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谓无事？假虚城虽未曾夺他性命，幂花身中剧毒却是实情。这般自欺之语，连半句像样的说辞都撑不起来。
夜三眉梢一挑，摆出一副认命的神态：“也罢，兄长既这般说了，便依你。”
他低低哀叹了一声，又满腹委屈接续道：
“你想想，从前我只盼娶一位贤惠娘子，生得好看些，便算此生圆满。如今命运将我推到这般境地，我竟半分选择也无……”
话语里满是无可奈何，倒像是在劝慰幂花，同他一道看淡。
幂花轻轻颔首：“的确委屈了你。但若想脱身此地，你必要放下往日执念，真心对一名男子动心动情。”
夜三只觉头疼欲裂，抬手按住太阳穴：“这可真是一桩千古难题。”
短暂沉默过后，幂花又开口：“有两件事，你务必牢牢记住。”
夜三狠狠咬下一口饺子：“你只管说。”
幂花神色郑重，一字一顿缓缓道：
“第一，必要对那人，生出真切情意。”
饺子方才咽入喉间，夜三听见这话，险些当场噎住。
“第二，不可用情过深。待到通界之门开启之时，你心中必须只念着北海岸。若是情意太重，情爱执念便会将你牢牢牵绊，留在此地，长伴那人身侧。”
夜三听罢，缓缓点头，勉强扯出一抹笑意：“原来如此，还要拿捏分寸…… 实在太难。”
可眼下时日紧迫，他面色一沉，转瞬便下定了决心：“既然如此，那便从现在开始。”
幂花眉尖微蹙，亦颔首应下：“好。”
假虚城长街依旧喧嚣热闹。幂花牵着夜三穿行在人潮之中，事已至此，颜面二字早已无暇顾及。
他见着男子便上前，带着几分羞怯，轻声开口：
“冒昧打扰，公子，在下有一事想问…… 不知公子心中可有心上人？”
“……”
这般突兀问话，听得路人目瞪口呆，双眼圆睁，嘴巴微张，心底暗自腹诽：
“莫不是疯了？素不相识，便问这般话？”
性子温厚之人，尚会客气作答；也有不少少年郎当场变脸，厉声呵斥：
“放正常些！莫不是单身太久，失了心智？有病，滚开 ——”
起初他尚且局促腼腆，问得久了，反倒慢慢放开胆子，一路不停问询，全无半分退缩之意。
夜三瞧着他这般模样，心中又怜又忍不住想笑。
他本想上前阻拦，又怕令幂花难堪，只得死死按捺。可终究忍不下去，立在他身后，闷声低笑不止：
“哈哈哈……”
问询许久，始终寻不到合适之人。
这世间男子，大多偏爱身形健硕之辈，幂花这般容貌，偏偏不合此地审美。若是换作女子倾心，他定然是万众追捧。
二人又沿街走了片刻，前方忽见一块牌匾，上面题写三字：
**清花楼**
“便是这里。”
夜三脱口而出，伸手拉住幂花，抬手指向那座楼阁：“此处最为合适。”
幂花抬眼望去，整张脸颊瞬间涨得通红，身子微微发颤：“这里…… 的确 —— 合适。”
“走吧。”
幂花硬着头皮走在前头，尚未进门，便见一群男男女女立在门口，笑语盈盈招揽来客：
“这位俊俏公子，多日不见，可把秋儿想坏了。”
“谢美人，快请进，请进。”
“四小姐今日容色绝世，贵客，真是贵客。”
“……”
一踏入清花楼，便知这里乃是假虚城最繁华奢靡的去处。
屋内装饰精巧绝伦，灯影摇曳，丝竹声声悦耳，酒香缓缓萦绕。楼中佳人身带幽香，浓而不腻，沁入肺腑。
满眼艳色无边，软媚入骨的景致。
幂花与夜三刚跨进门，便有一道俊美身影迎上前，指尖轻轻擦过二人胸前，声线娇柔婉转：
“哎呀，两位小公子生得这般好看，是头一回来吧？自何处而来呀…… 真是…… 真是…… 这般容貌，教人一见便动了心。”
夜三心思敏锐，当即开口：“哦？那你看我如何？”
问话直白坦荡。
幂花：“……”
那美少年含笑答道：“公子肌肤细腻，身姿挺拔，最合我的心意。”
应答亦是同样直白。
幂花耳根泛红，微微靠近夜三，低声询问：“你觉得…… 可行？”
夜三立刻应道：“可行与否，试过便知。”
他旋即走到那美少年身前，脸颊微微凑近对方颈侧，声线压得低沉暧昧：
“既然如此，我想学着…… 如何喜欢你。”
“这位小公子，你唤什么名字？”
少年浅笑道：“叫我小米便好。”
夜三朗声轻笑：“好，小米。你先替我寻一人，配得上这位白脸公子的。”
小米转头望向幂花：“他偏爱何种模样？”
夜三挑了挑眉：“你稍等。”
话音落，他伸手拉住幂花的衣袖，轻轻一拽。
幂花立在原地，双目轻阖，似是不愿去看周遭景象，感知袖角被牵动，才缓缓睁眼：“我在听。”
夜三知晓，他定然说不出自己喜好什么，便寻了个由头：
“幂哥，你来替我挑选一个吧。”
幂花微感讶异：“此人不行吗？”
夜三：“倒也不是不行，只是多选几人，机会更大些。” 幂花轻轻点头。
不多时，清花楼内一间雅室之中，立着五六位美少年，排成一列。个个容貌出众，身姿柔婉，年长的温润如玉，年少的娇俏灵动，任由客人挑选。
小米将众人领入，眯眼笑道：
“二位公子，看看可有合心意的小花？”
幂花本是万般不愿，却也只得抬眼细看。为了能带夜三离开这片幻境，纵使心底百般抵触，他也决意替他挑一位合适之人。
夜三却截然相反。明明他也不喜这等地方，心知大哥亦是勉强，面上依旧兴致盎然，满眼期待。
其实自始至终，夜三从未想过独自脱身。他知晓劝不动幂花，不如顺水推舟，将他一同带出幻境。
夜三走上前，将众人细细打量一番，笑道：
“哇 —— 竟都是绝世佳人？小米眼光果然极好。”
“兄长也瞧瞧，看中哪个便选哪个，嘿嘿。”
幂花只站在原地抬眼望去，不肯再多迈一步。看了许久，才缓缓道：
“还是你自己选吧，我不知你偏爱何种模样。”
夜三默然不语。
他转而走到一位面色红润的少年面前，那人正羞怯地以团扇遮面。夜三伸手将人揽入怀中，手掌绕至少年后背，轻轻摩挲。那少年也十分伶俐，当即伸手回抱住他。
眼前这一幕，令幂花整个人骤然僵住。
他本对这类情爱亲近之事毫无兴趣，可亲眼看着弟弟与旁人亲昵，心头猛地一紧，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那相依的身影之上，唇角微微绷紧，不知缘由，耳尖泛起薄热，心底隐隐生出一丝窒闷不适。
夜三又对着另外两人，做了相仿的亲昵举动。
忽然，他松开怀中少年，垂眸露出几分失望之色，开口道：
“总觉得差了些意思，半分心动都无。不如兄长上前示范一番，我瞧瞧谁的姿态、情致更好，便选谁。我一向觉得，旁观比起亲身尝试，更为有用。”
他一边说着，一边走上前，两根手指轻轻推了推幂花肩头：
“只好劳烦大哥先试。”
周遭少年皆用异样目光望着二人，心底暗自嘀咕，这两位公子不知在折腾什么，实在麻烦。
幂花显然也是这般想法，带着几分疑虑看向夜三。
夜三不给他犹豫的余地，当即一把将他推上前，语速飞快：
“我们时间不多，你利落些。”
于幂花而言，夜三是恩人，亦是亲近的弟弟。事到如今，他竟不知如何回绝 —— 三分无奈，七分纵容。
护住弟弟平安，才是头等大事。他只得咬牙应下。
幂花手脚冰凉，缓步上前，心底满是踌躇。
恰在此时，室内乐声响起，一段诡魅悠扬的曲调缓缓流淌。昏昧灯火落在幂花面上，往日清浅安静的容颜，此刻神情千回百转，慌乱、克制、为难、无措，尽数交织一处。
他肢体僵硬地环抱住一名少年，声音微微发颤：
“这般…… 便可以了？”
夜三道：“不对。”
“你要用手。”
幂花懂了他的意思，抬手想要轻抚。
可那只手如同冻住一般，用尽气力，也落不到少年后背。
夜三见状，立刻走上前，站在幂花对面、少年身后，轻声道：
“要这般。”
话音刚落，夜三伸手，稳稳握住了幂花的手。
就在这一瞬，似有一道细微震颤，直撞二人心底，一股奇异暖意缓缓在四肢百骸漫开。
幂花直直望进夜三眼底。
夜三眨了眨眼，握得更紧，牵着那只手，轻轻落在少年背上，低声问道：
“你…… 可有感觉？”
幂花魂魄仿佛离体，头皮一阵发麻，恍若坠入幻梦，半晌无言。
那只手被牵引着如何触碰，他全然恍惚。
他只知晓，夜三正握着自己的手，握得很紧。全部心神都凝在这相握的掌心之间，心跳越来越急，那滋味古怪，难以言说。
听见弟弟的问话，幂花下意识应道：
“有。”
话音出口，他才猛然惊觉自己说了什么。
为何…… 会脱口说出这般话？
夜三握着他的手，闻言猛地一怔，抬首望来，脸上勉强挤出喜色：
“那就好，好，你继续。”
说完，他立刻松开手，转过脸去。
一转身，夜三的脸颊也悄悄发烫。他轻轻吐了一口气，手掌按在胸口，心底茫然自问：
“这是什么感觉…… 是因为太过欣喜吗？”
幂花也连忙抱了抱其余几位少年，手掌在他们背上草草一拍，全无半分温柔，便立刻退了回来。
夜三稍稍平复心绪，一边看着幂花继续示范，一边留意他的神色。
果然，再也没有方才那异样情态。
他心中已然有了决断，清了清嗓子，对众人道：
“好了，小米与这位留下，其余人暂且退下。”
雅室之中，此刻只余下四人。
幂花眉尖微蹙，满心疑惑：
“你为何选了两个人……”
话只说了一半，他忽然局促起来，压低声音：
“不行。”
夜三眼神微微一晃，轻声道：
“为何不行？莫非…… 你已有婚约在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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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清花一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