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自无尽深渊绝境之中,硬生生被人递来一线生机。
幂花本已坠进无间地狱,承受着撕心裂肺的寒苦磋磨,忽有一缕微光刺破沉沉黑暗,驱散缠裹满身的冰霜。
他眼底骤然燃起一簇希冀,死死凝望着冻怜星:“你方才说什么?”
“你所言当真?”
冻怜星淡淡颔首。
幂花又急忙追问:“那法子…… 对了!你本是龙身,感知之力最为敏锐。”
“你告诉我,有什么办法能让他……”
话音未落,便被冻怜星冷声截断:“去找昭丹。”
一语落定,幂花本就惨淡的面色,霎时间惨白如纸。
一提昭丹,不必冻怜星再多言语,他已然猜出前因后果。
这一线生机,亦是一桩天大的祸事。
旁人眼中,昭丹素来自私悭吝,事事算计,惯于强取豪夺,只爱将旁人之物攫为己有。
唯独对一人例外 —— 便是水明。
他将水明视作表弟,留三分客气,三分敬重。
可偏偏这三分敬重,诡异又令人心底作呕,四海八荒之内,无人愿意承受这份情分。
当年旧事传开,众神半是戏谑半是叹惋地同水明言道:人倒霉到极致,才会撞上这般 “好运”。
只稍稍回想,幂花便浑身寒栗,寒意直刺骨髓。
他低声应下:“好。”
银印听得一头雾水,却深知昭丹是何等人物,当即双目圆睁,高声阻拦:“不行!你莫不是疯了?去找他……”
“他、他当年那些事……”
幂花看向冻怜星,轻声叮嘱:“你先带银印回去,莫叫他在此添乱。”
银印气鼓鼓道:“你、你…… 好,你既执意如此,我便不管了,哼。”
话音刚落,他立时化作原形 —— 一枚雪白贝壳,缩入壳内,再不肯动弹。
银印向来这般,心性天真无忧,不爱思虑烦忧,可这份纯粹,有时反倒会害了他自己。
冻怜星却开口:“我与你同去。”
他素来言出必行,一言落地便如钉入磐石,无从更改。
一句平淡的 “我与你同去”,内里意思便是 —— 我必定同你一道前往。
冻怜星本就寡言,出口从无多余字句,简短直接,语气生硬,却笃定万分。
他既已开口,幂花也拦不住,只得轻轻颔首。
幂花将夜三轻轻平放于修慈草丛之间,抬手施法凝出一枚水球护住他身躯,再施隐身术将人隐匿妥当。
银印安安静静卧在一旁,他一旦沉睡,便是十日不醒,倒也无需忧心。
谁都未曾留意,那枚贝壳的壳口,悄悄裂开一道细缝。
二人转身,径直向着北海海底而去。
---
## 北海??海门
水明轻声开口:“小罔儿,劳烦通禀昭水君,水明与冻怜星自东洛水宫前来求见。”
小罔儿乃是海门守将,非此海域的仙者,不得随意出入,皆被结界拦于门外。
天界仙神、四海众仙想要入内,必先向小罔儿报上名讳,由他以通灵之术传讯内殿,待殿中主事应允,方可开启结界放行。
小罔儿立在二人面前,双臂环于胸前,垂首闭目片刻,而后开口:“二位请进。”
结界大门缓缓开启,早有一名海兵侍立在侧。
那人行礼已毕,便引着水明与冻怜星,往正殿行去。
北海殿虽不像东洛水宫统御东海整片海域,仅为一城之主,执掌此地的,却是昭丹水君。
东洛水宫与北海殿的景致,堪称天壤之别。
若说东洛水宫宁静柔美,华美之中不失清雅,水景宛若画卷;那北海殿便是极尽奢丽辉煌,城垣高阔,雄峻威严,地面尽数以美玉水晶铺砌,玛瑙流光辗转,满堂璀璨,贵气逼人。
殿门前,冻怜星自后方轻轻拍了拍水明肩头,似是安抚他心绪。
殿内传来一声传唤:“请水明、冻怜星入殿。”
二人身姿端雅,仪态从容,抬步踏入殿中。
玉台之上,一人翘腿闲坐,一手随意搭在扶壁之上,身子微微向后斜倚。
那人肤色偏深,眸底自带煞气,袍服之上金饰耀目,宝石流光,一身装束极尽奢贵。
水明与冻怜星俯身行礼。
昭丹坐于玉台之上,朗声一笑,语气带着几分邪魅:“真没想到,表弟竟有这般闲情,来看我这个表哥。”
水明轻声应答:“恰好有事途经北海,又许久未曾拜见水君,本就是小弟分内之事。”
昭丹锐利目光扫过他周身:“哦?当真如此?”
“哼。” 他笑意意味不明,语气微微加重,“就只是这样?单纯来看我?”
水明心底微虚,不自觉垂落眼眸,片刻之后又抬眼正视玉台之上之人。
昭丹淡淡道:“我还不了解你?有何事,直说便是。”
“不过你若是想多叙叙旧…… 亲上加亲,我也十分乐意。”
冻怜星眉头微蹙,偏头轻哼一声。昭丹目光如利刃,骤然投向这个在他眼中多余的人。
殿内除了他们三人,再无旁人。
方才引路的小鱼仙,早已跑得不见踪影,仿佛迟上片刻,便会被人活生生吞吃。
水明垂首道:“既然表哥这般说,我也不再隐瞒。今日前来,确有一事相求。”
昭丹也不绕弯:“好,讲。”
“只是……”
水明心头一紧,早知不会这般轻易:“只是什么?”
昭丹坐直身躯,神情傲慢得意,目光一转落在水明身上:“你需先应我一个条件。”
“我猜…… 方才是你摘走了我那一丛百年成形的修慈草。”
他语气平淡:“若仅仅是这件事,倒也不难处置。”
水明声音微微发颤:“是,正是此事。那草算是我向表哥借取,必定加倍奉还,只求表哥出手,救那人醒转。”
昭丹故作委屈:“两百年光阴,这草才第一次成形,偏偏今日刚到成熟之时,就被你拔去入药,当真是巧得很。”
“你打算如何偿还?”
水明微微迟疑:“表哥想要我做什么?”
昭丹静默思索许久,缓缓开口:“我向来恩怨分明。从前那件旧事,便当是我欠你的。这一丛草药,就此一笔勾销,往后你我互不相欠,你觉得如何?”
这已是昭丹给出的极大情面。
换作旁人,想都不敢想。
若是旁人擅取他的草药,至少要逼迫那人追随侍奉两百年,待到新草重生,方能了结这笔债。
不知今日他是动了哪一桩心思,竟对水明这般宽容,连水明自己都始料未及。
水明抬眼,满眼惊诧:“从前之事,我早已不放在心上,早已淡忘。但若表哥心中仍旧记挂难安,今日既先开口,那我便恭敬不如从命。多谢北水君表哥宽宏相助。”
昭丹放声大笑,语气振奋:“好,痛快,当真痛快!”
顿了一顿,话锋陡然一转,“只不过,救人是另外一桩事。”
水明神色平静,似早有预料:“表哥请直言。”
玉台之上,昭丹伸出一手,对着水明轻轻勾了勾,示意他上前。
见这个动作,水明心头一紧,正要抬步,肩头忽然被冻怜星一把拉住。
“别去。”
水明长长吐出一口气,回头对着冻怜星浅浅一笑,似在安抚 —— 不必担忧,无人能伤我。
冻怜星依旧满心不安,终究还是松开了手,眉头紧锁,垂袖静立。
水明踏上台阶,在距昭丹三步之外立定。昭丹压低嗓音,吐出一句只有他一人能够听见的话。
话音入耳,水明双目骤然睁大,神情震愕,难以置信。
面上神色青红交叠,变幻不定。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8章 蛇君之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