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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小雁庄

湘昀要她去西荒里接个孩子。

西郊这一片荒地,便是西荒里。无家可去的人们在这里搭起棚屋艰难度日,老的少的全挤在一起。

下了马车,兰台和保银一前一后走在布满湿泥的土地上。

空气里散发着难以描述的臭味,蔺兰台往前望了望,见棚屋里拴着猪马牛羊,百姓与牲畜同吃同睡。

“这儿本是个牲畜市场,那些年闹饥荒,人们将儿女都在这儿,人牙子闻着味儿过来,穿梭其中为买卖双方牵线搭桥,没过多久,西荒里成了人市。”保银背着手连连叹息。

他们穿着格格不入的衣裳走在这条道儿上,住在棚屋里的百姓偷偷探着头往这边看,大家都一副瑟瑟缩缩的模样。

蔺兰台侧目,视线与三个女孩子相撞。

那三个女孩子,整整齐齐坐在棚屋的杂草地上,一条破破烂烂的被子盖住三个人的腿。

她们的眼睛,黑漆漆空洞洞地望着她,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样的女孩子,一辈子都下不了床。”保银将目光一垂。

“夫人,小姐……有吃的没?”一个身形消瘦的老人佝偻着腰过来,他捧着一只脏兮兮的碗,满怀期待又小心翼翼地问。

他实在太病弱了!干瘪的身子插在地里摇摇摆摆,说话声小到听不见!

他身上老去的肉皮控制不住地抖动,抖多了整个人都要跄在地上。

“我……我实在饿的不行了……”他捧紧了碗,黑洞洞的嘴巴一张一合。

“吃的?”蔺兰台赶紧去翻口袋,可身上空空如也,她多么希望此时能变出几个馒头和干粮。

再看保银,他紧抿着嘴,早已羞愧地低下头。

老人混浊的目光一直注视着他们的动作。

“没有”两个人该如何才能说出口?

“对不住……”兰台垂了垂目光,不敢看那老人的眼睛。

她瞧不清老人脸上的失意,只知他在余光里朝自己躬了躬身,接着,端着碗走远了。

她这才敢抬头。

老人光脚走在泥泞的土路上,枯瘦的脚板勾起一道道泥和水。那一摇一摆的褐色的背影是多么可怜与落寞!

棚子里的百姓见状,都将期待的目光收了回去,他们顶着一张张枯黄瘦削的脸颊,疲惫而麻木地拾掇起自己的光景

“当今世道,底层百姓的生活空间极其狭小,灾祸一至,权贵依旧混得风生水起,他们呢,早已死了一批又一批……”

牲畜,人,药,烟。这些,是西荒里必不可少的买卖,人,包括壮年,女人及孩童。

卖孩童的紧有一处,便是西荒里汤婆子那儿。

汤婆子是谁?她是滁山出了名的女土匪,出身贺家寨,年轻时与贺家寨二当家的闹过传闻,后来不知怎么着,她带着一帮土匪另劈山头,以打家劫舍为生。

如今倒是“金盆洗手”,下山做了买卖。

路边那断墙根下,糊满了脏兮兮的青苔,底下还有些溢着恶臭的屎尿。

脏兮兮的孩子垂头蹲成一排。

生着锈的大铁链子将他们穿糖葫芦似的串在一起。

这汤婆子约莫五十来岁,身量不高但很结实,油亮亮的头发里插一根大银发钗。腰间系着烟袋,粗黑的手里拎一只细长的烟锅。

蔺兰台躲在墙后定定地看,这位汤婆子通身的气质可不简单。

吊梢眉,三角眼,两个鼻孔朝外翻,嘴角一侧有个绿豆大的黑痣。

浑身上下都透着股精悍狠绝的劲儿。

只见她叉腰站着,与位长袍马褂的客人议价,很快,交易谈成,最边儿上那个孩子脱离枷锁被客人提溜着走了。

彼时,汤婆子眉心拧成个疙瘩,低头对着烟嘴猛吸一口,一仰头,吐出两圈乳白的烟雾。

“这些个孩子,哪个才是他?”墙后,兰台朝保银小声道。

“这件事,贺家寨的人同汤婆子打过招呼,相信她也不敢耍滑头!”保银将瓜皮小帽戴正,接着就要走过去。

“哎,等等!贺家寨是怎么回事?那不是土匪吗?”她一头雾水问保银。

“嘘!关于贺家寨的事儿一会儿再同你说,我先把颂年带来,你且在这儿等一等!”说罢,保银去找汤婆子。

蔺兰台矮着身子紧张地盯着,她见保银笑嘻嘻着过去,汤婆子身后几个大汉的目光齐齐扫过来,充满戒备地瞪着保银这个外人。

他们腰间都掩得严严实实,其中一位还下意识去扶那鼓鼓囊囊的地方。

他们身上是有真家伙!

蔺兰台紧张地用手抠着墙面。

保银乐呵呵摸了摸脑袋,一扬手把那顶瓜皮小帽揪下来。

他给帽子翻个面儿,从里面掏出个叠得方方正正的纸,他将那纸抖开,单手提着往汤婆子脸上贴。

汤婆子眯眼看了一会儿,阴狠的脸上顿时刷上层笑:“呦!贺家人!”

“替我向贺二当家的问好!”她直了直腰,一拱手。

保银这时松一口气,将信收起来。

汤婆子朝身后一个手下一睨,那手下立刻点头过来,从袖口里掏出钥匙,给墙根里的一个孩子解锁。

那孩子约莫五六岁,被他暴力提溜起来,他的两只脚丫划着地,赶到保银跟前的时候险些一踉跄栽下去。

这个孩子就是颂年。

他脸上糊着灰,泥和饭渣子,脏得看不清五官。

汤婆子从袖口抖出只脏帕子,胡乱往颂年脸上一抹。

颂年皱着眉,嫌弃地躲去。

“好小子!好生跟爷走吧!”汤婆子又一扫他的脸。

保银这时把头仰得高高的,嘴角挤出一丝笑,体面且得意地一拱手。

这就算是道谢了。

之后,他牵起颂年的手,仓仓惶惶逃走了。

蔺兰台绕过墙根追上他们。

“你还真有些本事!那帽子一摘,变戏法似的!”

“那是!”保银背着手,摇头晃脑。

“我帽子里缝了口袋,专门藏些贵重的东西——啊——”不等他说完,颂年便跳起来,“咻”得一声将他头上的帽子揪了下来。

“我倒要看看,你这帽子有多么灵巧?!”颂年将头往帽子里抻去。

“呕!”我捂着鼻子直起脑袋:“你!你都几天没洗头了!”

“要你管!拿来吧你!”保银将帽子夺过来,重新戴在自己头上:“再臭也比你香!我瞧你小子都在汤婆子那儿腌够味儿了!”

保银扮了个鬼脸,撒腿跑远了。

颂年恼羞成怒在后面追。

等上了马车,他们两个方才停火。

“话说,你们同贺家寨……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贺家寨大当家的认了我们夫人当干娘!”

“啊?”

“这都是好些年前的事了,得!我也只能跟您说这么些,至于其他的……我也搞不清楚。“

“姐姐,你为什么来救我?是阿糖妈妈让你来的吗?”颂年趴在她肩头,一双眼睛亮晶晶的。

“阿糖妈妈?她是谁?”

“她叫季禧文,是小雁庄的女教师!”

马车在大湖畔停下。

“前面就是小雁庄,颂年知道的,你带他过去,我在湖畔将马儿喂一喂,顺便睡个好觉……”保银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他将马儿栓好,只身躺进草堆儿里去。

“不用急着回来,天黑前返回这里就行。”

蔺兰台牵着颂年沿着湖边走。

晌午阳光格外恣意,偶有微风拂过,吹皱两人衣襟。

一侧是大湖,湖面上铺着芦苇荡,左一丛右一丛。

举目远眺,远山逶迤,云雾缭绕。

“姐姐,这里的芦苇荡好不好看?”

“好看!”此时,阳光和风是自由的,她的心也是轻松的。

“我最喜欢芦苇荡了!躺在芦苇荡里浮水,谁也没法抓住我!”颂年是个调皮的孩子,说罢,他将灰布小褂向上一掀,一个猛子扎入水中。

“颂年!”兰台大叫,她见水花停了,咕噜噜的泡泡往上冒,丝毫不见人的踪影。

“我在这儿呢!”声音是从远处传来的。

兰台抬眸,见远处芦苇丛中探出一双小手来,不一会儿,那双小手拨开芦苇,颂年那水亮亮的脸蛋露了出来。

湖水冲净了他身上的污泥,那张闪着笑容的脸蛋衬在炽热温暖的阳光下,此刻,是多么纯净和可爱。

这是北方大地及河流滋养出来的孩子,粗粝坦荡,勇敢无畏。

“颂年!上岸吧!”兰台在湖边蹲下朝他招手,颂年慢悠悠往她这里游。

等上了岸,又是扯着衣裳在长堤一通疯跑。

那是村里一处很大的院子,石头砌成的矮墙,茅草扎就的屋顶。

还未走近便听院中传来朗朗诵读声。

“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

“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

先是一阵清越的女声,紧接着是一片稚嫩的童声。

“水安,你来背一下昨日学的诗。”

“昨日?奥,是汉乐府的《江南》!江南……江……南?鱼戏……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鱼戏莲叶南,鱼戏莲叶北。!”

颂年趴在窗子外往里看,兰台也扶着窗棂向里张望。

那个领读的女教师梳着齐肩短发,穿一身灰色暗格旗袍,她背对着他们,手中持本《启蒙国文》。

“姐姐,她是我阿糖妈妈!”颂年拽着兰台衣角。

兰台又朝那个女教师看去。

她端庄明秀,眉如远山,浓黑且舒展,眼若秋水,灵动而温柔。

院里不知何时来了个驼背的老公公,他将屋檐前挂着的铜锣拿起来咣啷啷敲了几下。

教室里响起一阵嘈杂。

“谷老爹!”颂年跳过去抱住谷老爹的肚子,古老爹愣了一下,托起他的小脸蛋一瞧,眼底顿时泛起泪花来,他将颂年一下子提溜起来,在空中滑了个大圈。

“你这孩子!这下知道世道的凶险了吧?叫你再贪玩跑出去!”谷老爹变了脸,抄起墙角的笤帚就往颂年身上使。

颂年一侧身躲过去。

“谷老爹!谷老爹!我再也不敢了!”他边逃边捂住屁股。

孩子们陆陆续续出来,纷纷将蔺兰台围住。

有个小豁牙叉着腰,抓起根木棍横在她跟前:“站住!从哪儿来?路条呢?”

蔺兰台哭笑不得摊摊手:“姐姐没有路条。”

“没路条就不许过!”小豁牙抱了抱胳膊。

“我正赶着回家,长官就放过小的一马吧!”兰台做出求饶状。

小豁牙偏头一想,便又摇头晃脑唱道:“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打此路过,留下买路财!”

“买路财?成!先打个欠条,等姐姐下次再来时,给你带糖吃!”

“真的?”

“说到做到!”

闻言,小豁牙已恢复了天使的样子,上蹦下跳地拍手。

“蔺小姐!”

一回头,那个被颂年称作阿糖妈妈的女教师正笑意盈盈瞧着自己。

她的脸色苍白,眸子隐有泪花。

颂年在她身边规规矩矩地站着。

“季先生!”兰台起身走过去。

阿糖亲切地拉过兰台的手:“阿玉曾在信中同我提起你!”

阿糖那一双眼睛,是多么亮晶晶的,藏着说不清的喜悦,她紧紧地握着她的一双手,浑是将她视若至亲姐妹的那种激动。

“啊,蔺小姐,我刚刚……是有些激动……”阿糖慌慌张张撒开她的手,她眨了眨眼睛,急忙找补:“我……我……刚才谷老爹去烧饭,满院的炊烟味儿,我都要被熏湿了眼睛……”

“阿糖姐,我初次来这儿,正想请您带我参观参观!”阿糖点点头,陪她想跟着往里走。

“阿糖姐,这间贫儿院是你自己所建吗?”

阿糖摇摇头,笑道:“是许多志同道合之人一齐出资,这是我们共同的心血……”

“这个……志同道合之人也包括湘昀吗?”蔺兰台忍不住问。

“当然啦!说起湘先生……蔺小姐回去之后可要好好替我谢谢他,湘先生为我提供了许多资金支持,孩子们的日常衣食都是他让人送来的,他得空时会过来代课……湘先生曾跟大家说,想在山上建个学校呢!”

“在山上建个学校?”蔺兰台有些激动。

建所学校,在这座大山谈何容易?

“滁山贫苦,一个村找不出五个识字的,百姓们的意识里没有读书这回事,多少孩子一会走路就跟着爹娘下地,先生们想办所学校改变人们落后的思想。”

“我们深知办学不易,易深知生存环境对一个人的影响,就比方说滁山,有□□和马匪这两大祸害,我们拼了命地让孩子们远离这些,可是呢……方才你也看到了,顺娃才多大,竟扮土匪问你要买路财……”

阿糖连连叹气,蔺兰台却听入了迷,其实她儿时也有做教书先生的梦想,只不过这梦想太奢侈,她长大就够不着了。

没去念大学,一直是她心中的遗憾。

傍晚,谷老爹将蔺兰台送到小雁庄外的大湖边儿。

日暮时分,余晖倾洒。

天边云彩格外绚烂。金色的,绯红的,一团团一簇簇聚在一起。

所有的金色都拢在这方天地上,湖与天交际之处,波澜无几。

偶有白鹭高飞,划破这方宁静,亦有野鸭浮水,一抻脖一抖尾,扇着翅扎入一旁的芦苇丛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