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海岸。
修慈草漫覆山野,生得繁茂葳蕤,青黄交织,色泽温软柔和。
幂花依旧维持着方才的姿势,凄厉的哭声几乎要撕裂这一片长空。
他一动不动端坐于草地之上,将夜三紧紧拥在怀中。
绵软青草间,落了几点刺目的鲜血,又坠下数滴滚烫热泪。
良久之后,幂花的指尖微微一动。
他攥起一把修慈草,送入口中,细细嚼烂,疯了一般将草汁渡入夜三唇间。
他轻轻托开夜三的下颌,令唇瓣微启,以齿滤去草渣,只留清润草汁,自他口中缓缓溢出,沾在夜三唇上,再顺着唇间滑入咽喉。
已然被逼至绝境,他却依旧克制审慎,不肯令二人唇瓣相触。
喂药之时,他浑身发冷,四肢不住震颤。纵然强运神识稳住心神,也难以压下这满身战栗。
海风渐渐平息,方才飞扬散乱的发丝,也慢慢垂落肩头。
天地之间,只剩两道身影 ——
一人静卧不起,一人默然端坐,在青草丛中贴面相偎,紧紧相拥。
幂花声音沙哑破碎,断断续续:
“夜三,是我对不住你,是我不好,到了最后,还是……”
余下话语,再也说不出口。
他伸手环住夜三脖颈,将他的脸埋在自己肩头,在他耳畔低声轻喃:“北海岸我们已经到了,修慈草也寻到了,你也服下了…… 也该醒了。”
……
怀中之人,依旧没有半分动静。
晚风裹挟晚霞漫卷而来,夕阳缓缓沉入碧海。
海岸黄昏,美得惊心动魄,赤红霞光铺展在起伏不定的海面之上,也静静洒落在夜三那张依旧明净,却再无气息的容颜。
幂花抬手,五指轻轻拂过他鬓边碎发。
望着怀中渐渐失温的少年,他眼底一片空茫,再无半分起伏,只淡淡出声:
“若能与你一同死在此处,也算我这一生的幸事。”
“如今我才明白,你于我而言,早已不只是‘重要’二字,也不止‘恩义’二字可以概括。”
“夜三,我该怎么办?”
“我总觉得,这世上再也没有人,能取代你在我心里的位置。”
“我也不知为何,只要与你在一起,便有一种说不出的安稳。”
“与你同行的这些日子,是我重新活过的日子。”
“夜三的真诚,夜三向往的平静…… 正是水明曾经最渴望的东西。”
幂花眼尾那颗泪痣,愈发殷红。
一滴晶莹泪珠,自左眼缓缓滑落。
周遭丛生的修慈草,在晚风里轻轻摇曳。
“你聪明、机灵、敏锐、又可爱。虽然偶尔说话粗鲁,可你知道吗…… 那种感觉,让人无比安心,无比……”
心口像是被尖物狠狠一扎,话语骤然断裂。
那句 “让我忍不住想多看你一眼”,终究没能说出口,只在染着霞色的晚风之中,无声沉落。
幂花轻轻将夜三的头放平,手掌垫在膝头,缓缓托住他的脸颊,让他侧躺在自己腿间。
夜三身侧,自幂花与雷神雨神一战之后,腰间便一直悬着一截木头。
那是夜三当初捡来抵挡雷劫的木段,后来一直随身当作护身之物,还曾笑着同幂花说道:
“哥,你不觉得这木头很厉害吗?雷神的雷劈得那般凶,它半点损伤都无。说不定是块宝木。”
“往后我带回去,把它刻成一柄木剑,用来习武,定然极好。”
幂花拿起那截木头,指尖轻轻一抚。
那木段转瞬化作一柄锋利木剑,锐利程度,丝毫不逊于凡铁真剑。
他轻声低语:
“我这条性命,是你救下的。”
“既然你不在了,我活着,也再无意义。”
夜三整张脸庞,都被幂花托在掌心。
幂花缓缓闭上双眼。
那柄木剑凌空浮起,剑尖直指他的咽喉,相距不过一臂之遥。
破空之声骤然响起。
木剑直直刺向他雪白修长的脖颈。
**铮 ——!**
一声清脆碰撞,刺耳惊心。
木剑才堪堪划破肌肤,留下一道细细红痕,便被另一柄长剑狠狠击飞,远远撞向远方。
这时,一道少年的声音自远处狂奔而来,放声大喊:
“师兄!师兄 ——!”
“呜呜呜,师兄你在做什么啊!怎么这般痴傻!好好的生路不肯走,为何拿剑往自己颈间刺?!”
连求死,都未能如愿。
幂花微微一怔,睁眼望向来路。
从远处奔来的,竟是银印。
他身侧,还跟着一人。
那人一身玄黑衣袍,长发高束,鬓边两缕龙须发丝垂落脸颊。棕眸挺鼻,肌肤胜雪,神情冷得似覆了一层寒冰,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却透着几分虚假,目光深沉空洞,一步一步缓缓走近。
方才击飞木剑的长剑,也倏然飞回,落回黑衣男子背后剑鞘之中。
黑衣男子停在幂花身侧。
银印则一屁股坐在他身旁,哭得涕泗横流,仿佛魂魄都险些吓散,一边高声呼喊,一边不停追问缘由。
幂花沉声道:
“你们二人,怎会寻到此处?”
银印哽咽着回话:
“我们若是不来,难道眼睁睁看着你自戕吗?我、我…… 冻怜师兄,你快同他说说啊!”
原来与银印同来之人,正是冻怜星 ——
国师座下二弟子,亦是幂花与银印的同门师兄。
冻怜星斜睨幂花一眼,神色带着几分不耐,冷冷吐出一句:
“与我无关。”
银印又气又难以置信,瞪着他:
“你怎可这般说话!你这条黑龙,心竟同你一身黑袍一般,又狠又毫无情义!”
稍稍平复心绪,银印又带着哭腔叙说:
“你叫那混账放我离开之后,我立刻赶回东洛宫,去找二哥打听你的下落。冻怜师兄原本也一无所知。这么久你迟迟不归,东洛宫里众人皆不明缘由,满心疑惑,连国师也一言不发。”
“后来我便同二哥前去那日我被掳走的那间屋舍。屋里的大婶说你身中泽英蛇之毒,正往北海赶路。我们便一路追来,谁料刚抵达此地,便看见你这般模样……”
“哇哇哇,还好还好…… 差一点你便真的去了。”
冻怜星依旧面色不悦,只冷冷吐出二字:
“愚蠢。”
幂花道:
“你们本不该来。”
银印一怔:
“为何?”
幂花神色疲惫:
“你们回去吧。”
银印的目光,忽然落在幂花怀中的少年身上:
“他?不就是那日打算烤我的那个人吗?”
“他…… 怎么了?”
说着便想要凑近细看。幂花低声喝止:
“你离远一些。”
银印偏偏戳中他心底最痛之处,直白问道:
“死了吗?”
“这般快就殒命,真是报应来得快。”
幂花闻言,面上瞬间翻涌怒意,厉声喝道:
“不许这般说!你不懂 ——
他是为了救我才……”
话尚未说完,泪水又不受控制地滚落。
长长的睫毛缀满泪珠,一颗一颗坠下。
银印见他这般模样,也不敢再多言语,心知方才的话伤了师兄,当即心虚低下头。
一时之间,四下寂然无人言语。
冷风轻轻拂过草叶。
忽然,冻怜星低沉冰冷的声音响起:
“还活着。”
……
九重云层之上。
清仪立在云巅,轻轻摇头。
嘉仪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绿摇手中拈着一枝花,举到唇边轻轻一吹,一片花瓣悠悠飘落。
三位神明看得入神,皆是目不转睛,片刻也不肯错过。待到这一幕落定,才缓缓开口。
绿摇神色从容:
“果然还活着。”
清仪道:
“命倒是坚韧,气息都断了,尚且不肯赴死。”
嘉仪点了点头,一脸茫然:
“姐姐,风神,我仍是看不明白,还请二位指点。”
**砰!**
一声闷响。
嘉仪吓得惊叫出声:
“啊 ——!姐姐你为何打我?”
清仪抬眼看向他:
“还敢问缘由?”
绿摇轻声解释:
“方才幂花采下的,是昭丹世间独一丛修慈草。此草极为特殊,两百年方才萌生一次,每次只生这一丛。一旦采摘,便要再等两百年,才会再度萌发。”
清仪接着说道:
“这草药眼下尚不能令他即刻苏醒,只能暂且吊住残命。他虽无呼吸,却依旧存有复活的机缘。”
嘉仪一听,顿时喜上眉梢:
“那要如何做,才能让他重归气息?”
清仪又摇了摇头,抬手扶额:
“五蛇昭丹。”
嘉仪双目一瞪,脸色骤然一变:
“那条五色蛇?…… 还是算了吧。向来只有他抢夺旁人之物,无人能从他手中取走半分东西。”
“此番他们取走了他最为珍视的草药,他绝不会善罢甘休,就算三倍报复,恐怕都不足以平息怒火。”
绿摇微微勾唇,语气透着几分古怪:
“还不止于此。那位小兄弟想要醒转,恐怕还要仰仗于他。”
这一句话,恍若晴天霹雳。
嘉仪道:
“这简直是白日做梦。”
清仪反倒兴致盎然,笑得眉眼弯弯:
“有意思了,这一局,当真难住人了。”
“越看越是精彩。”
“人间万般事,果然没有什么是不可能发生的。”
“所以我说,嘉仪,天界那么多貌美仙子,你也该随性几分。”
“人世无常,谁知晓明日会是何等光景。”
嘉仪似是被戳中痛处:
“姐姐莫要转移话题,我觉得如今这般便很好。”
一直静静听着二人斗嘴的绿摇,早已听得一身鸡皮疙瘩,识趣地往旁侧挪了挪。
不料又被清仪轻轻一戳:
“哎,风神你躲什么?我又不是在说你……”
绿摇本想颔首忍下,可口舌却不受控制:
“雨神不也是这般性子吗。”
“这般性子”—— 所指何意?
清仪额角青筋骤然暴起。
绿摇也被勾起几分兴致。
该来的,终究躲不过。
世间风暴雷雨,都比不上这二人言语间的慑人之势。
二人再度你来我往,针锋相对。
嘉仪只得默默垂眸,望向下界人间,继续凝望这尚未落幕的故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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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渡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