幂花慌忙应声:“没有…… 只是……”
夜三语气斩钉截铁:“既然没有,便没有什么不行。你的性命才是头等要紧之事。往日里我凡事都听你的,可若是叫你殒命在此,谁又能保我余下路途能安稳走下去?这一回,你务必听我的。”
话说到此处,夜三见他眼尾微微泛红,当即放软声调,低声恳求:
“就这一次,好不好?”
“你若是不肯应允,我便什么都不做,哪里也不去。索性便死在这荒僻无人之地。来日你回到世间,我便托梦给爹娘,说是你害了我,说你冷血寡情,眼睁睁看着我赴死,也不肯伸手帮我一把。”
幂花抱臂而立,阖上双目默然不语,半个字也不肯应答。
苦肉计非但没能奏效,反倒令幂花心中多了几分戒备。
夜三心思转得飞快,立刻改换招数,连环计谋接踵而至。威胁不成便换作撒娇,一会儿跺脚拉扯,一会儿故作可怜、满脸委屈,叹气抱怨,百般情态尽数演了个遍 ——
“兄长,兄长,兄长…… 便这一次,若是不成,我们真的会死。”
紧跟着便是一阵假哭,呜咽声听得人耳尖发烫:
“呜呜,呜呜呜…… 我真是倒霉到了极点,连去见列祖列宗都要死在这无名地方。身死之后无人怜惜,命薄如纸,连一座像样的坟冢都没有,也没有人给我点上一炷清香。我这般乖巧鲜活的少年,来世竟连香火供果都得不到,真是红颜薄命,可怜可叹…… 呜呜呜。”
小米与另一位少年立在一旁,听得一头雾水。见夜三哭得这般凄切,心底也软了下来。二人凑在一处低声嘀咕几句,一同上前温声劝慰:
“可怜的小公子,究竟出了何事?不妨说与我们听听,或许我们能帮上一二。”
“莫哭莫哭,瞧着实在叫人心疼。可是那位公子欺负你了?无妨,他若是不要你,你便随我们走,定叫你过得舒心快活。”
“乖,别哭了。”
夜三立刻接话:“连外人尚且待我这般体恤,你身为大哥,却半分都不心疼我。我、我真是…… 呜呜呜。”
夜三这般一番闹腾,幂花怎会看不出他内里藏着一片真心。
并非他不愿应允,只是这件事背后牵扯的纠葛何等盘根错节,他比谁都清楚。
局面再度落入两难境地,必须细细权衡利弊。
这一回,幂花无论如何都不敢草率决断。
若是一时心软依了夜三,往后滋生出的后果,恐怕再也无法收拾。
他需要片刻安静思索,于是默然转身,推门走出了雅室。
夜三见他离去,当即收住哭腔,坐直身子,手托腮帮蹙眉沉思。那两位美少年坐在一旁,满眼疑惑地望着他,神色间带着几分关切。
夜三忽然转头,神色郑重地问道:
“两位小美人,你们可有什么法子,能叫旁人听从自己?”
小米睁大双眼,恍然顿悟:“原来你…… 是喜欢那位公子?”
夜三连忙摆手:“并非你们所想的那样,我只是想让他答应我一件事。”
小米浅笑道:“法子多得很,苦肉计、美男计、英雄计…… 只要叫他倾心于你,你想要什么,便都能如愿。”
夜三当即摇头:“这些都行不通,他是我的大哥。”
另一位少年轻声开口:“那便只剩下好好劝说这一条路了。”
夜三沉默下来,闭目凝神思索许久。
忽然,他猛地起身,快步冲出房门,追向幂花。
幂花其实并未走远,只是斜倚在不远处的墙下。
见夜三追来,他沉声开口:“你不必再提此事,我做不到。”
夜三却一脸茫然,挑眉反问:“此事?是何事?方才我们…… 打算做什么来着?”
幂花转过身,原本紧紧攥起的双手骤然松开:“你不记得我们来此处的目的了?”
夜三歪着头:“什么目的?你在说什么?”
幂花心头一震,猛然记起绿摇曾经说过的话 —— 在幻境之中停留越久,便越容易遗忘踏入幻境最初的目的,最终会永远困死在此地。
“夜三难道已经…… 怎会偏偏赶在这个时候。”
他心底巨震,伸手牢牢攥住夜三的肩头,连声急唤:
“夜三,你是不是忘了…… 你听我说,定下心神,我们一定会一同离开这里。夜三,贤弟切莫忘记,我们要去往北海岸,寻修慈草。你此刻万万不能糊涂。”
“快回想起来。”
夜三望着他,喃喃低语:“我不…… 啊…… 修慈草,北海岸…… 我们为何要去那里?”
“我们留在这里一同度日,不好吗?”
幂花强压下心底的慌乱,想尽一切办法,想要唤回他关于北海的记忆。他松开扶着夜三的手,神色恍惚地靠在墙壁上,一言不发。
夜三立在他身侧,一瞬不瞬地凝望着他。
忽然,他上前一步,一把抱住幂花,将脸埋进他的胸口,又抬首轻声问道:
“你在忧心什么?”
幂花浑身一僵,心跳骤然失了节律,垂眸看向他:“你怎么了,我只是……”
夜三连忙打断他,眨了眨眼:“我也觉得…… 像是被什么东西缠上了,好生怪异,格外难受。”
清花楼之内依旧人声喧嚷,笑语连绵不绝。
二人立在长长的回廊之间,微风掠过,发丝轻轻飘拂,将眼前这一幕衬得愈发朦胧,恍如一场幻梦。
夜三轻声道:
“这般抱着你,我心里会好受些。你别动,好不好?”
“真好。”
幂花听着他的话语,看着他这般依赖自己,双腿竟微微发软,整个人如同被钉在原地。
心口一点点被温热裹住,好似饮下醇厚美酒,意识都渐渐朦胧,万千心绪缠绕纠缠在一处。
许久过去,夜三依旧没有松手。
他就这般轻轻靠在幂花身上,几乎将全身重量都交付于他。
幂花只当他是记忆混沌、头脑昏沉不适,并未将他推开,任由他靠着。
忽然,他怀中人的呼吸变得粗重。
幂花再度低头望去。
夜三将脸埋在他胸口,眉头紧锁,呼吸急促,痛苦得近乎窒息。
面色一点点泛出苍白,继而转成青灰。
幂花心头骤然一紧,连忙扶着他缓缓坐下,让夜三的头靠在自己肩头,急声追问:
“你怎么了……”
不等夜三答话,他已然伸手握住他的手腕,两指轻搭脉息。
片刻之后,声音微微发颤:
“是泽英蛇的毒。”
“怎么会…… 竟比预想之中提早发作了……”
一确认是蛇毒提前爆发,幂花被逼至绝境,再也无法维持往日的冷静。
心口仿佛被万千利刃一同割裂。
所有糟心事,偏偏在这一刻尽数涌来。
他绝望地低声呼喊:
“夜三,你万万不能有事…… 一定要撑住。”
“一定还有别的法子…… 我、你不能就这样放弃。”
“我、我…… 到底该怎么办?”
夜三的身体微微抽搐,呼吸愈发急促。
他艰难地睁开双眼,声音微弱得如同一缕游丝:
“你、你别担心…… 别害怕……”
话音未落,便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咳、咳咳……”
一口鲜血自他口中涌出,顺着脖颈缓缓流淌,染红衣襟,刺目惊心。
幂花脸上血色尽数褪尽,将他紧紧搂在怀中,声音嘶哑破碎:
“不会的,你信我,我们一定能抵达北海岸,一定能寻到修慈草。”
“你不会死,你不能死……”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5章 情迷毒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