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嘉稚跟在李闻筝身后,身形端整,一副乖巧懂事的模样。
作为李氏嫡系宗亲,她出生便受封郡主,像今日这般礼制大典,依循宗法,她自然是必须出席的。
虽然上辈子混日子过了小半辈子,倒好歹也混出了点心得——比如,越是这种盛大场合,平日再张扬,此刻也务必收敛锋芒,藏好来。
李嘉稚偷瞄了一眼四周,只见文武百官、宗室勋贵分列两侧,人人神色肃穆,连呼吸都带着几分庄重。她也不敢怠慢,赶紧收敛心神,摆出虔诚恭谨的姿态。
祭坛中央,年幼的新皇身着龙袍,冠戴冕旒,立在最前方。祭礼刚毕,他转过身,面向阶下群臣与观礼百姓,稚嫩的面孔强行绷着帝王的威严,正要开口训示。
陡然间天色剧变,沉云翻涌,天光一瞬暗下。
大雨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狠狠砸在祭坛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新皇被这突如其来的大雨打得措手不及,下意识地想要借着身旁的内侍遮掩,躲雨离去。脚步才动,长孙伯安已经缓步上前,稳稳拦在他身前。
雨珠顺着他的衣袍滚落,从容应对,眸色沉静。他微微躬身,声音穿透雨幕,清晰传到众人耳中:“陛下,祭天大典乃是国之重典,钦天监本当审慎推演、择定良辰。今日天降异雨,大典损毁,民心难安,臣请下旨,追责钦天监一众主事之人。”
皇帝李寂面上掠过一丝惶然,未料想到他会有此举动。他抬眼看向长孙伯安,又扫视阶下,百官尽皆垂首,无一人出言辩驳。他攥紧袖中手指,硬着头皮退回祭坛原位。
这场祭天,本就是长孙伯安首倡操办,召四方势力入长安、奏请选定祭期,皆出自他手。此刻局面,李寂纵有不甘,也无处发作。
急雨如注,浇在众人的衣袍上,却无人敢动。李嘉稚站在人群中,目光悄悄落向长孙伯安的背影。
片刻沉寂,李寂才缓缓开口:“钦天监推算失当,贻误大典,罪无可赦。将相关人等收押,待后审讯发落。”
话音落,长孙伯安的脸色稍缓。
阶下众人反应各异,胆小者缄默不语,胆大者又神色松弛,仿佛眼前风波与己无关,悠然自得。
李嘉稚没忍住抬头看了看自己娘亲,恰好对上她的视线。李闻筝伸过手,轻轻扣住她的掌心,指尖微暖。
雨势滂沱,没有停歇的迹象,随行队伍人多,一时无法动身回城。皇帝、宗亲、百官和仆从们都只能暂挤在别院,等雨停。
廊下穿风,雨雾扑面而来。李嘉稚望着漫天雨帘,肩头微微发僵。李闻筝取出素帕,仔细拭去她脸颊溅上的雨珠,莲清在一旁,替她拭去衣上湿痕。
“淋了冷雨,回去第一件事便是沐浴,不可贪玩乱跑。” 李闻筝语声柔和。
李嘉稚乖巧地点点头,目光四下飘着,小声应:“晓得的,有莲清姐姐看着我呢,哪里会忘。”
李闻筝笑了笑,没再多言,心中自有思量。长孙伯安借祭天汇聚各方人马,意在搅动平衡,或是借机清剿异己;方才又借大雨发难,清算国师亲信、震慑朝野,行事未免太过急切。
正想着,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昔日一别,七年未见,时至今日才得见殿下,殿下可还安好?”
李闻筝回身,见是卢珩,脸上浮起笑意:“多年未见,恭喜卢大人高升。青州任职这些年,诸事可还顺遂?”
卢珩拱手笑道:“托殿下庇佑,诸事顺平。此地耳目众多,不知殿下可否移步观鱼亭,借片刻闲叙?”
李闻筝示意莲清好生照拂李嘉稚,便随卢珩,往亭中走去。
留在原地这头的李嘉稚正百无聊赖着,心里盼着雨快点停。冷飕飕的风穿廊,吹得她缩了缩脖子,雨幕深处,隐约传来极轻的瓦片摩擦声,混在哗哗雨声里几乎难以分辨。李嘉稚只当是风雨吹落残瓦,并未放在心上。
她正要转身,眼前光线忽然一暗。抬头看去,一名身着玄上纁下冕服、外披玄色大氅的男子挡住了她的视线。
李嘉稚再抬头,正对上一双琉璃琥珀般漂亮的眼睛。男子身量高大挺拔,耳后的乌发随着他俯身的姿势垂到胸前,嘴角微勾,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神情,看得李嘉稚心里发毛——北安定国燕侯,文澧。
李嘉稚吓得瞪大了双眼,不敢动弹。
“阿柔娜。”文澧轻声唤她的名字,声音低沉而柔和。
李嘉稚舌根发紧,不敢回应。
她实在没想到,这位战场上令人闻风丧胆的大人物竟然过来找她,还叫她的名字。
怎么办?要回他吗?不回他会不会生气?
真的不怪她胆怯啊!
纵然重活一世,,但她十五岁及笄礼就死了啊!作为一个在战场上杀伐果断、手底下不知道死过多少人的杀神来说,文澧可以说是整个虞朝孩子童年的噩梦。民间常拿他的名号吓唬顽劣孩童,小时候还缠着莲清姐姐听过他的恐怖故事呢,冷不丁地看见他,实在是让人毛骨悚然。
不等李嘉稚反应,文澧便将手中的东西塞给了她。李嘉稚低头一看,竟是一个温热的手炉。如今已是四月春季,这手炉是从哪儿弄来的?
她看着温热手炉,结结巴巴开口:“家母正与卢大人议事,您若是寻她,需要稍等片刻。”
文澧直起身,目光掠过远处俩人的身影:“知道。今日淋了雨,你小心着凉,回去记得让你母亲给你煮碗姜茶驱驱寒。”
李嘉稚捧着那温热的手炉,心绪纷乱。她和此人素未谋面,何至于这般关切?还未等她细想,忽然间,寒光乍现,一支冷箭破空而来,直取二人面门!
文澧反应快得惊人,顺势弯腰,手臂一揽将李嘉稚护进怀里,旋身急转,箭镞擦着衣袂钉在廊柱上,木屑飞溅。李嘉稚只觉得天旋地转,耳畔紧接着又是连绵不绝的破空锐响。
乌云之下,对面屋檐上,黑压压伏着一众刺客,个个手持弓弩,目光冷厉。数箭齐发,如潮水般朝二人袭来。
文澧神色一凛,反手抽剑。一手牢牢圈住李嘉稚,一手挥剑格挡。大雨打湿剑身,溅起细碎水花,箭矢撞上锋刃,叮叮坠落在湿滑青石地上。
李嘉稚缩在他怀中,心跳如鼓,鼓跳如雷,她偷偷抬眼,只见文澧眉目冷峭,长剑在雨幕里翻飞起落,每一招都稳准狠厉,将袭来箭支尽数拦下。
刺客之中,为首一人劲装束身,身形挺拔,握刀的手掌布满厚茧,是常年浴血的痕迹。他抽刀出鞘,刀光划破雨雾,直奔文澧而来。
文澧冷哼一声,手中长剑一横,金铁交鸣,火星混着雨水炸开,凌厉杀气漫开。
首领攻势凶狠,刀刀锁向要害;文澧不慌不忙,剑势行云流水,攻守从容,每一击都精准而狠辣。数招一过,首领气息渐乱,破绽显露。文澧剑锋一转,直逼他咽喉。
远处忽然传来纷乱急促的脚步声,别院侍卫闻声赶来。刺客首领见状,眼中闪过一丝不甘,咬牙低喝:“撤!”
方才黑鸦鸦一片的刺客如潮汐般退去,转瞬隐入茫茫雨幕,不见踪迹。
文澧收剑入鞘,铮然一声清响。他低头看向怀里的李嘉稚,见她面色发白,语声依旧沉稳:“没事了。”
李嘉稚被轻轻放下,双腿虚软,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耳边传来李闻筝焦灼的呼喊声,她这才回过神来。
雨依旧下着,别院中已然骚动起来。李嘉稚站在原地,看着母亲和莲清焦急地检查自己有没有受伤,手里还捧着那只尚存余温的手炉站着,心神久久不能平复。
方才一幕电光石火,惊魂稍稍退去,一个念头清晰浮上来:这是她今生第一次和文澧相见,他却一口叫出了 “阿柔娜”。
这场刺杀,前世也曾发生。只是时隔年久,她已经淡忘。可她分明记得,前世文澧似乎并未上前与她搭话。她记不清前世二人初见时对方唤她何名,但她确定,这是今生二人初次相逢。
莫非她在蜀地之时,便一直被他暗中监视?可若是暗中窥伺,他今日又何必主动现身、暴露底细?
还有方才那名刺客首领,方才抬眼对视的一瞬,那道目光,和她中箭倒地前最后看见的眼神,重合在了一起。
重生不过数日,李嘉稚觉得自己动脑的频率比上辈子加起来所有的次数还要多。奈何天资有限,不怪她,她真的尽力了。李嘉稚无声地呐喊,只觉一阵无力。
要不,向娘亲坦白重生之事?念头刚起,又立刻迟疑。这般怪力乱神的说法,娘亲会不会以为她遭了邪祟,中了魇术?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手炉,暖意从指尖蔓延,却驱散不了心底的迷茫。
雨声淅沥,别院的喧嚣还在四下蔓延。她心头千头万绪,比这场翻涌不息的春雨,还要纷乱纠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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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大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