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女人们愣了一会儿,将自己的手伸了出去。
那些手,有苍老枯槁的,有年轻光洁的,或遍布薄茧,或戴满珠镯……
它们在无声中拧成一股巨大的力量。
这股力量对着蔺兰台和阿梅展开拉扯。
蔺兰台向上盯着姜母可恶的面孔:她一声令下,曾经邻里不是邻里,姐妹不是姐妹。
这些女人,成了她自己的爪牙!
也是,她们当然听她的,她丈夫生前做官,儿子在学校教书,儿媳也是书香人家出身!谁不想同这样的人家攀攀关系!
可她们是她们,蔺兰台是蔺兰台!
她不懂什么功名利禄,她只知道,阿梅要被折磨死了!
这个女人,她心地宽广,温暖厚道,曾经像太阳一样对待梧桐弄的所有人!
“我不许你们抢走她!不许你们害死她!”
那些毒蛇一般的手将她们牢牢缠住,蔺兰台发疯似的抱紧刘阿梅。
年轻力壮的妇人将她手指掰开,她被人拖拽到地上。
她直勾勾地看着阿梅被关回姜家这扇窄小的门。
“姜婆子!你们会遭报应的!”
妇人将她撒开。
她望着这些熟悉又陌生的人,轻呵一声,眼底滚出泪花:“你们!呵,平日里和阿梅是那么的交好,现在呢?你们不帮她?不救她?好好记住今日吧!今日,你们亲手将她推入深渊!阿梅要出什么事,别觉得同你们没干系,你们,干净不了!”
她怒极反笑,嘴角扯出一抹扭曲的弧度,她用这种乖戾可怖的表情一个一个盯住她们。
她要认清她们所有人的脸!瞧瞧这帮附势趋恶的人是怎样一副罗刹面孔。
“丫,丫头!你说你平日温温柔柔的一个人,今儿怎么这么大脾气?”
“这是他们两家的家事,你管了做什么!”
“姜教授夫妇这么多年都没个孩子,他家老娘愁得很呐!她就姜仲钊那一个儿子,她怕姜家绝后!”
“这刘阿梅啊,是裘世行典给姜家的,听说姜老太太给了裘家好多钱呐!”
“阿梅她没事的!等一年后给姜家添个孩子就好了,她不是好生养嘛!”
罗刹们结结巴巴开了口,倒像硬邦邦的石头刚化形,稍微沾上一点点人气儿。
她可不想听她们说什么。
女人们低低的言语里,蔺兰台拍拍腿站起来,抹了把脸跑远了。
她还有更重要的事的!
去红筱馆,找尤小姐。
一定要将阿梅救出来!
……
半夜,她忐忐忑忑穿过几条漆黑的巷弄和街面,浑身发冷地来到红筱馆。
红筱馆一如既往的热闹。
蔺兰台抬起酸痛的脚迈上台阶走进去。
红筱馆要被发胶味儿和香水味儿给泡透了。
蔺兰台没忍住打一个喷嚏。
小厮断断续续地上茶,上酒。
东芝小姐正唱曲儿,面前围了一堆客人。
她的含媚的眼睛一下子将蔺兰台锁住了。
琵琶声一起,东芝微微朝她一颔首,接着,清婉细润的声音从她樱桃小口中慢慢吐出来: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
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良辰美景奈何天,
赏心乐事谁家院!
朝飞暮卷,云霞翠轩,
雨丝风片,烟波画船,
锁屏人忒看这韶光贱。”
……
“好!唱得好!再来一段!”方聿舟跳起来鼓掌。
他是东芝的追求者,这小子财大气粗,打不还手骂不还口。
他在东芝身边跟了约莫一年。
“方少!东芝小姐嗓子若坏了可要你赔!”
“我赔不起,小姐的嗓子是世间珍宝,不是金银能衡量的!再说,我……我也舍不得让你唱坏嗓子……”话说尽了,方聿舟挠了挠头,不敢看东芝。
东芝全当没听见,她将琵琶王横斜抱稳,转身往二楼去。
这一年时间,东芝从未同方聿舟说过话。
“小叶子,你来了?尤小姐在二楼呢!店里忙,我就不领你上去了!”栓子端着食盘走过来。
蔺兰台点点头,跟在东芝后面上二楼。
“尤姐姐正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搓牌啊,快,你去瞧瞧她们有多上瘾!”东芝将她搡了搡。
包厢的帘子系了起来。
小姐们正围着八仙桌搓麻将。
珠茵轻轻摸过一张牌,眯着眼瞧。
她嘴角稍微扬一扬,不动声色将牌插进自己的牌阵。
“我这牌,随便打都能赢!”“啪”得一声,绿漪将牌扔到桌上。
海爷将胡子捋捋,一双老眼盯紧了牌局。
他手在牌面上摩挲一会儿,指腹一碾笑出声:
“东风!”
海爷的牌甩出去,正好凑成大四喜的对子。
尤珠茵捏着张红中,眉头拧了半柱香,她忽得将牌一推,竹牌碰撞声清脆刺耳。
“糊了!”
满桌人定睛一看,竟是东风作将的混一色。
屋内炸开一片笑骂,海爷拍着大腿喊亏,此时,珠茵已麻利地收筹码,整个面儿上都堆着笑意。
“尤姐姐!”
“呀,小叶子!”绿漪抬头瞥见她,立马惊喜地冲过去。
“小叶子,你来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让海爷去订八仙醉的饭菜!”尤珠茵走过来。
“尤姐姐,我这次来……有件事想请你帮忙……”兰台赶紧道明来意。
“得!你们继续玩儿,我和小叶子聊点事情!”珠茵朝海爷他们一招手。
进了另一间客房,珠茵将门锁好。
“小叶子,跟姐姐说说你的事情!凡我能做到,必定帮你!”珠茵在沙发前坐下,翘着腿,手里的扇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
“尤姐姐,可否帮我藏个人?”
这时,尤珠茵将扇子搁下,笑了笑,慢悠悠地问:“小叶子,这话……可不得乱说……我怎知你想藏的是什么人呢?”
蔺兰台一五一十将阿梅的事情讲给她。
“原来是这事……”尤珠茵捂了悟心口。
“小叶子!你,你真是吓我一跳!”她将扇子往兰台手上轻轻一拍,笑着嗔怪。
“那姜仲钊在江平学校教书?”
“嗯,教法文。”
“我倒有一计!”珠茵眼睛一亮,慢慢靠过去,在兰台耳边咕哝半天。
……
当晚,蔺兰台留宿红筱馆。
红筱馆全天不打烊,她闲着没事,也不困,索性在二楼同绿漪谈天。
“小叶子,你刚刚……同尤姐姐说了些什么?”绿漪将果盘往她跟前推。
“没什么。”兰台抓了一把瓜子,两眼放空地往一楼看。
“你这是有意瞒我!”绿漪撇撇嘴。
蔺兰台不理她。
“小叶子,百景阁的工作很忙吗?”绿漪给她倒茶水。
“嗯,很忙,我说不准,忙的时候很忙,闲的时候有很闲……”
“唉,你真的很少来这里……”绿漪托着腮叹气。
“你想我经常来这里?”
“哪有!就是想和你聊聊天罢了,我图你说话有意思!”绿漪端起茶碗同她干一杯。
“小叶子,你都会什么?”
“什么会什么?”
“比如……弹琴,唱戏,跳舞,吹笛子之类?”
“你说的这些我都不会……”蔺兰台摇摇头。
“小叶子,我可以教你啊!你跟我学琴,等学会了就在红筱馆弹给宾客听,在这儿赚的可比百景阁多得多!”
“绿漪,谢谢你的好意……我还是喜欢百景阁的工作。”
“那好吧~”
天快亮了。
兰台继续嗑瓜子,这时候,她视野里多了个西装革履的男人。
他坐在黑轿车里抽烟,烟光一明一灭。
不一会儿,他从车上下来,皮鞋碾过烟头。
这个男人进了红筱馆。
“他是沈莳。”绿漪的声音传过来,她同蔺兰台挨近一些,也抓了一把果盘里的瓜子。
沈莳沈公子,江平学校的国文教授。
他这个人,油滑,果敢,风流不羁。
他学识很好,爱钻研,就凭这一点,丰老很欣赏他。
“我看这人……可不单单是个教书的!”绿漪将瓜子磕得咔咔响。
“怎么说?”
“你看呐,这沈公子身上有多结实!这样的身形,倒像个武夫!”
兰台噗嗤一笑:“怎能是个武夫?他那样的出身,做不了武夫的!”
“你不信是不是?我跟你说,老娘见过的男人比你吃过的米都多!什么样的男人是干什么工作的?老娘过眼一瞧就明白!”
“绿漪,你今日……不一般。”
“如何不一般?”绿漪的目光依旧静静停在沈莳身上。
“你觉得这位沈先生……模样如何?”蔺兰台不动声色。
“姿色上乘!”
“要换别个姿色上乘的,你早就上去挽人家胳膊了!所以我才说,绿漪姐今天不一般!”蔺兰台笑嘻嘻道。
“哎呀!绿漪脸上乱作一团:“老娘这里也不是谁都能收的!像方聿舟那愣头青和沈莳这样的男人我都看不上!”
“这可是尤姐姐相好的!”她悄咪咪在蔺兰台耳畔道。
蔺兰台愣了一下,原来尤姐姐那个好多年的相好就是沈莳啊!
“莳哥!”珠茵高兴地去挽沈莳的胳膊。沈莳这时才露出点笑容来。
他牵着珠茵上楼,珠茵提着裙子,笑眯眯跟在他身后。
珠茵每次见到沈莳都很高兴。
“他们两个很般配,尤姐姐和沈公子在一起时……感觉……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这种感觉很奇妙,尤珠茵极信任沈莳,他一来,她所有的忧愁都没有了。
“才不是!”绿漪在一旁咬牙切齿,一拳砸在桌沿儿上。
蔺兰台回头,见她眼底闪着泪花:“怎么了这是?”
“砰”得一声,珠茵和沈莳进了她们对面的包厢,将门关严实。
那是珠茵自己的房间。
盯着那扇门,绿漪的泪珠子一颗颗砸下来。
蔺兰台拿帕子给她擦眼泪。
“他可配不上尤姐姐!”她怒气腾腾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