淋了一场雨回来,当夜李嘉稚便高热不起,昏昏沉沉躺了两日,才渐渐好转。
这两日她陷在连绵的梦里。
梦里一群孩童围上来,手牵着手,低低唱一支歌谣:“胡汉儿,两头鞍,柔娜柔娜过西厢,阿娘教读《女诫》难。忽闻街鼓声声促,躲在屏风学龟兹。”
是益州旧坊里私下传唱的调子,常有人议论她来路不明,后来李闻筝在益州地位稳固,这类闲话才慢慢消声。
梦境再流转,是她日渐孱弱的身子,抬眼总能看见母亲眼底化不开的愁。
最后是她身死那一日,李闻筝抱着她冰冷的躯体失声痛哭,另有一道男子身影立在一旁,静静环住李闻筝,一言不发。
虚实纠缠间,她猛地睁开眼。
李闻筝正守在榻边,李嘉稚鼻头一酸,望着她憔悴的面容,喉头哽住,泪珠顺着面颊滚落,一时竟说不出话。李闻筝垂眸看她,指尖落在她颊边,替她拭去泪痕。
莲清见殿内气氛沉郁,连忙开口:“殿下,郡主卧病这两日,外头送来不少慰问的礼,里面颇有几样别致物件。”
“想看看吗?”李闻筝开口。
李嘉稚轻轻点头。
随着礼物不断地抬上来,莲青一个个的介绍着,“陛下遣人往府里送了对玉如意,太后娘娘听闻郡主这两日多梦魇,特地送了安神香和一些民间的小玩意过来,卢大人的妹妹卢小姐昨日拜访,说是求了慈恩寺的平安福,知道殿下陪着郡主,便没有让人通报,只留了礼不多时便走了,燕侯也命底下的人来府,说那日郡主受惊,特送来赔礼。”
李嘉稚随手掀开一只木盒,盒内静静卧着一尊玉雕小人。仔细端详发现那分明是自己的模样,又见这个玉人。
她将玉人捧起,递到李闻筝面前。手里的玉雕生动活泼、栩栩如生和面前的小人一对比,让人一眼就知道是照着谁的模样雕刻得。
“这玉雕好看!谁送的呀?”李嘉稚询问。
“回郡主,是燕侯。”莲清回复。
“大王娘亲,我与燕侯才初次相见,他怎么这样快,就寻得匠人雕出我的样子?”李嘉稚打探道。
李闻筝绕开这个问题,“那日祭天大典,你在众人面前露过面。有心之人寻画师速写样貌,再送与工匠雕琢,并非难事。”
李嘉稚摸着玉,顺着话头继续问:“娘亲,我病中总反复想起益州那首歌谣。我许久不用的乳名阿柔娜,究竟是从何处来的?”
“生你时艰难,幸得一外族女子出手救助,才能有惊无险的把你生下来,你的名字就是她取得。”闻筝沉入回忆,随即抬手轻轻抚上李嘉稚的头顶,语气带着担忧,“嘉稚,你近来总是郁郁寡欢,行事也有些古怪。还总是很不开心地样子。”李闻筝手抚着面前小童的脑袋,循循善诱地问道:“可是那日别院受了惊吓?”
她口中指的是文澧,心底却另有思量:嘉稚这份异样,早在入长安之前便已经有了,没有人比她更了解自己的女儿。
李嘉稚没有应声,依旧静静摸着玉雕。
李闻筝也垂眸看向那尊小玉人,不再追逼方才的问话:“玉不错,莹润如水,你要喜欢可以戴在身边也无妨。”
“好啊好啊,我喜欢。”李嘉稚积极响应到。
李闻筝从李嘉稚的手中接过玉雕,取过备好的红绳穿好,亲手系在她腰间。
李嘉稚低头望着腰侧垂落的小玉像,快步走到铜镜前端详,望着镜中人,满意极了。
“才病好,可休养几日,再去太学报道。”
“哦.....”逃不过上学的命运,知道推脱不得,便不再挣扎。
翌日,长乐宫设宴。鎏金兽炉之中,沉水香袅袅漫开。
李闻筝放下手中酒杯,琥珀色酒液在盏内微微晃荡。她抬首望向主位上的太后:“前几日嘉稚高热卧床,臣牵挂女儿,不敢离府,故而向娘娘告假。今日方得再见娘娘,风采一如往昔。”
太后缓缓含笑:“多年未见,我看你也一如往昔。你我今日能把酒叙旧,已是难得,不必这般多礼。”
“娘娘说的是。“李闻筝垂眸浅笑,鬓边步摇纹丝不动,“从前总以为岁月流转,人事皆变。今日见了娘娘才知未必。譬如这蒲桃酒,”她轻嗅酒香,“娘娘还是和从前一样爱调入兰花香。”
太后闻言轻笑,看向案几上那盆素冠荷鼎道:“幽兰生前庭,含薰待清风。我自年少在家父书房初见兰花,便心生喜爱,时至今日,未曾倦怠。”接着她话锋一转,眼中泛起追忆之色,“不知熹君,是否还同从前一般,爱落雪之时?”
“益州多雾少晴,蜀犬吠日,一年里落雪寥寥。即便降雪,也和北地的吹雪深一丈不同,雪薄,下得不过瘾,看得自然也不过瘾。”
“有雪,有酒,再有一舞,便是人间快事。说起这个,我倒想起建安十七年,老文侯边塞大捷,先帝令尚为世子的文侯席间舞剑助兴。他舞到酣处,独舞不够,还拉着熹君同演《大武》,为其父贺捷,倒是让我们这些旁观的得了便宜看的好不尽兴。”
李闻筝不愿意她旧事重提牵扯自己,便回应道,“臣记得那日琵琶还是娘娘奏的,此间一曲,从宫里传到宫外,后来本朝凡是佳节庆典总是少不了奏上一曲。”
殿内叙旧,殿外雨后春风拂过廊下铜铃,清脆声响混着酒香,推杯换盏间酒早已过三巡。
“说来也巧,前几日见一女子好剑,观其夹振剑击之间颇有你当年的风范。”说罢,也不等李闻筝的反应,顾自击掌两声,不少时看到一身影携剑入内,殿门缓缓合上,纱幔垂落。
剑身转动,殿内烛火齐齐一灭,仅剩殿中央两盏孤烛摇曳,借着烛光正好能看清女子身影。
手握剑柄剑锋破空,如裁开一层厚重的帛,寒光流转间,竟不闻金铁之声,唯有广袖翻卷的轻响,挥舞最后一式,她反手握剑,横于眉前,剑尖轻颤,如蜻蜓点水,如执圭璧而祭天地。剑身流光运转,映着燎炉升起的青烟,摄入瞳孔中。
舞罢,殿中寂静,唯听得烛泪坠落在铜盘之上。太后长孙释修打破沉寂,“先前听闻卢珩大人任期已满,奉召回长安,其妹随行。都说卢家女郎善剑,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她垂目看向李闻筝,只是下方太暗,看不太清。
“原来是卢大人的妹妹。”李闻筝抬头看向长孙释修回应道,昏暗中没人看得清她的神色,只听得声音倒也没什么变化。
“非也,原本确是想引卢小姐与你相见的,只是实在不凑巧最近她病了,所以哀家寻遍了长安总算找到一个觉得你能看的入眼的舞姬,此人唤游鹭,是特地赠与你的。”
“赠我的?卢小姐,你赠一把未开刃的剑是为何?”说话的人斜倚在席上,姿态散漫,却并无轻浮戏谑之态,是乃燕侯文澧。
站在他面前递礼的正是太后长孙释修口中的卢珩之妹卢玪,刚结束的一场舞耗了她不少体力,此刻额间沁出细密汗珠,尚带着几分倦意。
不过面前人的实在不解风情,既不邀美人入座,也不接了礼好让人空出手来。
“听闻文侯素来藏剑,我寻得一柄古软剑,未曾开刃,特来奉上。”
文澧抬眼,目光落在剑鞘之上,语气冷淡:“卢小姐专程来送剑?恕我不解,我与卢家交集不多,何必如此。”
卢玪垂眸,语声自持:“久仰文侯威名,知晓您好剑、善剑,故而寻访古刃,此剑乃是欧冶子为其妻所铸,也正因如此泰阿剑成为他铸剑生涯中的唯一一柄软剑,以此相赠。”
“卢家先前送粮输财,如今又遣女郎亲自登门赠剑,步子未免太急。” 文澧缓缓坐直身子,目光沉静,不带半分调笑,“这般接连示好,我何德何能。”
卢玪面颊微热,却依旧维持世家闺秀的体面:“并非家族授意,只是阿玪倾慕文侯,心生敬意而已。”
“倾慕也罢,家族谋划也罢。” 文澧微微摇头,“不要再来扰我。”
卢玪攥紧剑柄,指尖泛白:“此剑出自前朝名匠之手,世间仅此一柄,极为难得。”
“莫要再做无用功。” 文澧起身,不再多言,转身便要离开亭中。
卢玪立在原地,袖下的手死死攥住。待文澧的身影将要走出亭门,她才压着声音,气息微颤:“文侯,这般相待,未免太过无礼。”
文澧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只淡淡一句,随风落回来:“卢小姐若是只为家族奔走,该寻合适的门路,不必耗在我这里。” 说罢,径直离去。
亭中只剩卢玪一人。春风吹过亭角,她立了许久,方才强撑的体面一点点崩开。她抬手,将软剑轻轻搁在石案之上,愤然抛掷。心口郁气难平,她咬着牙,面上泛起胭脂色,连带着耳环都跟着剧烈晃动摔打在耳垂上。
她越想越气,一双眼睛瞪得溜圆,连声音都拔高了几分,“好你个文澧!如此辱我!”
她正欲再说,却听见身后脚步声折返。
卢玪猝然回身,神色一怔。
文澧去而复返,目光落在石案上那柄软剑,语声平直:“卢小姐说这剑是曾与我的,那自然就归我了,方才忘了,现在回来取走。”
他伸手取过剑,不再多留,转身再度离去。
卢玪难堪在原地,望着他远去的背影,久久无言。
四月春风漫过庭院,草木新绿,暖意融融,看着就让人心情愉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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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卢玪舞剑,意在燕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