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从前的幂花,定然当即送夜三归乡,报完恩、践完诺,便转身远走。
可眼下,他尚有与昭丹的约定未了,一时之间,还不能离去。
幂花站起身,语气温和诚恳:
“我既许诺报恩,便必会做到。只是我眼下尚有要事待办,你独自一人回去太过凶险,不如暂且随我一同留下,待此事了结,我们再一同归家。”
夜三抬手摩挲颈间项链,笑着道:
“这个…… 报恩便不必了吧。”
“就算不谈报恩,你只管先去处理你的事,办完再来送我回去也无妨。我本不愿劳烦你,奈何我实在认不得归途。”
“哈哈哈,不与你计较了…… 这个还给你。”
他摘下项链,递到幂花面前。
幂花伸手接过,却又抬手绕至他颈后,重新为他戴好,轻声道:
“这条项链原是阿娘交予我,后来又转赠于你,如今它便是你的物件。我说过,待我归来再取回。在此之前,便由你替我好好保管。”
夜三撇撇嘴:“既然你这般说…… 那也罢。只是倘若弄丢了,我可不赔。”
幂花浅浅一笑,语气笃定:“不会丢的。”
他转头望向冻怜星:“你也带着银胤一同回去吧。”
冻怜星面无表情,并不应声,只上前抱起沉眠的银胤,淡淡开口问道:
“昭丹想要什么?”
幂花道:“并无大事,只是替他办一桩差事,不会有凶险。”
冻怜星分明不满他这般遮掩,终究还是退了一步:“万事多加提防。”
幂花颔首:“好。”
冻怜星抱着银胤,身影一晃,转瞬隐入虚空之中。
片刻之后,幂花弯起眉眼,看向夜三:“小夜,我们走吧。”
夜三眨了眨眼:“去往何处?”
“寻些吃食填腹,你想吃什么,全都依你。”
夜三当即喜笑颜开:“大哥最好了!”
说罢便抬步向前。
啪嗒。
脚下似踩到一物,坚硬硌脚。
夜三低头一瞧,失声惊呼:
“此处怎会有一柄木剑?”
“说起来我才记起,我先前随身带着的那截木头,去了哪里?”
幂花声音微微沉下:“那…… 便是此物。”
夜三讶然看向他:“是你亲手刻的?”
幂花轻轻点头。
一念及当初,他本是想用这柄木剑了结自身,仓促雕琢,剑身粗陋简朴,心底不由得生出几分歉疚。
夜三端详片刻:“嗯…… 模样倒是简单…… 我原本还想将它修成一柄吹毛断发的利剑。”
幂花轻声道:“对不住…… 要不我重新为你打造一把。”
夜三握着木剑挥了数下,破空之声清越:“不必。既是你亲手刻下,无论何等模样,我都喜欢。”
“况且说真的,这剑刃竟颇为锋利,仿佛连山石都能刺穿。果然,内里质地才是重中之重,哈哈。”
他得意一笑,将木剑悬在腰侧,继续向前走去。
北海岸边坐落着一座小镇,街巷虽窄,却人声鼎沸,沿街叫卖声此起彼伏:
“青菜喽 —— 新鲜青菜 ——”
“热腾腾的馒头,客官可要尝一尝?”
“现宰鲜美的肉食,快来瞧瞧嘞 ——”
夜三抱臂,凑到摊贩跟前:“老板,这虾怎么卖?”
“五十两一斤。”
夜三眉头一蹙:“这般昂贵?简直如同强取豪夺。从前我可是分文不需花费。”
“二十两,卖不卖?”
老板面色一沉:“公子说笑了,这生意还做不做?不买便去别家看看。”
夜三又问:“那鱼与螺怎么作价?”
“两样皆是三十两一斤。”
夜三不甚满意:“这样,我买鱼与螺,再搭一样,你便宜些。”
老板神色已然不耐,幂花这时开口:
“虾、螺、鱼各一斤,不必减价。”
方才还满脸不快的老板瞬间喜笑颜开,眉眼弯起:
“哎呀,这位公子生得俊朗,出手慷慨,日后必定子孙绵延、福泽满堂!哈哈哈,您的东西拿好,下次可要再来啊!”
幂花提着鱼虾,回头看向夜三:“你还想买些什么?”
夜三低声嘟囔:“买这么多?我们哪里吃得完,太过浪费。”
“别再买了,银两留着往后用。”
幂花又走到一处饮品小摊,拿起两只系着红绳的白瓷小壶,瞧着甚是喜爱。
夜三好奇问道:“那是什么?”
“葡萄汁。”
夜三眼中一亮:“好,我们回海边去。今日我便露一手,做一顿丰盛吃食。”
“并非我自夸,别的尚且不敢说,烤海鲜一事,我天下无敌,哈哈哈!”
夜幕缓缓垂落,辽阔海岸之上燃起一小簇篝火,火光映着二人身影。
鱼虾早已清理妥当,串成烤串。不过片刻,海鲜独有的鲜香,便伴着海风漫溢开来。
夜三潇洒席地坐于沙地,一身慵懒模样,一手托腮,一手翻转烤串,唯恐哪一处烤得焦糊。
幂花坐在对面:“要不要我来帮你?”
原本困得眼皮都快要睁不开的夜三,听见这话立时精神起来:“你可别插手,只管等着就好,快要成了。”
幂花轻声问道:“在东海之时,你也常常这般烤海鲜吗?”
夜三点头:“是啊。我同村里的伙伴一得空,便去海边捡拾虾螺,在岸畔嬉闹。向来都是我负责烤制,他们只管动口,哈哈,快活极了。别的不说,烤海鲜这件事,我敢拍胸脯保证,里外火候都恰到好处。”
“你有许多朋友?” 幂花语调微微有些不自然,“那你可有与谁…… 格外要好…… 便是时常相伴一处的人……”
夜三略一回想:“有个小妹妹,无论去往何处,从来不会忘了唤上我。”
“生得十分可爱,等我回去,便介绍给你认识。”
幂花神色微变,轻轻一笑:“好。”
“你……”
他本欲再问,话锋却陡然一转:“先喝点东西吧。”
说着递过一壶葡萄汁。夜三恰好烤好两串,二人交换手中物件。
夜三未曾先吃烤串,拿起小壶便饮了一口,随即讶然道:
“这个…… 是葡萄醉。”
“哎呀,那老板拿错了!”
幂花也浅尝一口自己手中的,确是清甜葡萄汁:“想来真是拿混了,与我互换吧,这壶才是果汁。”
夜三把玩着酒壶:“我从未喝过,除却香气浓郁,倒也并无别的滋味,想来无事,不换了。”
幂花见他不愿调换,也不强求。
葡萄醉本就酒力浅淡,夜三也不再是稚童,他若喜欢,便由着他尽兴便好。
夜三咬着大虾,口齿含糊地问道:“怎么样,火候是不是刚刚好?”
幂花也尝了一口,颔首称赞:“熟透恰好,内里鲜甜,外皮焦脆,你果然极有天赋。”
夜三又拿起一串烤鱼。
他许久未曾尝到海中鲜物,这一口鲜甜,余味绵长。
他吃得津津有味,一边笑道:
“大哥,我同你说,这世间海产万千,唯独我偏爱吃鱼。”
幂花温声开口:“你喜爱自是好事,只是再偏爱,也需饮食均衡。你这般年纪尚在长身,要多吃些别的滋补身子。”
夜三心中暗叹,大哥实在煞风景,嘴上却答道:
“我只觉鱼最合我心意,既能换银钱,滋味又佳,叫我一辈子吃鱼,也不会腻。”
“只是斩鱼头、刮鱼鳞之时,我手法尚生,总叫它们受疼。偶尔想一想,也觉得有几分可怜。”
说到 “斩头”“刮鳞” 几字,他不自觉加重语调,听得幂花心头莫名一紧,似有什么东西轻轻挠过心尖。
说到底,幂花真身是人鱼,本就属于鱼族一脉,他自身,也算作一条 “鱼”。
被夜三这番话震慑,说来未免可笑。
可幂花更为在意的,是他那句 —— 极爱鱼,可一辈子吃鱼。
不知何故,他轻轻一笑:“也好,原也不错。鱼在你心底,也算占了一席之地。”
这话听得夜三一头雾水。
什么一席之地?是待下锅被食的位置吗?那未免太过凄凉,占了位置,竟是饿时当作吃食?
二人静静进食,一时无言。
沉默良久,夜三忽然开口:
“你可有过什么梦想?”
“从前我啊,常常畅想往后的日子。一心想着好好孝敬爹娘,娶一位温柔贤淑的妻子,多挣些银钱,把家中老屋翻新,日子过得富足安稳,平平安安过完这一生,便足矣。”
“就这般简单,想来应当不难实现吧。”
幂花眼睫轻轻一颤:“从前我也曾有过…… 只是如今世事变迁,我连自己想要什么,都分辨不清了。”
夜三一听,当即站起身,手舞足蹈,语气热烈:
“像你这般厉害之人,在长辈口中的传说里,皆是惩奸除恶、护佑黎民,为心中道义舍身,奋战至最后一刻,勇敢无畏,不惧磨难,始终追寻心中理想…… 是那般全知全能、近乎完美的人,还会引得许多姑娘倾心。”
“你只管去做心中所想之事,随心而行,只求无愧于本心即可。”
一口气说完这许多,夜三才喘了口气,满眼崇敬望着幂花,低头拿起葡萄醉,仰头饮下大半,又继续说道:
“我信你,凡是你想做的事,必定都能做成。”
望着夜三这般热忱鲜活的模样,幂花也被这蓬勃的生机打动,轻声道:
“既然你信我,我定不会叫你失望。”
夜三口中这份朴素的梦想,也曾是幂花心底的向往。
他曾盼着在东洛水宫安稳度日,可命运偏偏这般讽刺,哪里还敢奢求太多。
如今唯一心愿,便是自身的劫难,不要牵连族人,便已足够。
夜三这一番话,好似唤醒了他早已干涸的魂灵。
眼前少年,像极了当年的自己,一心追逐人间寻常安稳。
他们二人境遇早已天差地别,可为何,他不能试一试?
在人间行善济世,暂且放下过往,开启一段全新的人生。
入夜海面,一弯新月悬于天际,清辉洒落翻滚浪尖。
海风渐渐转大,裹挟着微凉湿意,再加上葡萄醉酒意上涌,夜三很快便生出醉意,脑袋东歪西倒,眼神朦胧。
幂花察觉他醉意渐浓,轻声询问:“你还好吗?若是累了便早些歇息。”
夜三点点头,脸颊泛着红晕:“尚可…… 只是腰还疼,走不动路。”
幂花道:“你的腰伤…… 我扶你。”
他上前伸手去扶夜三,谁料少年不肯乖乖迈步,双臂忽然一揽,勾住他脖颈,脚尖轻轻一蹬,纵身跃了上来,双膝稳稳环在他腰侧。
一言不发,脸红得如同沉眠一般,侧过头,轻轻靠在他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