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年前。
东洛水宫门前,夙觉国师衣袍端肃,领着三名小弟子,静立等候一位未来的水君。
这位水君此番前来,一则为论道交学,联结四海情谊;二则游历八荒海域,一览人间与沧海风光。
国师将三名弟子逐一向昭丹引见。
昭丹见这几个少年眉目清隽,心底生出几分兴致,当即命三人暂充他身侧近侍,伴他游历。
水明身为大师兄,在前引路,陪他遍览海城,踏尽殿台楼阁,看遍东洛千年古迹。
昭丹一路行来尽兴,神色间满是满意。
途中银胤本就生性懒散,索性化作原形 —— 一枚雪白贝壳,被水明揣在怀中携带着。
谁料归至居所,水明引昭丹入自己卧房之时,这位高高在上的水君忽然疯性陡起,厉声狂吼:
“我的大白!大白去了何处…… 本君不在,是哪个混账将大白偷走了!”
谁也未曾料到,这般尊贵的水君,一旦失了心性,满口污言,打砸不休,不分青红皂白,但凡近在身侧之人,尽数被他迁怒泄愤。
随侍的小鱼仙们吓得瑟瑟发抖,却不敢逃遁,唯恐一转身,反倒被视作头号窃贼。
殿内咒骂之声此起彼伏,刺耳难耐:
“废物,一群无用东西,脑子都叫狗啃了吗!”
“连一具无识物件都守不住!”
“哪个狗贼偷的,自己滚出来!若被本君擒住,定将你剥皮拆骨,碾作碎渣,投喂北海那些卑贱水族!”
小鱼仙们面面相觑,噤若寒蝉。
水明立在一旁,不能眼睁睁看着局面失控,只得上前一步,语气温和恭谨:
“水君息怒,此事交由我来查探,可好?”
昭丹目光骤然扫向他,下一瞬竟猛地冲上前,一把攥住他衣领,将人狠狠提起:“是你……”
水明惊惶未定,全然不知变故何来,只睁着眼,满眼茫然无措。
**嘶啦 ——**
一声裂帛轻响,水明衣襟被生生撕裂,怀中银胤滚落地面,发出一声轻响。
昭丹将水明狠狠掼在一旁,俯身拾起那枚贝壳,托于掌心,指尖轻轻摩挲壳面。
他抬眼,凶戾目光死死钉在水明身上,杀气翻涌,不给他半分辩解余地。
掌心一翻,一条光滑细长的蛇鞭骤然显现,扬手便狠狠抽落。
一鞭、两鞭、三鞭 ——
清脆鞭响接连不绝,声声撕裂皮肉。
小鱼仙们吓得跪倒在地,浑身战栗,连动弹分毫都不敢,更遑论上前阻拦。
水明被打得踉跄后退,却不敢还手,只忍着剧痛急声问道:
“水君,莫非其中有什么误会?”
“究竟发生何事?我到底做了什么,惹得你这般动怒?”
“你暂且冷静,我们把话说清楚……”
昭丹全然不听,下手愈发狠厉,每一鞭落下,皆是皮开肉绽。
水明脑中飞速回想,陡然开口:
“莫非与你手中这枚贝壳有关?”
“那是我师弟,你何必动如此大的火气。”
话音刚落,昭丹骤然收鞭,周身杀气却依旧浓重,冷声道:
“你既这般说,那便证明此物不是我的大白。你拿什么作证?”
水明温声应答:“他同我一同拜入国师门下,乃是国师座下三弟子,方才你也曾见过。”
昭丹嗤笑一声:“哦?当真?这话可作不得凭据。既然如此,你叫他化出人形。”
这一下,当真无计可施。
银胤方才沉沉睡去,睡得昏沉不醒,任凭何人呼唤,都难以唤醒。
昭丹冷笑:“怎么?做不到?”
话音未落,蛇鞭再度扬起。
水明急忙开口:“国师可以作证,海城上下人人识得他,你尽可前去问询。”
昭丹面色愈发暴怒,厉声喝道:
“你们本就是串通一气…… 哼。你把他亲人唤来对质,若所言属实,本君便不再为难你们。”
这要求,更是难如登天。
银胤哪里有什么亲人。
整座海城之中,唯有他真身乃是玉贝,无人知晓他自何处而来,父母是谁,根脉何在。
自水明记事起,他便已是同门师弟,由国师带回,孤身一人,无依无靠,性子却乖巧可爱,一得空闲便蜷在篮中酣眠。
此刻真是百口莫辩。
事到如今,唯有等银胤苏醒,方能厘清前因后果。
可这等待的时日里,又会生出何等风波?
昭丹性情乖戾偏执,自认永无过错,即便国师闻讯赶来解释,他也半句不信。
水明浑身染血,伤痕累累立在原地。
房中此刻已来了国师,还有冻怜星。
昭丹语气决绝:
“既然你们这般说辞,等候这贝壳醒来,岂不是白白耗去本君大把光阴?于本君而言,未免太过吃亏。”
“况且,大白也不能就此交还于你们。”
他口中的大白,乃是自幼最珍爱的一枚贝壳玩物,虽是无生命的死物,却被他视作性命一般。
国师神色平静:“那你意欲如何?”
昭丹抬指,直指水明:“他。”
“令他留在我身侧侍奉,直至这贝壳醒来。”
“本君只给一月之期。倘若届时他仍不醒,这名‘窃贼’便随我返回北海,永世做我麾下之人。”
水明望向国师,眼底藏着几分求助。
彼时他年岁尚幼,心中怎会不惧。
国师心底亦有愠怒,却深知世事权衡,祸事已至,避无可避,只得压下胸中怒意,淡淡应道:
“好,便依你所言。”
此事再拖延下去,只会愈演愈烈。
更何况此地乃是东洛地界,一旦闹大,无异于引火烧身。水明明白国师苦心,不多时也点头应下。
留在昭丹身侧侍奉的日子,简直是人间炼狱。
昭丹百般寻由刁难,辱骂已是最轻的责罚。
兴致上来之时,全然不顾水明的身份,肆意残暴折磨,那一条蛇鞭,不知多少次落在他身躯之上。
水明可以忍下所有皮肉痛楚,心底最惶惶不安的,却是怕银胤沉睡超过一月期限。
也算万幸,这一回,银胤苏醒竟比预想之中更早。
某一夜,水明正弯腰替昭丹濯足,床头那枚贝壳,忽然化为人形。
水明与昭丹看得清清楚楚,这下,再也无从抵赖。
本以为风波就此了结,谁料昭丹恼羞成怒,疯性再度发作,杀气滔天,扬起蛇鞭便朝着水明与银胤狂抽而去。
银胤刚刚醒转,全然不知前因后果,气得大叫:
“这他娘的是怎么回事?”
“你疯了不成?”
“神经病!本少爷刚睁眼就撞上疯狗 —— 哇哇哇!”
他又哭又喊,吓得魂飞魄散,竟忘了自己只要缩回贝壳之中便可避祸。
银胤天性天真,不谙世事,可一眼望见水明身上遍体鳞伤,新伤叠旧痕,瞬间红了眼眶。
“明兄!明兄 —— 呜…… 呜呜……”
那哽咽哭喊撕心裂肺。
从来无人敢这般折辱水明,不必多想,全是眼前这疯子造下的孽。
银胤猛地站起身,眼尾通红,抬手一召,掌中现出一柄白色折扇。
他握紧扇骨,厉声一喝:
“胤素。”
扇面之间骤然涌出一股白烟,疾如闪电,直扑昭丹。
昭丹察觉不妙之时,已然躲闪不及。
便在这一刻,一道身影抢先一步挡在他身前,硬生生承接住那团白烟。
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染红满地青石。
银胤惊声尖叫:
“大师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