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认亲
圣魂村比小舞想象的还要小。
十几间土坯房稀稀拉拉散在山脚下，村口一棵老槐树歪着脖子长着，树下蹲着几只瘦鸡。唐三领着她们穿过村子，一路上有人打招呼，喊他“小三”，目光扫过小舞和凌玥的时候带着好奇，但没人多问。唐三一一应了，步子没停，径直往村后走。
唐家的院子在村子最边上，三间石砌的房子，院墙是用碎石头垒的，不高，踮脚就能看见里面。院角有个铁匠炉，炉膛冷着，旁边的铁砧上还搁着一把没打完的锄头。院子中间一棵老树，树下摆着石桌石凳。
唐三推开院门，喊了一声“爸”。没人应。
屋里收拾得很干净，桌子上的茶壶是凉的，灶膛里没有一点火星。唐三在屋里转了一圈，在灶台上找到一封信。信很短，他看了两遍，然后折好，揣进怀里。
“我爸出门了，”他说，“说去办点事，让我自己好好修炼。”
小舞站在院子里，探头往屋里看了看，又看了看唐三的脸色。唐三面上没什么表情，但凌玥注意到他揣信的手在怀里多按了一下，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压进去。
“那我们先住下？”小舞问。
唐三点了点头，去灶房生火。小舞跟进去帮忙，洗锅、淘米、切菜，手脚麻利得很。凌玥站在院子里，目光扫过院墙、石桌、铁砧，最后落在院角那棵老树上。树不高，枝丫却伸得远，叶子密密匝匝的，遮住了大半个院子。她走到树下，抬头看了看。
那天晚上三个人围在石桌前吃饭。唐三焖的米饭，小舞炒的菜，凌玥烧的火。饭桌上没人说话，筷子碰碗沿的声音格外清楚。吃完，唐三收了碗筷去洗，小舞靠在石桌边，仰头看星星。凌玥坐在她旁边，翻着那本《魂兽图鉴》，翻了半天没翻一页。
第二天一早，唐三去后院练功。小舞在院子里转了两圈，最后蹲在铁匠炉旁边，拿手指戳了戳那把没打完的锄头。凌玥站在院门口，看着村外的山路。路从村口一直延伸到山脚，在半山腰拐了个弯，消失在树林后面。
“小玥。”小舞喊她。
凌玥回头。
“走，出去转转。”小舞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凌玥跟着她出了院子。小舞沿着山路往上走，步子不快，像是随便走走。凌玥走在她旁边，两个人穿过村后的菜地，绕过一片矮竹林，再往上就是山坡了。坡上长满了野花，黄的白的紫的，铺成一片，蝴蝶在花丛里翻飞。风从山顶吹下来，带着草叶的清香。
小舞停了脚步。
“这里好看。”她说。
凌玥站在她旁边，看着满坡的花。确实好看，诺丁城里看不见这样的地方。小舞蹲下去摘了一朵黄色的花，别在凌玥的耳后。凌玥没躲，只是看了她一眼。
“好看。”小舞端详了一会儿，满意地点头。
身后传来脚步声。唐三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上来了，手里提着一个小布包，站在坡下看着她们。他看了看小舞，又看了看凌玥，然后往坡上走了几步，站在花丛中间。
“小舞，凌玥。”他开口。
小舞回头看他。唐三站在花丛里，身形比同龄人单薄，但站得很直。他的目光在小舞脸上停了一会儿，又转向凌玥，最后移开，看着远处山脚的村子。
“这是我以前练功的地方，”他说，“小时候我爸带我来，后来就自己来。这里安静，没人打扰。”
小舞没说话，等他往下说。
唐三把布包放在脚边，抬起头。他的表情还是那样，平平静静的，但凌玥看见他攥着衣角的手指收紧了一些。
“小舞，”唐三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你认真回答我。”
小舞歪了歪头。
“你愿意做我的妹妹吗？”
小舞愣了一下。她眨眨眼，看着唐三，脸上的表情从意外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她没马上回答，而是转头看了凌玥一眼。凌玥站在她旁边，霜白的头发被山风吹起来，雾银蓝的眼睛安静地看着唐三。
“我真的很希望能再有一个亲人。”唐三说，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落得很实，“我只是个穷苦的平民出身，不能给你财富，也不能给你势力。但是，我可以给你我的承诺，我会永远保护自己的妹妹，不会让她受到一点伤害。”
小舞沉默了几息。坡上的风把她的兔耳朵辫子吹得晃来晃去，她把那缕被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看着唐三。
“要是有一天，有很多人想要杀我呢？”小舞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那些人又是你打不过的，怎么办？”
唐三没有犹豫。
“那就请他们先踏过我的尸体。”
小舞的眼睛渐渐红了。她低下头，盯着脚边的野花看了很久。唐三也没有再开口，等着她。花丛里的蝴蝶还在飞，黄的白的一只只，在三个人之间转来转去。远处的山路上有牛铃铛响，叮叮当当地从山脚传上来。
凌玥站在小舞旁边，一直没有说话。她看着小舞的侧脸，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渐渐蓄满了什么又强忍着不让它掉下来。她想起那个树洞，想起柔骨兔用额头抵住她额头的那一下，想起小舞抱着她喊“小玥”时，声音里的亮堂劲儿。
然后小舞抬起头，看着唐三。
“哥。”她说。只有这一个字，轻轻的，带着一点鼻音。
唐三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是在忍什么。他弯下腰，从布包里摸出一枚银色的袖箭，递到小舞手里。
“这个给你。”
小舞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这是什么？”
“袖箭。”唐三说，“发动的时候声音很小，对手很难察觉。以前切磋的时候没用过，我怎么能对你用这种杀伤性武器。”
小舞握着袖箭，低头看了很久，然后抬头看了凌玥一眼。那一眼里有别的东西，凌玥读懂了。小舞把袖箭收好，退后一步，站到凌玥旁边，伸手拉住了凌玥的手。
唐三看着她们两个并排站着，目光从凌玥脸上扫过。凌玥回看着他。她的表情依旧淡淡的，雾银蓝的眼睛里看不出什么起伏。
“凌玥，”唐三开口，声音和刚才一样平，“你愿意吗？”
凌玥看着他，看了几息。
“我也没有地方去。”她说。
唐三没接话，等着。
“但小舞叫你哥了。”凌玥的声音很轻，也很稳，“她认的，我认。”
小舞攥着她手的力道紧了一下。
唐三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从布包里又摸出一枚袖箭，递过来。凌玥接住，入手微凉，银质的箭筒上刻着细密的花纹。她把它收进怀里，和那把梳子、那把刻刀、那只木头小鸟放在一起。
小舞忽然把凌玥的手举起来，看着唐三：“那她也是你妹妹。”
唐三看着凌玥。凌玥看着唐三。两个人之间隔着小舞，隔着一坡的花，隔着一阵从山顶吹下来的风。
“嗯。”唐三说。
小舞笑了。眼睛还红着，但笑是真的。她松开凌玥的手，转身往坡上跑了两步，张开双臂转了一圈，裙摆和辫子一起飞起来。蝴蝶被她惊得四散，又在身后重新聚拢。
凌玥站在原地，看着小舞在花丛里转圈。唐三站在她旁边，两个人隔着半步的距离。风吹过来，把凌玥的霜白头发和小舞的黑发吹在一起。
唐三忽然侧过头，看了凌玥一眼。凌玥没有回看他。
“你刚才没回答。”唐三说。声音很轻，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凌玥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刚才小舞问的那句“要是有一天有很多人想杀我”，小舞给了唐三回答的机会，唐三答了。但凌玥站在旁边，什么都没说。
她想了想，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低到风差点把它吹散。
“我会护她周全。”
唐三看着她。
凌玥的目光落在花丛中那个转着圈的身影上，小舞的笑声从坡上飘下来，脆生生的。凌玥的眼睛里映着满坡的花和那个转圈的人，雾银蓝的瞳孔里有一种唐三看不太懂的东西。
“即使我会死。”她说。
唐三沉默了一会儿。他没有追问，也没有说别的。他只是把目光移回小舞身上，看着她在花丛中蹦蹦跳跳地追蝴蝶。
“那就一起护。”唐三说。
凌玥没接话，但她的嘴角动了一下，极轻极轻的，像是风吹过水面的一道波纹。
小舞跑回来的时候喘着气，脸上红扑扑的，一手拽住唐三的袖子，一手拽住凌玥的手腕，把两个人往坡下拉。
“走，回去做饭！我饿了！”
唐三被她拽得踉跄了一步，无奈地跟上去。凌玥被她拉着走，脚步不急不缓。三个人从花坡上下来，穿过矮竹林，绕过菜地，回到那个石头院子。铁匠炉还冷着，石桌上摆着昨天的茶壶。
小舞松开手，跑进灶房，叮叮当当地翻锅碗。唐三跟着进去帮忙。凌玥站在院子里，从怀里摸出那枚袖箭，在夕阳下看了看。银质的表面映着昏黄的光，箭筒里的三根小箭码得整整齐齐。
她把它收好，又摸出那把梳子，在手里转了一圈。梳背上的花苞形状的凸起在暮色里泛着暖色，摸上去光滑温润。
灶房里传来小舞的声音：“小玥！进来烧火！”
凌玥把梳子揣好，走进了灶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