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沉,昏光漫落,天边云霞褪尽最后一抹绯色,浸成沉郁的灰蓝。
重重幔纱低垂,随风轻拂,半掩着帐内光景。火烛摇曳,映出人影交叠,衣袂纠缠间,带起一阵幽香,旖旎而缠绵。
“娘亲——”
清脆稚嫩的童音骤然划破沉寂,伴着木门“吱呀”轻响,小小的孩童径直闯了进来。天真懵懂的眉眼还未收起,视线已然直直对上层层垂落的幔帐。
帐内动静戛然而止。
床幔之内,两人皆是一僵。女子指尖微松,垂落的幔纱轻轻晃动,帐间缀着的银铃轻响。
纱隔纱相望,六目相对。一切声响、气息、动作,尽数凝固。
隔着重重幔纱,那孩童小小的身子定在原地,瞳孔发直,一动不动。
忽地,一声急促的声音打破沉寂:“殿下莫怪,奴婢这就带郡主离开。”
说话的婢女脸色煞白,慌乱中几乎是半拖半抱地将那孩童拽了出去,脚步声凌乱,一路远去。
幔纱依旧轻晃,烛火劈里啪啦作响,床上两人略显僵硬。
女子的脸颊潮红未散,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被角,眼睫低垂。男子微微蹙眉,唇角抿成一条线,目光沉沉望向门口,久久未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氛围。
待李嘉稚再见到李闻筝时,天色已暗,晚膳比往日迟了些。
她悄悄抬眼,视线在菜肴与李闻筝之间游移,唇瓣翕动几番,似是想说什么,却又抿紧了唇。
李闻筝放下著,淡淡瞥她一眼,语气略微严肃:“可是这长安的饭菜不合胃口,还是你觉得入了长安,便可失了规矩?”
李嘉稚闻言,立刻低下头,规规矩矩地扒着碗里的饭,再不敢乱瞧一眼。
席间静悄悄的,只有碗筷轻碰的声音,母女二人不再对视。
用完膳,李嘉稚磨磨蹭蹭地黏在李闻筝身边,双臂挽着她的胳膊,脚尖在地上轻轻划着圈,眼神时不时瞟向她,欲言又止。
这事上一世她并未撞见。那日抵长安,选好院落,一路舟车劳顿,她早早便睡下了。
本朝民风素来宽和,男子龙阳之好、女子磨镜之好、豢养面首等世族风流出格不算罕事,哪怕是上一世就连竹客瑢都有男宠。但放在她娘亲这个十年如一日专注权力争斗的人身上,实在稀奇得很,况且她自小伴在身侧,清楚她身边从未有过这样的人。
那傍晚帐中之人,究竟是谁?
一个念头猛地浮上来:莫非,是她素未谋面的生父?
李嘉稚这点小动作尽数落在李闻筝眼里,唇角微不可察轻扬,并未戳破,只淡淡叮嘱:“长安不比益州,你不可再似从前肆意顽劣。课业不可荒废,两日后祭天大典礼仪繁杂,宫中嬷嬷会前来教你规矩,这两日安分习礼,切勿乱跑。”
“哦。”李嘉稚闷闷应了一声,声音拖得老长,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眼神飘忽。
李闻筝见她这副模样,眼底闪过一丝无奈,又补了一句:“还有,阿柔娜是乳名,往后与旁人介绍自己,得说‘李嘉稚’,记住了吗?”
“哦哦,晓得。”她点点头,语气敷衍,目光依旧黏在李闻筝身上,试图从她无波澜的眉眼间找出半分线索。
李闻筝不再多言,转身离去,衣袂轻拂间带起一阵淡淡的檀香,那香气若有若无,却像是勾住了李嘉稚。
她站在原地,望着那渐行渐远的背影,咬了咬唇,小跑着跟了上去,脚步轻快。
“大王~,你等等我嘛……”她拉长调子,刻意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可前面的人却似未闻,步履从容,连头也未回。
“娘亲,我有个问题想问您,您可以告诉我吗?”李嘉稚加快脚步,凑到她身侧,仰起脸,眼里闪着狡黠的光。
“怎么,是夫子布置的功课有哪里不明白的吗?”李闻筝淡淡开口,语气平静,目光却未落在她身上,依旧直视前方。
“那当然不是啦,”李嘉稚撇了撇嘴,眼珠转了转,压低声音道,“就是今天傍晚在您房里的人是谁啊?我问瑢姨,她不理我,问好久她只说不敢告诉我,可我实在好奇……”
李闻筝脚步微顿,侧眸瞥了她一眼,眼底情绪有些复杂,却未接话。
李嘉稚见她不答,胆子更大了些,凑近一步,神秘兮兮地道:“之前在建宁,我同莲清姐姐去听说书的,那个说书的讲,长安许多贵族女子都流行豢养面首。今日见到的那位,是娘亲您之前在长安豢养的吗?还是新的呢?”
“你何时又偷偷让莲清带着你出去玩了?”李闻筝驻足,转身看向她,惊讶她会说出这样的话,眉梢微挑,语气里带着几分质问。
“才不是!”李嘉稚连忙摆手,心虚得很,脸上却一脸无辜,“那是之前夫子夸我功课不错,您同意的,您自己都忘了吗?”她边说边快步跟上,语气里带着几分佯装的委屈,“娘亲,你还没回答我呢。”
李闻筝默然,继续前行,李嘉稚跟在她身后,嘴里不停念叨着,直到前面的人忽然停住脚步。她收势不及,险些撞上去,抬头一看,才发现不知不觉已走到了自己房门外。
李闻筝转过身,眼神示意:“到了,进去吧。”
李嘉稚张了张嘴,还想再问,可对上她那似笑非笑的眼神,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悻悻地“哦”了一声,推门进了房间。
寻常面首,原不值得她放在心上。可这个人,让她忍不住去想自己的生父到底是谁。从前她竟从未深究过这件事。
躺在床上,李嘉稚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她猛地坐起身,抓了抓头发:“到底是谁呀?是管夫子吗?”
从前在蜀地时,私下流言不断,皆说她生父是常年伴在母亲身侧的管夫子。
也不算出人意料,毕竟,自从她第一次拿起书本开蒙以来,管夫子就担任起了她的老师。他不仅要辅佐她娘管理益州,还要亲自教导她,凡事亲力亲为,不论是哪门功课,对她的束缚比母亲还要严苛。
谣言传得沸沸扬扬,李闻筝与管袭,从来不曾出面澄清。
“可是……”李嘉稚皱了皱眉,心里又冒出一个念头,想起那位早逝的丞相长子。
虽然她从未见过那人,但作为一个一直活在传闻中的人物,他的事迹李嘉稚倒是听得不少。据说此人从小天赋卓绝,三岁识千字,五岁能成文,十八岁状元及第,才情冠绝一时。上一世,她好像还听说过这位丞相长子与自己的娘亲有些什么过往。
“不过……”李嘉稚撇了撇嘴,“要是他真是我爹,怎么我一点不像他?难道是像了我娘?”
她越想越觉得头疼,索性躺回床上,盯着头顶的帐幔发呆。
夜已深,外头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树叶轻颤窗,外似乎有风。初春,气候微凉,屋内生着暖炉,薄被裹身,舒服极了,最适合睡觉。想不出头绪,她索性放下,任由倦意漫上来。
月光洒在床头,映着李嘉稚恬静的睡颜。倘若她此刻睁眼,便能看见有人正站在她的床头,静静地望着她。
那人伫立许久,末了走到床边坐下,目光落在她稚嫩的脸庞上,久久未动。
凄冷冷的月光打在他高耸的鼻梁上,眉骨遮住光亮,将眼神掩埋在阴影中,看不出神色。
翌日,李嘉稚被外头一阵嘈杂声吵醒。她迷迷糊糊揉着眼,轻声唤道:“莲清姐姐?”
莲清领着侍女入内,面带笑意:“郡主醒了?奴婢服侍您梳洗更衣,再用早膳。”
李嘉稚懒洋洋地将身上的被子滚了一圈,只露出一张小脸,嘟囔道:“外头怎么这般吵?”
莲清一边将今日要穿的服饰拿出来,一边解释道:“回郡主,太后娘娘听闻殿下昨日抵京,一早便遣人送来赏赐,还递了请帖,说是多年未见,要好好叙叙旧。”
李嘉稚闻言,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任由莲清为自己梳洗更衣,思绪又开始飘荡。
她自然是知道太后娘娘与娘亲交好的,可太后娘娘的父亲正是丞相长孙伯安,而娘亲又与长孙伯安势同水火,斗得你死我活。
就连自己的死,李嘉稚首要怀疑的对象也是长孙伯安。偏偏这般针锋相对的两派核心之人,却能常年维持亲厚情谊,是她前世一直想不明白的事。
从前娘亲总以为她年幼懵懂,诸事不令她沾染。当然,也可能是娘亲觉得自己不够聪慧......至少管夫子一直是这么认为的。
终于熬过了习礼的两日,长安南郊,祭天大典如期举行。
与昨日万里无云的晴空相比,今日的天色显得格外阴沉,层云密布,日光被掩去,黯淡无光。
不过好在没下雨,风也不算大,勉强算是个适合祭天的日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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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是谁送你来到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