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三骤然抬眸,眉峰陡扬,唇瓣微张,齿尖紧紧扣着。他万万不曾料到,幂花竟会一步一步向他走近,抬臂,将他轻轻拥入怀中。
那人的声息极轻,裹着一丝几乎藏不住的微颤,悠悠落在他耳畔:
“不是你想的那样。”
这桩事的前因后果,原都始于那日北海。
当初幂花为救夜三,化解他体内的泽英蛇毒,不得已应下水族所求,替人代嫁,走这一场成婚的虚礼。
世人皆知,昭丹坐拥北海海域,后宫佳丽如云,尽是容色倾城的海族女子。可两百余年岁月辗转,膝下唯有女嗣,半分男丁也无。
年深日久,这一桩憾事,慢慢熬成了执念,近乎成狂。
近数十载,他渡入凡尘人间,寻遍凡世女子,满心盼着能求得一子,到头来尽是徒劳。滚滚红尘走了一遭,依旧一无所获。
昭丹性情孤戾,行事乖僻,却素来守着一份礼法。男女之事,必先明媒正娶,才肯近身相守。他心底透亮,长久无子的缘由,从来不在旁人,只在他自己身上。
他翻遍四海秘卷,苦苦寻觅法子,终寻得一则虚妄传言。
需寻得一人,与他同月同日而生,生辰八字相合,命格相通,替他走完一场大婚仪典,或可破这僵局。
此法荒唐至极,缥缈得如同镜花泡影。可这一线渺茫微光,终究胜过万念俱灰。他执意要试一试。
原以为这般契合之人,寻访起来难于登天,谁料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竟是水明。
水明与他命格相契,八字相生。往日里,他只将水明视作表弟,碍于情面,始终不肯强人所难,这件事便一日日搁置下来。
而今情势已然不同。
是水明自己寻上门来,欠了他一桩人情。既是报恩还债,应下此事,也算不得为难,理所应当。
那日北海殿内,幂花听闻这一纸约定之时,心头亦是巨震。
不伤性命,其中滋味,却为难到了极处。临行之前,国师千叮万嘱,万万不可动情,万万不可将心神沉陷进去。
幂花辗转思量许久。
不过是一场替身之礼,一场只存虚名的婚嫁。不知新娘是谁,不动心,不近身,只代为走完仪程,算不得违逆本心,更谈不上动情。
更何况,夜三的性命悬于一线。两相权衡之下,他终究应了下来。
依命格推演,大婚当日阴阳相冲,昭丹不可靠近新人。只待礼成入夜,方能行后续之事。幂花原本只打算入一趟喜房,告知房中人不必等候,安心歇息,而后悄然抽身离去,余下种种,自有昭丹自行了结。
世事无常,造化偏爱捉弄人。
他从来没有想过,红巾落下的那一瞬,与他三拜天地、两两相对的人,会是夜三。
幂花待夜三,从来便和旁人不一样。
不同于冻怜星,也不同于银胤。
每每靠近这人,心底便会漫起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情愫。舍不得他受半分苦楚,舍不得他沾染半分风霜。若能护他一世安稳无忧,他方能心安,万事宁和。
他也曾反复自问,何以如此。先前只当是亏欠,是报恩,是本该相守的缘分。
直到此刻。
红烛摇曳,四目相望。
那一瞬,心绪翻涌,方寸大乱。惶恐、酸涩、惊怔,万般滋味缠作一团。千言万语堵在喉间,竟不知从何说起。
幂花望着夜三眼底翻涌的误会,望着他心底漫开的酸涩,到最后,只化作一句低沉轻语:
“不是你想的那样。”
话音落下,夜三眼底微微泛红。他压下心底翻涌的怅然,哑声开口:
“大哥,你还有什么要同我说的?”
“先回客栈。” 幂花轻声道。
一丝失落悄然漫上心头。夜三缓缓收拢掌心,抬手轻轻推开了他:
“既然是兄弟,便把话说分明。你这样抱一抱,便能抹平所有,便能叫我释怀吗?”
幂花被他推开,却不肯后退半步,再度伸手,扣住了他的手腕:
“走吧。我不会让你吃亏。”
一句浅淡话语,藏着旁人无从读懂的深意。何谓不吃亏,何谓不相负,唯有他自己心底清楚。
月色沉沉,二人一身大红喜服,一路行到客栈门前。
夜深人静,客栈早已闭门歇业。叩门声轻轻响起,小二揉着惺忪睡眼,上前将门拉开一条缝。
一眼撞见两道红衣身影,眉眼清泠,并肩而立。小二吓得魂都飞了,猛地合上木门,跌坐在地上,牙齿打颤:
“血鬼双子……”
夜三一愣,低头看见自己一身艳红喜服,这才豁然明白。他隔着门板,语声温和平稳:
“是我。白日里,你还同我说,哪条街巷最为热闹。我们是在此住下的客人。”
小二听见他的声音,心神稍稍安定,颤巍巍再拉开一道门缝。看清来人模样,方才长长松了一口气,缓缓将门敞开。
“两位公子…… 白日出门,怎的一身红衣喜服?险些吓死小人。”
夜三失笑,随口寻话圆场:
“闲来无事,去茶肆扮戏唱曲,归途太晚,来不及换衣裳。方才你说的血鬼双子,是什么来由?”
幂花闻言淡淡开口,七分沉静,三分讳避:
“不过是人间无根谣传,不必多言,也不必多想。”
他不愿这些虚妄流言扰了夜三的心绪,言语之间,自有一层分寸阻隔。
夜三瞧出他神色有异,顺势转了话头,笑意落落:
“也罢,不说便不说。一路奔波,实在疲累,劳烦小哥引我们上楼歇息。”
小二巴不得避开这些诡谲事端,连忙应下,引着两人缓步登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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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海海门之处。
幂花动身离去之前,寻到守在此地的罔儿,轻声托付:
“劳烦通传一声,水明,想要面见昭丹。”
罔儿躬身应答:
“昭君早有吩咐,若水明前来,只传一句话。”
“此事与你无关。事了之后,各自离去。他已知全貌,不必多言,不必再解释。”
幂花听罢,心底存着疑云。终究不愿为难一名海族小童,默然转身退去。
他先送夜三回到客栈歇息,本打算立刻寻昭丹说清一切,到头来,只得了这样一句淡漠回绝。
昭丹不问、不怨、不追、不辩。
幂花沉吟片刻。对方既然已然作罢,他也不必自寻烦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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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光初晓。
客栈门外,长风骤起。
金钧跟在玉禧身侧,满心疑惑:
“阿姐,我们何故要来此处?”
玉禧眉眼蕴着怒意,一身华贵宫装,贵气凛然。她一把攥住金钧,抬脚狠狠踹向客栈木门。
两扇木门应声大开。
她声如寒锋,响彻满堂:
“此间可有一人,名叫幂花?”
“幂花!你弟弟被恶人困住,速速出来,随我一同拿那姓昭的恶人!”
满堂客人皆是一惊。掌柜慌慌张张奔出来:
“姑娘息怒,有话好好讲,切莫在此处生事。”
玉禧眸光一凛,戾气横生:
“叫幂花下来。若是唤不出来,我便拆了你这客栈!”
“公…… 公主息怒!小人这就去,这就去!”
周遭众人吓得心头发凉。门外兵士列队而立,刀剑尽数出鞘。玉禧一声冷喝:
“无关之人,尽数退走!”
众人面色发白,仓皇四散逃出。
不多时,楼上传来一道清浅声音,缓缓落下来:
“姑娘寻我,所为何事?”
昨夜局面纷乱,幂花未曾细看二人形貌。今日一见,女子一身皇室华裳,气度斐然,和昨夜素衣模样判若两人。
玉禧还未抬眼仔细看清,口中已然喊道:“幂花公子,你弟弟……” 话音顿住,骤然撞见眼前景象,怒喝脱口而出:“这到底是什么怪事!本宫正要捉拿你这狡黠之人,正好你在此地,倒省了我一番气力!”
嘴上说得凶狠,仿佛立时要将人五马分尸,脸颊却微微泛红,依旧强撑着气势:“你你你…… 这姓昭的混账!你把夜三藏去何处了?别仗着这一张面皮,本宫便不敢取你项上人头!”
她骂声未歇,幂花身后的夜三也走了出来,满脸困倦,扬声唤道:
“是玉禧和金钧,你们怎么寻到这儿来了?”
金钧一见夜三,心头一喜,快步奔上前:
“原来你在这里!我们把昭府翻了个遍,都寻不到你的踪迹。你可好?可有受伤?”
二人并肩,缓步走下楼梯。玉禧眼底,满是戒备。
夜三温声道:
“无妨,不过一场误会。”
他微微侧过身,指向身侧之人:
“我给你引见。这是我大哥,幂花。”
玉禧一怔,指尖僵住,怒声开口:
“昨夜你分明说,出事便寻大哥幂花相救。怎么他,便是那姓昭的?”
金钧这才恍然:
“原来你们早有约定。所以阿姐才寻到这里?”
夜三眨了眨眼:
“我先前也不知情。倒是你们,模样和初见之时全然两样,想来身份绝非寻常。”
金钧抱臂而立,眼底带着几分得意:
“你当我们是什么人?昨夜敢去掀翻昭府,普天之下,又有几人有这般胆子?”
“哈哈哈,说起来你是没瞧见昨夜光景,阿姐当时急得发狂,一路乱骂,不停大喊:
‘本公主就是要把新娘藏起来!’
‘姓昭的混账,快滚出来,有本事和我正面对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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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伪装新娘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