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三猝不及防扑将上来,伏在他肩头,身子软得似一团流云。
幂花亦是微微一怔,转瞬便回过神。他抬手稳稳托住他垂落的双腿,侧过头,眼底漾开一抹浅淡笑意,语声温软:
“夜三,不过几杯葡萄醉,便醉成这般模样了?”
夜三早已醉得眉眼朦胧,话语却尚能入耳,埋首在他肩头,闷闷地点了点头,模样黏人,又格外乖巧。
潮起潮落,浪声不绝,或缓或急,一遍遍拍击岸石。
幂花缓步前行,步履从容,落足极轻,唯恐惊扰了背上酣醉之人。一人负着一人,循着溶溶月色,缓缓往小镇而去。
二人便在镇上客栈歇了两日。
一日清晨,天光破晓,晨露初生,熹微日光穿过窗棂,漫洒一室,檐下几声清越鸟鸣,悠悠入耳。
夜三睡得沉酣,几番辗转,忽而醒转。他眯着眼,尚带着几分惺忪,迷迷糊糊坐起身,懒懒下床,踱到桌边。
桌上摆着一套青白瓷茶具,素净雅致。一只茶杯下压着一纸短笺。
夜三俯身拾起,纸上只寥寥数语:
你且在镇中安心等候,明晨,我便来接你。
夜三读完,折起信纸,低声自语:
想来,是去料理那日未曾了结的旧事了。
他眨了眨眼,望着空空落落的屋子,心底暗自盘算:
只枯坐在客栈等候,未免太过无趣。
一念起落,他眼底一亮,心中便有了主意。
难得出来一趟,不如,出去四处走走也好。
他一路下楼,扬声唤道:“掌柜,来一个馒头。”
拿了馒头,边走边咬,闲闲漫漫,倒也自在。
镇中小路依旧熙攘,人来人往,摊贩林立,叫卖声声,人间烟火融融。
忽听得远处一阵急促响动 ——
咔嗒,咔嗒,车马疾驰,人声纷乱:
“让路!快让路!”
一辆马车失了控,载着满车行囊,横冲直撞奔来。路人惊惶,纷纷避让。
车马对面,两道身影正没命奔逃,一路跑,一路频频回头张望,似在躲避身后追缉之人。
“阿姐,小心 —— 前面!”
一个少年急急呼喊,紧随在后,只差几步,便要追上前头那人。
前头是个少女,衣衫朴素,甚至单薄破旧。她怀中紧紧抱着一捧红艳衣衫,一边奔逃,一边扬声高喊:
“救命!恶人强抢,欺压良善!”
身后少年亦跟着高声呼喊:
“诸位乡亲,拦下恶人!拦住他们!”
街巷顿时一片哗然。远处,一队兵士紧随而来,步步紧逼。
少女回头,唇齿紧咬,心底暗忖:怎么,竟还追个不停?
她心慌意乱,无暇看路,只顾往前狂奔。听见身后呼喊,方才仓促抬头。
失控的马车,已然近在咫尺。
电光石火之间,哪里还来得及躲闪。
少女僵立原地,眼底只剩扑面而来的一团黑影,浑身发冷,动弹不得。
身后少年心头一沉:
完了。
这一下,轻则断骨,重则性命难保。
生死一瞬,一道白衣破空而来。
只听风声乍响,少女猛地被人一拽,身形一偏,直直跌进一旁的果摊之中。果子滚落一地,四下纷飞。
一同跌下去的,还有一人。
白衣,发间束着一抹红绳 —— 正是夜三。
千钧一发之际,他眼疾手快,纵身上前,一把扯住少女衣角,硬生生将她拉开。街巷狭窄,来去仓促,力道过猛,少女一头撞进他怀中。
车马呼啸而过,擦身掠去。
两人脚下不稳,齐齐歪倒,落进堆积的果堆里。
少女慌忙起身。
夜三亦缓缓站起,弯腰拾起她方才跌落的那一捧红衣,正要递还,问清原委。
果摊老板娘急急赶来,正要开口问话。少女心头慌乱,随手掏出一锭银子,丢落在地,算作赔偿。她来不及多说,一把夺过夜三手中的衣衫。
衣衫缀着细碎饰件,堪堪勾住夜三的白衣。来不及拆解,少女索性伸手,一把攥住他的手腕,拉着他便跑,只丢下一句:
“快跑!”
夜三一头雾水,被她拽着,只得抱着衣衫,一路狂奔,口中满是不解:
“为何连我也要跑?到底发生了什么?”
少女并不作答,只咬着牙,一路疾奔。
两人穿过长街,绕过窄巷,一路跌跌撞撞,撞了不少路人。
沿途尽是怨声:
“走路不长眼吗?”
“吓死人了!”
那少年紧随其后,一路连连致歉,替二人赔罪,一路挨骂,一路追赶,苦不堪言。
奔了许久,少女忽然猛地顿住脚步,眼底一亮。
少年也赶了上来。二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一左一右,齐齐伸手,将猝不及防的夜三,一把拽进巷口一只巨大木桶之中。
少女抬手,捂住他的唇。
三人挤在桶内,屏息凝神,一声不发。
那木桶不知从前盛过何物,一股浊气扑面而来,又酸又臭,似污似秽,熏得人头昏眼花,直冲眉心。
夜三被熏得几欲晕厥,心底叫苦不迭,终究不曾挣扎。
不多时,外面传来一阵纷乱脚步声,堪堪从桶边掠过,伴着几人低声言语:
“人呢?”
“怎么忽然不见了?”
“速速搜查!找不到人,谁也别想回去交差!”
一队兵士四下散开,分头追查。
良久,脚步声渐渐远去,周遭终于安静下来。
少女松了一口气。
少年闷声道:“阿姐,可以出去了吗?我的鼻子,都快要烂掉了。”
夜三更是难受,呼吸滞涩,只睁着眼望着她,依旧不曾反抗。
少女微微探头,掀开桶边,确认四下无人,方才缓缓爬出。指尖竟还下意识地捂在他唇上。
三人依次爬出木桶,她这才回过神,慌忙收回手:
“抱歉,实在抱歉。”
夜三抱着衣衫,弯着腰,连连喘息:
“你们吓死我了。那些人,为何要追你们?”
少女笑得坦荡,半点不加遮掩:
“因为,我们偷东西。”
夜三一怔。
世间窃贼万千,却从未见过这般理直气壮、坦荡如斯的。
看二人身形单薄,衣衫旧破,眉眼干净,倒不似穷凶极恶之徒。可这般模样,偏偏行偷窃之事,实在令人费解。
夜三看向她怀中那捧红衣:
“你们偷的,便是这个?”
少女坦然点头:
“不错。”
“方才多谢你,幸好你反应迅捷,不然本…… 本姑娘就要被撞去见阎罗王了。”
夜三道:“举手之劳。只是,你们为何要偷?”
金钧一跃上前,一掌拍在他肩头,意气风发:
“我们,是替天行道!”
玉禧淡淡瞥他一眼:
“哪有这般夸张。不过,是救一个姑娘,逃出苦海罢了。”
金钧被一语拆穿,微微垮了脸,委屈又可爱。片刻,又急急道:“阿姐,不早了,该走了。”
玉禧伸手,便要去夺那捧红衣。
夜□□手攥住,不肯松开。
两相拉扯,僵持不下。
“还给我。” 玉禧蹙眉。
“你们到底要做什么?” 夜三不肯放手。
“与你无关。”
夜三固执道:
“这般惹是生非的小鬼,我见得多了。别坏了旁人的事。”
他手中的衣服是大红色,绣花镶石十分精致。虽说他不常参与喜事,却也能猜出这是喜服,又疑心这两人是受人雇来搅局的,故而更加不肯松手。
玉禧顿足,亦是不肯退让:
“我们,是在行善。”
“说清楚,我便还你。” 夜三道,“这般拉扯,若是扯破了,休怪我。”
二人相持,各不相让。
金钧看不过去,轻声劝道:
“阿姐,便告诉他吧。说了,也无妨。”
他抬手,轻轻拍着玉禧的后背,像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兽。
玉禧眼底的怒意,渐渐散去,沉声道:
“你答应我,说了之后,便还给我?”
夜三道:
“倘若并非恶事,此物于我无用,便还给你们。”
玉禧心力交瘁,索性坐在路边。金钧亦跟着坐下。
夜三蹲下身,静静听着。
一字一句,前因后果,娓娓道来。
玉禧说道:“…… 事情全都讲给你听了,你还有什么意见?”
听完始末,夜三神色,渐渐复杂。
“你们真打算这么做?”
“不然呢?” 金钧反问,“难道你有别的办法?”
“只是太过凶险。” 夜三皱眉,“一旦败露,后果不堪设想。”
“凶险自是有的。” 金钧道,“只是阿姐素来心善,见不得人受苦。她心思灵透,跑得快,定然无事。”
“再说我们……”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玉禧及时捂住了嘴。
夜三问:“你们怎么?”
玉禧抢话:
“不必多问。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还我衣衫。”
夜三沉吟片刻,终究松了手,将喜服递了回去。
二人转身,正要离去。
夜三忽然追了上去,神色有些局促,轻声道:
“不如…… 换我来。”
玉禧与金钧齐齐回头,眼底皆是惊色:
“你?”
“你可以吗?”
金钧打量他一番,点了点头:
“他比阿姐高些,勉强合适。方才救人,身手也好,跑了一路,也不见疲惫。”
“阿姐…… 不如,便让他来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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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伪装新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