘养的!
妙龄女孩子失踪一直是襄城高发的社会问题。
这种事情,高发到连城中记者都不会选它做文章。
有钱人家的女子被拐,家人会登报寻人,悬赏。
若是贫穷农家,家中没钱登报,更没门路告官。这样的女孩子,只怕连尸骨都送不出大滁山!
可报纸上这个女孩子叫陈可真,她是个孤儿,无父无母,在襄城毫无仰仗……
“山上那伙人?谁啊?”
“土匪吗?”
童粟凑过去连着问。
蔺兰台也将脸转向丰老。
丰老摆摆手,将报纸堆到别处:“算啦,不提了,十几年了还是没人收拾他们……”
……
天黑,蔺兰台坐上黄包车回家。
下了车,巷子里暗如墨色,一抬头,便见一点黄橙橙的光,是阿梅提了一杆灯站在那儿,不一会儿,她人连着灯一齐闪入门中。
那扇门是姜家的。
姜仲钊,时年五十五岁,于江平大学任法文教授一职。
在百景阁的时候,蔺兰台还同姜教授打过几次招呼。
她没多想,一路往家门方向走去。
白天太累了,蔺兰台没多久便熄灯入睡。
……
四周传来女人尖锐的哭声,叫喊声……
谁?谁!是谁在哭!
她身子不由得蜷缩起来,被蒙着头,双手死死勾住床单,她额间冒了汗,眉头蹙着,眼睛无论如何也睁不开……
“啊!啊!别!别过来!你别过来!”女人刺耳的声音一下子将她唤醒。
她一下子坐了起来,乱蓬蓬的头发贴着脸!
这个声音,很熟悉。
“拴上门!别让她跑出去!”
“啊——”一声极度凄惨的类似动物发出的呜鸣。
她两眼豁得一下射过窗外黑漆漆的夜幕。
女人凄惨的尖叫声还在继续。
她系好衣服,吓慌了神儿地跑出去。
姜家门口,一丛丛跃动的火光像张牙舞爪的魔鬼,疯疯癫癫闯入她的视线。
她张着嘴,心脏近乎癫狂地跳动着。
光亮之外,人头攒动。
里里外外不知围了多少人!
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声一阵一阵从那人堆里传出来。
蔺兰台的双瞳惊恐地颤了颤,那丛光亮在她瞳孔里上下窜动,要将她眼睛给吞吃了似的。
她跌跌撞撞迎着那丛光亮跑去。
“真不老实啊!”
“被典出去了还想着跑?人家姜家可是花了钱的!”
“衣服没穿,不要脸!”
“也不为她那几个儿子想想?有这么个娘,在外做事都没个脸面!”
她一下子就明白了。
明白阿梅为什么要她送信。
明白她昨晚为什么提灯到姜家去。
她吓了一跳,原本热乎乎的心脏都变成了冰的,那点冰很快顺着血液让她全身都变冷了。
她的手,她的脚,被冻冷了冻硬了。
夏夜里,她浑身披一层冰凉的冷汗,僵直地从人缝里挤过去。
她看见地上蜷缩一团的阿梅。
她褐色的健康的身体像山上成熟的紫葡萄。
下肢一侧,她的鲜血,蜿蜿蜒蜒淌到脚面。
巷子里的人们围了一个圈将她困起来。
男人在笑,女人在看。
站的最高的是姜仲钊的老母和妻子左祎荷。
她们两个的面容被火光照得狰狞。
姜母面色铁青,脖子通红,还微微喘着气,许是刚刚拖拽阿梅的时候废了不少力气。
左祎荷不断搓着手,目光脏兮兮往四周瞥。
她们是屠刀,阿梅是被宰的羔羊。
当然啦,还有个操刀的没出来,不知藏到哪里去了。
蔺兰台崩溃地望下去:
阿梅的眼睛直愣愣地贴着地,苍白的口中艰难而孱弱地发出几句听不清的呻吟。
“蔺,蔺……”
她见她的眼皮抬了抬,泪漫过眼睑蹚过脸钻进头发里。
救你。
我会救你!
你放心,将你害成这样的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蔺兰台咬紧牙,眸中闪出怒光。
“婶子!裘家没人!裘世行不在!”敲门的滚回来了,钻到姜母面前汇报。
“丢人现眼的……扔出去都没人要!按着她,把这赔钱货拉进去!”姜母朝上翻了个白眼,龙头拐杖往地上一敲,随后拉着老脸朝儿媳努努嘴。
“哗啦”一声,长长的外套抖开,一下子盖在阿梅身上。
蔺兰台起身,往前一跨,挡在阿梅前面。
“亏你们还是书香人家,书香人家就干出这么不要脸的事儿!”
此话一出,台阶上两个女人皆瞪直了眼睛。
“你个小丫头片子,,满嘴污言碎语!”姜母脸一黑,像条恶狗似的朝蔺兰台狂吠。
左祎荷面皮薄,有怒气却不敢撒出来,只见她一别脸,朝院里喊:“姜仲钊!你个没担当的!干出这种事儿还躲在里面!”
“啪!”得一声,姜母的巴掌扇到左祎荷脸上:“你干什么呢!他一个大男人,让他出来做什么!”姜母瞪着两只老眼朝儿媳撒气。
“娘!你!你当这么多人打我!”左祎荷把嘴抖了抖,眼眶里噙着泪。
她索性狠狠一转头,哭着气着跑进门。
姜母将拐杖捣得咔咔响。
蔺兰台已经吃力地抱起阿梅。
“你做什么呢!将她放下!她是我姜家花钱买的!”姜母被蔺兰台的举动一惊,赶紧薅住阿梅的头发。
蔺兰台匀出力气一踹,没稳住,仅仅将姜母的拐杖提出三米远。
“你……你个小泼皮!”姜母呲牙咧嘴跳下台阶。
“真是神了,离了拐杖还能走呢,不光能走,还能跳!”蔺兰台咧嘴嘲讽。
“你!你!……”姜母气得上嘴皮和下嘴皮打架,她抻出粗短的老手指向蔺兰台眉心。
她手指连同手腕不断抖动,兴许是出于目光见识的局限性,她这张老嘴竟蹦不出一点词汇。
“你!你们还看热闹?还不快将地上这赔钱货拽进去!”姜母喊向围观的女人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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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朱砂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