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敢动他分毫,伤我掌中之人一缕青丝。”
玉禧眼底戾气乍起,话音冷得淬了寒霜,“我便斩尽他府中一众姬妾,叫他此生,断子绝孙。从今往后,这北城昭府,再无立足之地。”
一旁金钧听得心头一凛,低声暗叹。
若是今日寻不到夜三,依她这般烈性性子,怕是转头便要寻那些海族女子算账。这般脾性,当真刚烈得叫人心惊。
夜三闻言,蓦然一震。
细细回想前事,心中豁然通透。
寻常布衣,怎敢以身犯险,直闯昭府这一潭深水?怎会无所顾忌,挺身入局,搅闹这场婚事?
原来她是金枝玉叶,是天子掌上的公主。他是天家血脉,乃是嫡出皇子。
那日仓皇奔逃,藏身污桶,四下追兵环伺,却无人深究搜检。想来也是,任谁都料想不到,尊贵龙凤,竟肯屈身入浊,匿于尘埃。最险之处,反倒最是安稳,人心机巧,大抵便是如此。
夜三忽而全都懂了。
另一边,幂花心底亦是一片了然。
昭丹定然早已知晓前因后果。
他终于明白,那日之后,那人何以不曾寻他追责问罪。
想来昭丹只将他视作一介过路替身。礼成,人散,两相无牵。一场闹剧掀得天翻地覆,徒留一腔心火,只烧他自己,相见徒增烦扰,不如一别两宽,各自安好。
何况昭丹身为海仙,命格孤冷,天性乖僻,终究位列仙班。仙不犯凡,妄动凡世龙气,自有天道反噬。
而此番搅局的玉禧姐弟,身负天家龙气,有皇命护体,造化随身。
纵使他心底不甘,纵使怒火焚胸,也只能咬牙隐忍,满腔郁气沉落心底,无从发作。
尘缘起落,风波至此,渐渐平息。
小小客栈之内,四人围桌而坐,茶烟袅袅升腾,纷乱心绪慢慢平复。
玉禧执杯浅酌,方才满身戾气缓缓散去,眉目柔和几分:
寻到了你,我便心安。那日你为护我,以身涉险。若是因我而出不测,我这一生,都难以释怀。
金钧按捺不住满心好奇,开口问道:
昨夜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位昭公子,与你,究竟是一人,还是两人?
夜三抬眸望向幂花:
我也想听一句缘由。你不必缄口,说与我们听罢。
玉禧目光落于幂花身上,眼底藏着几分打趣:
你生得眉目清绝,风骨卓然。这般模样气度,偏偏命格孤寒,无缘子嗣。想来,也是可怜。
夜三沉吟道:
我始终觉得事有蹊跷。昭府大乱,婚事被毁,换作旁人早已震怒,何以唯独他这般平静?
玉禧颔首:
说得有理。幂公子,不妨解一解我们心头疑惑。
三道目光齐齐投来,避无可避。
幂花眉目从容,语声浅淡,寥寥数语便道清始末:
他是我表哥。昨日我不过替他代行一场婚仪,借一重相合命格,求一线造化。只求八字相生,盼得一子,了结他多年执念。
他转头看向夜三,眼底柔光阴绵绵长:
你那日所见,我本无心逗留。礼毕便会悄然离去,从未心存歹念,半分不曾负你。
一桩九曲千折的旧事,被他说得这般干净简单。
余下三人皆是一怔,齐齐出声:
竟,是这般缘故?
幂花轻轻一点头:
仅此而已。
“未免太过荒唐。” 玉禧蹙起眉峰。
“委实不合常理。” 金钧跟着附和。
唯独夜三,忽而笑了,眉眼弯弯,心底积压的云雾尽数散开,漾开满心欢喜:
太好了。
幂花望着他这一笑,心底那一处柔软悄然化开。他支着下颌静静凝着,唇角也不由自主牵起一抹浅浅笑意。
一室温软,静静流淌。
玉禧忽而开口发问:
你与他,可是血亲兄弟?
幂花目光依旧凝在夜三脸上,一字一句,落得郑重:
不是。
比兄弟,更甚。
一语落地。
屋中骤然寂然。
三人怔怔望着他,一时无言。
幂花收回目光,执杯抿了一口清茶,唇角那抹浅笑浅淡,久久不散。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一声肃然通报:
十公主,十二皇子。
玉禧眉心一拧:何事?
“昨日那些兵士险些误了迎接新郎的时辰,实在麻烦。”
守卫急忙禀报:“…… 四皇子,已然到了。”
金钧一口茶水尽数喷了出来,眼底惶然:
“阿姐,四哥该不会……”
玉禧心神一紧,猛地拍案而起,一把拽起金钧,转身便往外走:
“走。”
“二位,先行别过,来日再会。”
姐弟二人仓皇离去,一众侍卫紧随其后。转瞬之间,方才喧闹的客栈,又只剩寥寥两人。
夜三起身看向幂花:
大哥,你尚有俗事未了吗?
幂花亦随之起身:
无事。我们,也回去吧。
夜三眼底漾起一抹期许:
好。我,很想爹娘,很想故土。
二人一路同行,闲话徐徐。
长风拂过眉眼,笑语相伴相携。
夜三悄悄察觉,自那场红烛闹剧之后,幂花像是变了许多。
他常常负手慢行,眉目舒展,周身那一层经年不散的冷霜与疏离,悄然卸下不少。走着走着,便会独自含笑,眼底藏着旁人看不分明的温柔。
夜三几番追问,他或是摇头不语,或是轻轻转开话头。只余下夜三心底浅浅一重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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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重天上,云光缓缓流转。
绿摇眉目淡然,静立云端:
凡尘这一桩事,至此也算尘埃落定。
她转头看向一旁看得入神的嘉仪:
诸事已定。你们流连于此,看尽人间浮沉,何时才肯前去布雨?
嘉仪笑意浅浅:
这般曲折缘分,多看一刻,也算不负光阴。
二人闲话之间,唯独身侧的清仪默然不语。
她眼底沉沉覆着一层寒意。
双子血鬼。
自那夜客栈听闻这四个字起,她心头便莫名沉沉往下坠。
好在那两人平安无事,两相安好。
她敛去眼底翻涌的思绪,眸光一转,似看透前尘,望穿来路。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浮在唇角,抬手撑开一柄油纸伞,衣袂翩跹,乘风而去。
“姐姐,等等我。” 嘉仪连忙追了上去。
绿摇望着二人远去的背影,轻轻一叹。
这两人素来爱凑人间热闹,凡尘小事,看得分毫不落。
那位司雨仙子心性直白坦荡,这般秘事一经她口,不出半日,便要传遍九天。寻常一段缘分,也要无端惹出万千是非。
一念及此,她眼底沉了几分忧色。
终究是耽搁了他安置魂魄的时辰。也罢,少不得要走一趟,前去寒暄一二。还有那位端坐幽冥的阎罗……
她低声絮絮自语,心头烦乱。扬手一挥,一树桃花簌簌飘落。
明明最怕招惹是非,偏偏,又自惹尘缘。
花影散尽,她的身影也一同隐入漫漫云光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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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尘之外,沧海之上。
近几日,南海与东海风波骤起。
一众海盗横行沧海,劫掠商船,屠戮生灵。帆倾舟覆,沉于碧海。又上岸侵扰乡野,毁屋夺物,视人命如同草芥,刀戈遍染红尘。一时沿海州县人心惶惶,动荡不安。
朝廷闻讯,发兵入海围剿。千舟破浪,万里搜巡,到头来却一无所获。无数帆影杳然无踪,不知归处,不知葬身何处。
五月光阴,弹指而过。
沿岸层层设防,兵甲林立,护卫村落。
海盗避开重兵大城,专挑偏僻小民聚落突袭。血火连天,尸横滩涂。官兵兵力有限,防不胜防,贼人来去如风,始终难以追剿。
直到昨日。
东海一隅,一座小小的港口。
一场血战尘埃落定,官兵合围,将贼寇一网打尽。捷报传遍四方,万民稍稍心安。
只是一战功成,万骨皆寒。
军士折损甚多,乡民大半罹难。赤血融进咸腥浪涛,染红一片沧海。黄沙滩头,黑影重重,触目苍凉。
乡间百姓私下闲谈。
若非那位将军浴血死战,以身挡刃,何来这般大胜?
可他终究埋骨沧海。
只是一场胜仗,从来不是一人之功。
两方合力,彼此依仗。贼首殒命,余党溃散,这群无头之蛇,方才束手就擒。
夜色沉沉,东海之岸。
一间简陋茅屋,孤零零立在滩头。
刀光剑影,厮杀呼喝绕屋而过。
叔伯死死按住阿娘单薄的肩头,一把将她推至墙隅,眼底是破釜沉舟的决绝:
躲在这里。无论外头发生何事,半步,都不要出来。
阿娘面色惨白,满眼惶然,失声唤道:
你要去哪里?
一声声疾呼,一声声挽留。
叔伯不曾回头。
一往无前,推门冲入夜色。
屋外,那位将军一身冷硬铁甲,凛凛如风中苍松。长刀起落,招招夺命,风骨凛然,煞气纵横。
对面贼寇悍不畏死,两相缠斗,势均力敌。
将军几度遇险,游走生死边缘。
随行将士折损过半,余下之人浴血相持,苦苦支撑。
一声凄厉痛呼,划破沉沉长夜。
不 ——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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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染红东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