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暮色四合漫卷下来。一城灯火次第燃亮,昭府之中流光迤逦,处处通明如昼。
喜房之外,树影婆娑,晚风掠过高高檐角,檐下风铃叮咚轻响,零落断续。外头宴席喧阗,笑语沸沸扬扬,却半分也渗不进这一扇紧闭的房门。屋中静极,静得唯有彼此呼吸,轻轻起落。
长廊之上,一重缓一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不多时,木门被人轻轻推开。
夜三心头猛地一紧,暗自腹诽。
早不来晚不来,偏偏拣着他正吃东西的时候登门。连天都晓得避人饭时,这个传闻里薄缘无后、恃强凌弱的昭公子,倒是极会挑时辰。
他口中尚含着未咽尽的糕点,手里还捏着半只苹果,仓促间敛去散漫神色,快步奔回床边,端端正正坐好,强压心绪,扮出闺阁女子该有的温婉模样。
他微微阖上眼,心底默默念着。
稳住。莫慌。万万不可露了破绽。
三遍默念过后,那股翻涌上来的惶然,才勉强压下几分。
来人已然踏入喜房。
却不曾朝他走近,只默然行至圆桌旁落座,一手支着额角,一语不发,周身笼着一层淡淡的孤寂,沉沉不散。
而房外暗处,玉禧同金钧早已分头行事,此刻悄然汇合。
“阿姐,可有眉目?”
玉禧眼底漾着几分得意:“我出手,哪里会落空?”
“我寻到几条退路,只是沿途皆有巡守,算不得稳妥。”
“无妨。” 玉禧心气笃定,“万事俱备,先料理了这个姓昭的再说。”
她越想越按捺不住笑意,捂着小腹,压着声低笑道:“他半生汲汲求子,费尽万般心机,到头来娶进门的却是个男子。想想他醒悟过来那一刻的神色,当真是妙不可言。”
二人贴着廊柱,蹑足挨至窗边,指尖轻轻一捻,窗纸上戳开两个细孔,屏息凝神,向内张望。
房内依旧寂然无声。
那人兀自枯坐,眉眼沉敛。
自他踏入房门的那一刻,一缕气息便缓缓漫开。清浅微凉,干净得近乎剔透,熟稔得直钻人心底。
夜三心头一动。
方才拜堂之时,他似也曾嗅见这般气息。彼时人潮攘攘,心绪惶乱,只当是错觉,不曾细究。此刻静心分辨 —— 这气息分明,便是从这人身上散出来的。
而这一缕气息,他在一人身上,闻过无数次。
是幂花。
心念翻涌纷乱之际,那人终于开口,声线清浅,落字极缓:
“姑娘若是饿了,只管随意便是。”
一语入耳,恍如冷水兜头浇下。
红盖头之下,夜三血色骤然褪去,心口轰然一震。
这声音…… 也是这般熟悉。
不会的。
他暗自宽慰自己。世间人海茫茫,声线相仿、气息相近,原也是寻常之事,不必多想。
方才慌乱奔回床边,他竟忘了放下手中那枚苹果。此刻果子明晃晃搁在身侧,尽数落进对方眼底。
一丝尴尬漫上来,又掺着几分恼意。夜三索性一横心,当着他的面举着苹果,咔嚓一声,重重咬了下去。
清脆咬响破空而出,在这静谧屋中,格外清晰。
哪里有这般不知矜持、粗莽落落的新娘子。
窗外,金钧看得目瞪口呆。玉禧忍得肩头不住发颤,险些笑出声,亏得一旁少年飞快伸手捂住她的嘴,方才堪堪瞒住。
那新郎抬眸,淡淡开口:
“今夜我尚有俗务缠身,你吃过了,便早些歇息。”
言罢便要起身离去,自始至终,半分不曾靠近。
夜三心底,一簇火苗骤然窜起。
他原是打定主意,要挫一挫此人的气焰,叫他知晓恃强凌弱,终有报应。可眼下疑点重重,气息相似,声音相仿,他万万不能就这般放他走掉。
一念起落,他顾不得玉禧还未发来的暗号,猛地起身掠上前,一把攥住那人的手腕。
房外二人一见,心头齐齐一沉。
坏了。
事已至此,再无从遮掩。玉禧与金钧也顾不上原定计谋,一把推门而入。
世人皆知,这位昭公子每逢成婚,必以红巾覆面。这桩怪事年深日久,人人习以为常,无人敢探,无人敢问。
玉禧身法迅捷,一瞬掠至二人身前,眸底寒光乍冷:
“我倒要瞧瞧,你究竟藏着一副什么模样。”
话音未落,指尖已然朝着他面上那方红巾疾探而去。
那人反应更快,只轻轻偏过头,便堪堪避过。玉禧指尖落空,连一片衣角都不曾碰到。
趁他侧身避让的刹那,夜三骤然抬手,一把掀落自己头上的红盖头。眼底清明,他同玉禧对视一眼,不必言语,心意相通,双双出手,直扯那方遮面的红纱。
那人方才避过玉禧,再无躲闪余地。
红巾脱开,悠悠飘落地面。
一张容颜露了出来。
肤白如玉,眉目如琢,清绝孤冷,一无瑕疵。
夜三怔怔望着,唇瓣轻动,哑然出声:
“哥?”
一室之间,骤然死寂。
四目遥遥相对。
夜三眼底只剩茫然,怔怔眨着眼,揉了又揉,恍惚只当身在梦里。
而幂花。
他比夜三震撼百倍。
四肢僵冷,面上血色尽褪,如一尊凝了霜的寒玉石像。眸光空空,定定凝着他,一瞬不移,一言不发。
时光一寸寸缓缓淌过。良久,二人依旧静静相对,谁都不曾动。
一旁,玉禧脸颊微微泛红,怔怔望着幂花,心底只盘旋着一句话。
早知昭公子生得这般模样……
当初何苦怂恿旁人,何不自己来扮。
她越想越闷,心头郁郁。
金钧轻轻摇了摇头,清了清嗓子,低声叹道:
“完了。又一只小羊,要栽了。”
一语惊醒梦中人。
夜三回过神,低头一看,才发觉自己还紧紧攥着幂花的手腕。他慌忙松手,语气古怪,裹着一层涩意:
“我…… 是不是,坏了你的好事?”
幂花并不答话。
只反手一扣,牢牢握住他的手,一言不发,拖着他朝外走去。
两道身染大红喜服的身影,掠上高墙,踏月飞驰,转瞬消融在沉沉夜色里。
堂内红烛摇曳,穿堂风过,烛火忽明忽暗。
金钧碰了碰怔在原地的玉禧:
“阿姐,不追?”
玉禧这才回神,一时茫然无措:“追…… 追什么?”
目光扫过空空荡荡的喜房,她猛地惊觉:
“快追!”
二人奔到门外,夜色茫茫如海,哪里还有半分人影。
“你怎不早提醒我?转眼人便不见了。”
“我早就说了,是你自己看呆了。”
“莫不是…… 那姓昭的恼羞成怒,要杀人灭口?”
“难说。一场婚事,到头来娶了男子,传扬出去,颜面尽失。”
“别吓我…… 快,分头去找。”
另一边,幂花拖着夜三一路疾行,不言,不回头,只一味朝前奔去。
夜三起初还兀自怔忡,慢慢回过神,心底漫上来一层委屈。
他一边跟着走,一边低声开口:
“原来,你叫我在客栈安心等着,自己,却是跑来成亲。”
“好歹我也唤你一声大哥。这般喜事,怎么,也不邀我?”
话音听来轻浅,细细分辨,却藏着一丝压不住的哽咽。
“你为何要拉我走?我原也想不到,事情会变成这般。”
顿了顿,他语气又软了几分,试着体谅:
“世人皆是如此,男子三妻四妾,原也算寻常。只是那姑娘心中另有所属,终究不该这般强求。”
“你…… 旁人都说你无子。我懂。”
“怪不得从前你说无家可归。原来你坐拥这样一座府邸,妻妾成群。”
他越说心绪越乱,心底泛着酸涩:
“看不出来,你年纪轻轻…… 在这件事上这般上心。想来是太早耗损心神,才……”
话说到一半,他抿紧唇,终究将后半句咽了回去。
一路之上,他絮絮叨叨,半句回音也不曾得到。
夜三终于站住脚步。
月色淡淡铺在他脸上。他挣开幂花的手,转过身背对着他,耳根发烫,低低道:
“对不起。”
“我晓得,是我坏了你的事。”
心底乱糟糟一团,说不清是恼,是酸,还是愧疚。
他勉强扯出一抹笑意,转过身,故作坦荡:
“你若是生气,尽管气便是。想要出气,也无妨。我…… 任凭你处置便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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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伪装新娘 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