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三如同受了当头一击,一时失语,怔怔立在原地。半晌之后才出声:“还余下多少时日?只剩一月去寻修慈草…… 大哥,我们…… 已然临近北海了吗?”
幂花心底亦有几分意外,可一见夜三急得眼眶泛红,只得温声宽慰:“车到山前必有路,贤弟莫要慌乱,我必会尽力筹谋。”
嘉仪举步动身,腰间铜铃叮铃轻响:“就此别过。事已了结,言尽于此,我们先行一步。”
清仪亦柔声应道:“告辞。愿二位前路平安,万事顺遂。”
话音落罢,二人缓步踏出屋门,身影在沉沉夜色之中慢慢淡去,转瞬杳无踪迹。
夜三不由扬声:“这般便走了?好好一桩事,被你们搅得一团纷乱,如同一锅翻腾不休的猪粥!任是谁,也该担几分责任,多留片刻说几句话,又不会少一块皮肉?” 说完转头望向幂花,“大哥,你不打算同我解释一番?”
夜三这般带着诘问的神情,叫幂花略感窘迫,仿佛方才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他勉强开口:“看来贤弟已然瞧出端倪?还想知晓些什么?”
夜三本就对那两位神明心存芥蒂,问话便也直白许多。他眉头微蹙:“自然是有的。我虽看得出你异于常人,却不代表我知晓你的真实来历。你究竟是谁?还有方才那二人…… 啊,对了,林花山顶桃林之中那两位,想来也绝不可能与这件事毫无干系吧?嗯哼…… 你,快说清楚。”
谁能料到,夜三平日瞧着懒散,还带着几分憨气,心思却这般敏锐。
想来他早便察觉处处不对劲,只是隐忍不言,静静看在眼里,就连绿摇与冰汐二人,也未曾逃过他的眼睛。
事到如今,终究瞒不住了,纸,终究包不住火。
只是该从何处说起,幂花不敢轻率,细细斟酌措辞。
他故作轻淡,缓缓答道:“我不过是海中修行的一条小鱼仙。至于其余众人,便如你所猜想,身份非比寻常。你心思这般敏锐,心中想必已有几分答案。”
说到此处,幂花抬眼望去,夜三目光分明在告诉他 —— 莫要再绕圈子,休想凭着寥寥数语搪塞过去。
他只得微微眨了眨眼,继续道:
“不错,他们乃是天族,天庭正神。只是我与他们素来生疏,不过一介微末小仙。今日也是初次会面,只生出一点小小的纠葛,贤弟不必放在心上。”
夜三双臂抱在胸前,神色淡淡,眼底却藏着深意:“一条小鱼仙?当真?这般厉害的小鱼仙,竟能将天界神明击退?”
幂花愈发局促,被他那笃定的目光望着,纵使强作镇定,依旧藏不住一丝紧张。
夜三却忽然放声笑起来:“哈哈哈,我并无别的意思,只是…… 你,当真是厉害。”
“罢了,既然你愿意这般坦诚,我这条性命,便交托于你。这般看来,也算祸中藏福。”
幂花整个人松了下来,心头悬着的大石落下大半,长长吁出一口气,温声道:
“我定会护你周全。”
“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的。”
……
“夜三,夜三,你醒醒!别吓我 ——!”
“不要啊 ——!!”
幂花撕心裂肺的呼喊,在碧蓝无垠的大海之上回荡,绵绵不绝。
海风狂卷,将他原本束成发辫、此刻尽数散开的长发吹得漫天飞扬。
他面容空洞,仿佛世间万物再无半分牵挂,湿润的眼角不断滚落泪珠,盛满怨、恨、悔,与那蚀骨摧心的剧痛。
他掌心,轻轻托着少年的头颅。
幂花跪倒在海边,一手托住他,一手轻轻抚过他的脸颊,口中不断溢出悲鸣,哭声被长风卷向远方,凄楚无尽。
“你当真要抛下我独自一人吗?”
……
……
一月之前。
不知何时,漫天风雨早已停歇,地面干透。
天色微明,二人便辞别路边小屋,继续赶路。
城中街市,依旧如往日一般喧嚣热闹。
路途之上,幂花已将前因后果尽数讲与夜三听:为何踏入假虚城,又要如何前行,方能抵达北海岸畔。
时日委实无多,必须尽快离开此地。
困在城中的这些时日,二人一边行路,一边四处寻访打探线索。
转眼三个多星期匆匆而过,可他们查到的,尽是些无关紧要的细碎消息。
翻来覆去,始终抓不住关键,那些零散的蛛丝马迹,怎么也拼凑不出全貌。
这一日,城中集市人声鼎沸。
夜三:“老板,来一份饺子。”
摊主:“马上就好,客官您的饺子。”
夜三:“多谢,愿你生意兴隆!”
他嘿嘿一笑,往前跑了几步,又凑到一处首饰摊前。摊上摆满纹样精巧的饰物,五彩斑斓。
他笑着开口:“小姑娘,可有什么上好物件?我想买一件,送给来日的娘子。”
小姑娘弯眼笑道:“公子要给心上人挑礼,可算是找对地方了。这里各样稀罕物件尽有 —— 灵兽簪、锦玉镯、翡翠、珍珠链、玉珠串,件件都是难得的首饰。不知公子心上的小美人,偏爱哪一类?”
夜三被她说得心头微动。
原本只是打算寻一件纪念之物,待往后在凡间遇上合心意的姑娘,便赠她作定情信物,留一段念想。
虽这般想着,却也不甚郑重,随手拿起几件华美饰品端详片刻,道:“可有更别致些的?”
小姑娘道:“便只有这些了。赠予意中人,指环、项链最为相宜,我们女子,都爱这般精致华美的,戴上更显容色。”
“啊对了,险些忘了,公子是要送哪位郎君?我认得的人不少,若是熟人,还能给公子算个便宜价钱,帮你挑一件最合心意的。”
夜三只是憨憨一笑,又环视一圈,不免生出几分失望。
摊上首饰虽好看,却无一件真正入他眼。做工纵然精巧,却过于繁复堆砌,少了几分清雅气韵,和寻常饰物并无两样。
他本想寻一件不必太过富丽、清秀别致,一眼便能记在心上的物件。
小姑娘见他犹疑,又劝道:“这都是稀罕好物!我售卖的物件,品质在整座海城之中都是顶尖的,公子只管放心。”
来回看了几圈,终究没有挑到合意的。夜三把手中饰物轻轻放下,道了一声歉,正要转身离去。
可就在抬眼那一瞬,他看见小姑娘手中握着一块星形玉佩,正要往架子上悬挂。
他双目骤然一亮,连忙开口:“那个,我要那块。”
小姑娘一怔,笑道:“小公子好眼力。此物虽不及其余首饰艳丽贵重,却是珍珠异宝,十分难得。我摊中仅此一块,世间独一份。”
她一边说着,一边将玉佩细心包好:“来,公子的物件,五贯银子。多谢光顾,欢迎下次再来。”
夜三攥着玉佩,快步奔回原处。不多时,行至路边一座小庙,他一边跑一边扬声喊:“大哥,我买饺子回来了!”
四下却无人应答。
夜三在庙内寻了一圈:“大哥明明说好在此等候,怎会不见人影?”
他跑出庙外,四处张望,忽然望见远处幂花正背着一位老婆婆,沿着前方小路缓缓前行。
夜三立刻快步追上去:“可要我搭把手?”
幂花背着老人,步履从容,不见半分疲惫,淡淡回道:“不必。既然来了,便一同走吧。”
老婆婆伏在他背上,缓缓开口:“好孩子,送我到前头那座小庙便足矣。”
幂花不曾多言,只轻轻颔首。
夜三问道:“老婆婆,您在此地居住多少年了?”
老婆婆答道:“前前后后,六十余年了。”
夜三抱臂,又问:“住了这么久,您可曾见过什么异事?譬如有人骤然消失,不留半点踪迹之类?”
老婆婆沉吟许久,慢慢道:“确有一桩旧事,只是岁月太久,记不太真切了。”
夜三:“是什么事?”
老婆婆声音虽微弱,记忆却依旧清晰:
“许多年前,我尚且年轻,识得一位家境优渥的公子。他算不上旷世才子,却倾心于一位不知自何处而来的修士。
他家世显赫,性子又张狂,自认世间没有他求而不得之物,便前去向那修士吐露心意。
谁料那修士全然不理会他,连一眼都懒得施舍。
他因这情伤,开始怨怼世事,待旁人也愈发粗暴。可心底对那修士的情意,始终未曾更改,一心一意,费尽心思,只求换那人一丝倾心。
所有人都认定,他绝无可能如愿。
可未曾想到,有一日,不知他用了何等法子,竟真的叫那位修士,回应了他的情意。
二人情投意合,任谁都看得真切。
可不知缘由,这般欢喜不过三日,那位修士便骤然消失,无影无踪,半分痕迹都未曾留下。
我那位友人,自此之后痛苦难抑,多年四处寻访,却始终寻不到半点线索,只能满心怅然折返。
旁人都说,那修士原是玩弄情意,既然无心,又何必给予希望,实在残忍冷心,全无半分人情味。”
咯嗒、咯嗒 ——
幂花脚下步履依旧平稳,稳稳踏在路途之上。
他轻声开口:“老婆婆,便是此处了吗?”
老婆婆刚好讲完这段往事,笑了起来:“是这里,多谢你,年轻人真是心善。”
幂花微微点头,退到一旁。
夜三笑道:“婆婆讲的故事真好,听得我连腹中饥饿都忘了。”
老婆婆慈和一笑:“年轻人好学,又懂事。”
夜三取出方才买来的饺子,分一半递与她,笑得明朗:“婆婆趁热吃。您进屋歇息,我们尚有要事,便先行告辞。”
目送老婆婆安稳入庙,二人才转身继续赶路。途中,夜三拿起一枚饺子递向幂花。
幂花接过饺子,眸色微亮,道:“方才老婆婆所说的故事,贤弟可看出些什么了?”
夜三咬了一口饺子,道:“倘若事情当真如此,我们该如何是好?”
幂花轻轻一叹,张口欲言,终究还是将话咽了回去。
他似是想起,当年离开东洛水宫之时,国师对他说下的那一番言语。
这般处境,他实在进退两难,逃不开,亦躲不过。
夜三又道:“时日已然无多。我们这段时日寻访到的所有线索,全都指向这件旧事。”
“如今只剩一条路可走…… 你也知晓的。若是不这么做,你我二人,当真要殒命在此。我可不愿这般早去见列祖列宗。”
幂花忽然驻足,面上满是无奈,轻声道:
“我可以为你寻一门好亲事,觅一处安稳归宿…… 你先离开此地,不必管我。我本就不是凡人,不会有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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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