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行清泪自幂花眼睑缓缓滚落,眼尾那一点小小的泪痣,随他颤抖的神情轻轻颤动。他声音无助,悲恸到骨髓里,一遍一遍低声唤着:
“夜三,夜三,我们一定能到北海岸的,你服下修慈草便会好起来,我们一同回家,去见阿娘,去见叔伯。我尽数报答你,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求你…… 不要走…… 信我……”
怀中人痛苦辗转,气息却一日淡过一日。
夜三虚弱地抬起一只手,抚上幂花那张白皙得近乎虚幻的脸庞,耗尽最后一丝气力轻轻摩挲,声息细若游丝:
“我…… 想起来了…… 是…… 去北…… 海…… 找…… 修慈草…… 对吗……?”
他缓缓抬眼望向幂花,眼底盛着道不尽的留恋与温柔,唇角还噙着一抹浅浅笑意:
“我…… 信。”
“我信” 二字方才落定,那只停在幂花面颊上的手,轻轻垂落。
他的眼,再也没有睁开。
面色苍白如雪,唇角笑意却未曾消散。黑发系着红绳,一身白衣洁净如初,就这样安安静静躺在幂花怀中。一路跋涉至此,难道,当真要在此处落下终局?
幂花苦涩的泪水汹涌而下。
他轻轻托住夜三的头颅,将自己的额头抵上他的额头,缓缓闭上双眼。
这时,小米与几位美少年听见异动,匆匆赶来。
他们挤开围观众人,望见眼前这一幕,谁也不敢上前惊扰。亲眼见这般断肠凄楚之景,众人无不动容落泪,心知不该打断这最后片刻相依,只静静立在一旁,一边摇头,一边默默垂泪。
骤然之间狂风大作,如暴雨席卷四方。
风声轰鸣震耳,吹得众人几乎立足不稳,衣袍翻卷狂舞。
“发生什么事了?”
“眼睛都睁不开 ——”
狂风卷着桌椅器物四处乱飞,连屋顶瓦片都被掀上高空。
人群惊呼四起,推搡纷乱。忽然有人惊惶大喊:
“那是什么!大家快看!”
一名少年失声惊叫,满是震骇。
众人在狂风之中勉强睁眼,循着呼声望去。
“那、那…… 他们两个……”
所有目光齐齐落向幂花与夜三。
二人立身之处,一道白光自地底缓缓升腾,渐渐绽开耀眼灵光。狂风卷成巨大涡旋,在他们四周筑起一道无形屏障。两道身影,在炽亮光芒之中,一点点淡去、消散。
……
九重云层之上,一道红衣道袍的身影自云端俯瞰下界。
绿摇手持一枝粉色桃枝,神情平静肃穆,立身于无边无际的洁白云海之间。他身后悬着一只巨大布袋,狂风正源源不断从袋口呼啸而出。
忽有急促脚步声自后方传来,一道女子低沉嗓音响起:
“风神大人倒是清闲。”
绿摇不曾回头,只觉肩畔微微发痒,轻轻一叹,语气温和:
“这也无甚稀奇,雨神不也是一样?”
清仪手持乌索遮在头顶,身形轻轻悬浮半空,淡淡开口:
“我哪能与你相比,一年到头公务缠身,此处忙罢又奔赴彼处,疲惫不堪,风神也该出来看一看。”
绿摇微微侧身:
“许久未见,你这毛病依旧未改。数百年间抱怨不休,也不见你轻松几分。”
清仪当即出言抱怨:
“风神莫要说我,你我本就不同,怎似你这般静立一处,便能令风吹遍四海八荒。”
绿摇道:
“好了,不说这些,我尚有要事。”
清仪闻言,垂眸望向下方:
“哦,原来下界那二人,是你送入幻境之中的。”
她声音渐渐沉了下来:
“风神,你有何解释?”
绿摇嗓音微哑,面露几分难色:
“此事…… 那位仙者,不能不与那小兄弟一同入内。”
“你这一副慈悲心肠,待人待妖皆是一般,便当是为众生行善了吧。”
这时嘉仪不知何时已然立在二人身侧,开口劝道:
“姐姐,你不是也十分喜爱那两位小公子么?这一回便放过风神吧。”
事情原委,原是这般 ——
幻界之中,向来唯有犯下过错之人,或是新亡的冤魂,方能踏入。
只要在幻界之内了结心愿、渡过试炼,便可去往心中所向之地。
可这一回,绿摇私自打开通道,将幂花也送了进去。
幂花本是仙骨之身,身处幻界与凡人不同,不会被幻境侵蚀记忆。
这处幻境,在妖界设有一处入口,仙界则有四扇门户可入。
风、雨、地、雷四位上神,镇守此地,不许仙家随意闯入。除此之外,四人还要在幻界之中调控四时气象,一如人间。
而这一回,绿摇破了旧规,私开通道,放幂花入内。
凡人踏入幻境,际遇大多平顺,不会太过艰涩。
可一旦仙骨之人进入,便必要布下更为严苛的试炼,方能守住公允 —— 只因他们不会丧失记忆。
是以每逢这般情形,四位守门神之中,总要有人为那位仙家布设试炼。
往日这类差事,向来由清仪与嘉仪接手。
缘由无他,只因余下两位,素来懒得过问俗事。
这一回,确是绿摇给清仪添了无数麻烦。
平日里他本就不甚恪尽职守,如今竟还引仙者入幻境,自己抽身离去,留旁人收拾残局。
虽说这百年来,极少有仙家踏足此地,雨神雷神也不必时常平定乱象,可此番绿摇着实令他们耗费不少心力,此事必要问个明白。
绿摇神色依旧淡然,目光转向嘉仪:
“你看,雷神也这般说,莫以君子之心,揣度小人之腹。”
清仪轻轻一笑:
“好,是你自认是小人,我可未曾说过。”
她指尖转着乌索,终究忍不住追问:
“你素来一副万事漠不关心的模样,今日怎么忽然多管起闲事?”
嘉仪立在一旁,早已知晓自家姐姐一见绿摇,便要寻机讥讽,不将他说得哑口无言不肯罢休。见得多了,也懒得多嘴。
绿摇语气硬了几分:
“你怎这般爱追问?我换一番心境,想要管一管旁人之事,莫非不行?”
气氛骤然紧绷,显然已无法平和交谈,二人转瞬针锋相对。
清仪道:
“老狐狸,你高声作甚?你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偏偏将我拖下水,难道我连一问的资格都没有?”
绿摇也生出不耐:
“你尚且年轻。偶尔做一桩善事助人,便当积德,何必总揪着此事纠缠不休,非要争执?”
清仪道:
“满口虚言。你那桃林不是清净得很?不如再躲进去数百年,一出世便惹是生非。”
绿摇道:
“你、你…… 口舌倒是厉害…… 我这百年隐居,不就是因为你们整日吵嚷不休?”
清仪轻哼一声,带着几分得意:
“躲了这么久…… 我还以为你修炼出何等惊天本事,原来只练出一套油嘴滑舌,受教了。”
两位神明你一言我一语,语速飞快。
话语虽不算刺耳,却句句都能将对方说得心口发闷。
实在叫人费解。
这二人平日里对谁都温文有礼,可一旦遇上彼此,转眼便成这般模样。天界之中无人不知。
但凡见他们凑在一处,旁人都会远远避开 —— 劝不住,拦不得,越是想将二人分开,他们反倒争执得越发起劲。
嘉仪站在清仪身侧,神色有几分不安,却不敢离去,只偶尔伸手轻轻扯一扯她的衣袖,小声唤道:
“姐姐,姐姐……”
可显而易见,根本劝不住。
便在此时,嘉仪目光向下一瞥,脸色骤然一变,惊声开口:
“你们看那里。”
他声音惊慌,令绿摇与清仪都不得不转头望去。
顺着他指尖望向人间,只见下方幂花与夜三,早已脱离幻境。
不知何时,二人躺在北海岸的悬崖边上,身旁,便是丛生成片的修慈草。
清仪微感讶异:
“他们这般快,便脱出幻境了?”
绿摇沉声道:
“若是再不出来,恐怕性命难保。”
嘉仪满心疑惑:
“为何这般说?幻境不是不能夺人性命吗?”
清仪双臂环抱,看向绿摇,出声质问:
“你对他们做了什么?”
绿摇道:
“我是在救他们,你这是什么态度?”
清仪冷声道:
“救?你以为我未曾看见?你这救人法子倒是绝妙,那凡人少年如今躺在那里,已是半死不活。”
嘉仪也附和道:
“是啊,三个多星期之前,他还壮得如同牛犊,便是被雷神劈中也无事。”
清仪转头看向绿摇,语气平淡:
“说吧,他们这般快挣脱幻境,是不是你动了手脚?”
这一趟公务,绿摇插手太深,她不免心生疑虑:
“究竟发生了何事?”
绿摇平静答道:
“不错,是我催动长风,助他们早日脱身。但那少年为何骤然变成这般模样,我也并不清楚。”
“方才我与冰汐一同观星珠,见情势危急,便顺手推了一把。若是他们心志不够坚定,我的风再强劲,也带不走他们分毫。”
这番话,倒也合乎情理。
绿摇原本的用意,确实无可指摘。
古往今来,从没有哪位上神能直接将人强行自幻境之中带出。
可若是那人已经触到出口边缘,再借绿摇长风推上一把,便能顺遂许多,速度也快上不少。
在二人身影消散之前,幂花一遍一遍对着夜三默念 “北海岸”“修慈草”。
而夜三在失去意识之前,也重复了这几句话,并且全然信他。
二人同心一念,同赴北海,心中皆怀着期盼与信任。
那道出口,便如同早已被撬开,只差最后一击。
绿摇借一阵长风,破开那扇界门,将二人送了出来。
嘉仪仔细向下望去,轻声道:
“姐姐,风神,你们快看,他们四周,遍地都是修慈草。”
清仪轻声道:
“是啊,莫非是……”
绿摇也立刻接话:
“方才在幻境之中,那少年痛苦至此,定然是那个东西。”
三人异口同声:
“泽英蛇。”
嘉仪急忙追问:
“那他现在…… 究竟怎么样了……”
清仪没有作答,只看她神色,便知多半凶多吉少。
绿摇缓缓道:
“先静观其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