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天光破晓,晨雾漫过山谷。
全无琰悠悠醒来,我给他端上灵药。
“大师兄,你放心,我会想办法修复你的灵根。”
今日全无琰的脸色不似昨日那般苍白,微微透出一丝血色。
身上的破碎衣衫也已换下,他素来偏爱白衣,一如往昔。
他抬手接过灵药,沉默良久,终于开口,声音略带一丝喑哑干涩:
“我如今已是修为尽废的废人,师妹不必将心思浪费在我的身上。”
我眼底对他的痴迷瞬间恢复清明,轻声劝道:“大师兄切莫这般消沉,你难道不想为玄清宗满门冤魂报仇吗?”
他抬眸看向我,眸底浮起一层哀戚:“师妹,宗门之内,可还有其余人活下来?”
我垂下眼睫:“我翻遍了玄清仙山,找到的只有你,大师兄。”
他闻言,唇角扯出一抹自嘲的苦笑:“既如此,我有何脸面独活?”
我抓住他的衣袖:“大师兄,你还有我啊。从前你或许不曾知晓我,可到如今,玄清宗就只剩下你与我二人……”
“我知晓你的。”
我猛地一怔:“什么?”
他定定望着我,眸中满是认真:“我记得你的名字。”
“很早之前,你便跟在一众师弟师妹身后。”
“你性子安静,天赋不算拔尖,素来不喜争抢,总是安安静静站在人群末尾。”
“我说的可对?云泠师妹?”
我的心脏狠狠一跳,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撞击了一下。
大师兄是玄清宗的天之骄子,宗门里不少人皆倾心于他。
我也一样。
只是旁人只盼他多看一眼。
我却一心想将这朵高岭之花拉下神坛,只归我一人所有。
每每混在人群末尾远远望他,脑海之中,尽是他跌落神坛的模样。
宗门之内我素来沉默寡言,独来独往,不显山不露水。
只有外出历练时,我才会卸下伪装。
我的天赋甚至远胜于他。
可我厌恶被众人追捧,常年刻意收敛锋芒。
全宗上下几乎都忽略了我的存在,就连掌门亦是如此。
我靠着刻意压制,才没有暴露我的真实修为。
我一直以为自己渺小到不会入他眼底。
哪知,大师兄自始至终,都记得我。
我扬起眉眼,嘴角的笑意藏不住:“所以大师兄一定要振作起来,我们二人,一同复仇,一同重振玄清。”
许是这番话入了他的心,他不再推脱,仰头饮尽碗中药液,将碗递回我的手中,轻声道:“谢谢你,师妹。”
他缓缓同我说起宗门覆灭那日的经过。
当日他赶回玄清,奄奄一息的掌门师尊拼尽最后一口气见到他,只来得及催他速速逃离,便断了气息。
可他尚未动身,那群屠灭宗门的蒙面仇敌便发现了他这唯一的活口,痛下杀手。
他拼死逃窜,一件又一件扔出护身法器,以命相搏,方才勉强脱身。
只是他重伤缠身,灵根寸寸碎裂,一身修为尽数化为乌有。
他逃到山下那座荒弃破庙暂作喘息,不料又来了三名识得他的散修。
他们肆意出言折辱,还打算将他掳走。
万幸,我及时赶到。
“师妹,我这条命实在不值得你倾尽所有去付出……”
我打断他:“不,大师兄,你值得。”
“你且等我,我去给你寻找修复灵根的方法。”
不等他再多劝说,我径直出了竹屋,顺手给竹屋布下结界。
元婴期以下修士,皆不得靠近。
5
想要修复他受损的灵根,寻常灵药根本无用。
我只好闯入危机四伏的凶险秘境,踏过瘴毒弥漫的密林,深入寒冰刺骨的深渊,斩嗜血妖兽。
在全无琰眼中,我为他踏遍穷山恶水寻觅灵药,次次险象环生,身上的伤痕一日重过一日。
他将一切尽收眼底,眼底的疼惜层层漫开。
他数次出言劝我,不必为他做到这般地步,都被我柔声挡回。
他见劝不动我,只得暗自愧疚。
可他哪里晓得,我身上的伤固然真切,那些濒死涉险的九死一生,却是我精心编排的假象。
相伴休养的这些岁月,我的修为早已悄然精进至元婴中期。
放在偌大修仙界,已然是佼佼者。
那些凶险秘境,于旁人是夺命囚笼,于我而言,来去自如。
我日复一日地为他熬制药汤,耐心替他温养经脉,滋养残破灵根。
我温柔体贴,从无半分脾气。
一双杏眼望向他的时候,里面自始至终,只装得下他一人。
经年日久,全无琰终于对我敞开心扉。
他的灵根也在逐渐恢复,但离完全好转,还差一味灵草。
他对我的称呼,也从最初的“师妹”,变成如今的“阿泠”。
他很少再提起破庙里那场屈辱,仿佛刻意将那段不堪的记忆埋入心底深处。
他满心满眼,只信我,依赖我,心底还藏着一份深重的亏欠。
可他不知道,他得以安稳度日的这片山谷。
这份岁月静好,是我亲手编织的精致牢笼。
6
这日,我如往常一般外出采药,竟在幽林之中,意外发现一株千年凝气灵草。
灵气氤氲,药效绝佳。
正是我苦苦寻觅,可以进一步修复他灵根的灵草。
正当我伸手欲摘之时,一名路过的贪心散修突然自树后杀出。
他见灵草不凡,顿起抢夺之心,出言威逼。
“小丫头,把灵草让给哥哥,哥哥疼你。”
我笑了。
“哥哥?”
我歪头看他,“你也配?”
此灵草是我专为全无琰而寻。
但凡敢来抢夺者,唯有一死。
我眼底的笑意瞬间褪去。
杀意骤起,干脆利落出手。
一剑斩杀对方。
血色飞溅,落在青草之上,转瞬便被泥土吸纳。
可偏偏,这一幕,被特意寻来的全无琰撞见。
他立在不远处,单薄白衣被山风吹得微微晃动。
那双素来温润的眼眸里,翻涌着错愕与难以置信。
他的眸中满是不可置信:“阿泠,你……”
我心神未乱,没有半分惊慌。
多年的伪装早已刻进骨子里。
眼底的凛冽戾气转瞬敛尽,面上飞快覆上一层惶恐。
我快步上前,一头扑入他怀中,身体轻轻颤抖。
“大师兄,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我埋在他心口,极尽柔弱无辜:“是他见我孤身一人,心怀不轨,还出言轻薄。”
“我太害怕了,情急之下失手,才误杀了他……”
他沉默良久,微凉的手掌轻轻抚上我的脊背。
最后,他轻声一叹:“无妨,别怕,我们回家。”
我乖巧颔首,应下一声“嗯”。
我的唇角悄悄勾起一抹凉薄病态的笑。
大师兄,你最好永远这般信我,安安心心留在我的身边。
永远不要窥探我的阴暗。
不要质疑我的温柔。
更不要生出半分离开我的念头。
否则——
我也不知道,会对你做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