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禧支着下颌,目光自上而下,细细将夜三打量了一遍,片刻,忽然弯起眼笑了。
“倒也不错。看不出来,你竟还有几分胆气。也罢,便破例收你做个新兵。这一回,我们将计就计,定要叫那歹人颜面尽失。”
三人不过初初相逢,却好似旧友重逢,一见如故。不过片刻功夫,先前那点疑心尽数散去,反倒成了并肩同行的同路人。彼此眼底,隐隐浮着一脉相近的意气,误会既解,言谈便愈发投契。三人低声絮语,并肩走入镇上一处素净小院。
两个时辰之后,长街之上陡然喧腾起来。
一支迎亲队伍浩浩荡荡,锣鼓震天,笙歌漫过街巷,沿着长街缓缓行来。烟火凌空绽破,碎作漫天流霞,沿街百姓纷纷驻足观望,议论之声四起。
“听闻,又是昭公子纳妾?”
“可不是。他隔上两载,便纳一房姬妾,生来富贵,红颜无数。”
“他出手素来阔绰,一场纳妾的喜宴,竟比寻常人家迎娶正妻还要隆重,这方圆百里,无人能及。”
“可笑的是,妻妾成群,这么多年,却无一子半女。”
“世事从来如此,哪里有人能占尽世间万般好处。”
“但愿这一回,能得几分福气,早诞子嗣吧。”
花轿之内,锦幔低垂。
一席嫁衣流光潋滟,裁制得极尽奢丽,针脚繁复,织满海中灵物纹样,一眼便知,是专为这场婚事量身裁就。传言这身喜服绣合欢纹,身着便可白首不离;衣间熏着暖香,能助姻缘绵长,子嗣绵延。
玉禧一身青衣,乔装成侍女,坐在一旁,压着声暗自腹诽:
什么子嗣绵长。今夜,便叫他心惊胆裂,好好尝一尝,何谓世事颠倒。
端坐正中的 “新娘” 眨了眨眼,眼底清明,已然懂了她话中深意。
抬轿的一众仆役里,混着一个少年,正是金钧。他心底暗自筹谋,只待时机一至,便要将这昭府闹得天翻地覆。
红盖头垂落,掩去眉眼。
那人一身大红喜服,金玉环佩叮当,周身缀着罕见的海纹珠饰。他端坐如莲,呼吸轻浅,半分动静也不敢外泄。
玉禧捂着唇轻笑:“如何,可后悔了?”
先前那句 “不如,换我来”,原是应在此处。
此刻被众人恭贺、盛妆端坐的新娘,哪里是什么深闺女子,分明是卸了常服、换上红妆的夜三。
心口猛地一紧,百感翻涌。
他活了这些年岁,不曾动情,不曾倾心,到头来,反倒要一身红妆,替人出嫁。命运荒唐,荒唐得叫人心里暗暗叫苦。事已至此,再无退路,只得咬牙稳住,低声道:
“别说话。仔细,露了破绽。”
玉禧晃了晃腿,收了笑意:“不逗你了。切记万事小心。我在外头盯着,不见我的讯号,万万不可轻举妄动。”
夜三轻轻颔首。
十指紧紧扣着,双膝收拢,心底慌得厉害,浑身绷得紧紧的。过了片刻,他偏过头,哑声道:
“过来些。”
玉禧凑近盖头侧畔,侧耳静听。
花轿一路摇摇晃晃,笙歌不绝,喜乐悠悠。行过许久,迎亲队伍终于停下。
昭府门前,红绸垂挂,双喜高悬。
府内张灯结彩,琉璃灯火相映,满目皆是华贵气象。爆竹声声,落了一地碎红。
玉禧扶着夜三,缓缓踏出花轿。
跨过火盆,踏过长红锦毯,一路行至正厅。
堂上宾客满堂。
一对新人并肩而立。
夜三心中早已翻江倒海。
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竟会与这般风流寡嗣、恃强凌弱的世家公子,行一场俗世婚仪。
指尖发凉,身子微微发颤,冷汗浸了衣料,一颗心悬在半空,七上八下。
世人皆知,这位昭公子心性偏执,但凡想要的,必要得到手。
他看中了一位寻常女子,容颜清丽,心有所属,两情相悦,相守相依。
可被他瞧上,便要强夺。不择手段,步步相逼,硬生生要拆散这一双有情人。
那日黄昏,暮色沉沉。
女子独坐在叶离湖畔,对着一汪静水,泣诉满腹心事。
她只当一腔愁绪沉于湖水,无人知晓。
却不知彼时玉禧与金钧,正为避祸藏在湖畔草丛,一字一句,听得明明白白。
一路追问,一路听闻。一桩强夺姻缘,一段痴心错付,听得玉禧心头怒火翻涌。
路见不平,便当拔刀相助。她拍着胸脯应下那女子,替她入局,替她出嫁,搅了这场婚事,破去这场劫难。
方才一路奔逃,原是行事险些败露,遭人追捕。机缘巧合狭路相逢,才遇上了夜三。
夜三望着这两个年少之人,一腔孤勇,以身犯险。
一个孤女,一个少年,无依无靠,若是此事败露,下场不堪设想。
他本就心热,素来仗义,见不得旁人受苦,又见三人眼底,皆是一腔侠气。
一念之间,便应了下来。
索性入局,索性演戏,索性陪他们走这一趟。
正厅之上,礼乐再起。
一声唱喏缓缓落下:
“吉时已到 —— 新人拜堂!”
“一拜天地。”
满堂喜乐,满堂喧哗。
堂上两人,却如同僵住一般,一时怔在原地,迟迟不动。
宾客面面相觑,心底暗自疑惑。
莫不是新郎身子不适?
莫不是新娘怯了场?
夜三定了定神,敛去纷乱心绪,抬手,躬身。
对面那人,亦是同一刻抬手,同一刻俯身。
一动一静,分寸之间,竟分毫不差。
躬身的刹那,夜三心底暗暗暗骂。
这般歹人,这般偏执凉薄。
今夜,我倒要看看,此人究竟卑劣到了何等境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头微微低下。
忽而,一缕莫名的熟悉之感,掠上心头。
夜三心头一震,眼底骤然清明。
他借着红盖头的缝隙,悄悄抬眼,望向对面。
按理来说,此人纳妾无数,流连风月,一场拜堂于他不过寻常俗事,本该从容淡然。
可他看得清清楚楚 ——
那人立在原地,身形不稳,双腿微微发颤,眼底藏着一丝掩不住的惧意。
目光再往下落,落在他露在外头的一双手上。
肤白如玉,骨节修长,细腻得过分。
那双手,眼熟得紧,好似在何处,见过无数次。
心念百转,仪程尚未完结。
他只得压下满心惊疑,躬身行礼,敛好神色,故作温婉沉静,不敢透出半分破绽。
只是耳畔听得分明。
对面那人,呼吸急促,断断续续,好似濒死之人,悬着一口气,惶惶难安。
夜三暗自腹诽。
不过一场婚事,何至于慌成这般。
自己尚且稳得住,这人反倒不如案板之上,一条束手待宰的鱼。
一个念头无端冒了出来。
莫非这人非但无嗣,还身染沉疴,时日无多?
倘若真是如此,倒也算一桩造化。今夜,反倒省了许多周旋。
三拜礼毕,喜乐冲天。
满座宾客举杯相贺。
“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早生贵子,百年好合!”
“送入洞房!”
话音落定。
玉禧快步上前,扶着夜三,入了内室。
一室红烛,一室锦绣。
大红喜床,软绵宽大,奢丽无双。
夜三坐在床头,心底暗自感叹。
这般床榻,这般光景,倒当真不错。来日若是手头宽裕,自己也要置办一张。
玉禧抽身离去,探查地势,打探四下动静。
屋中,只余下他一人。
人心漫漫,百无聊赖。
他敛了心神,在心中盘算了千百种脱身之法,千百种搅局的计策。
转念一想,腹中空空。
上阵之前,总要填些吃食,才有力气周旋。
方才那人慌得失了分寸,未必有余力暗中作祟。
一念及此,他抬手掀了盖头,拖着一身厚重喜服,行至桌前。
桌上鲜果琳琅,糕点精致,香气袭人。
他自顾自坐下,捏起点心,一口一口,吃得香甜。
吃得急了,微微发噎。
抬眼,便见一壶白玉酒器,两杯两两相对。
杯盏成双,正是合卺的交杯酒。
夜三瞥了一眼,心底冷哼一声。
便是噎住,也绝不碰这杯酒。
若是里头预先下了泻药倒还好,叫这人一夜难安。
只可惜方才情急,竟忘了这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