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梳成
后山那场架打完，六年级的人消停了。柳龙见着七舍的人就绕道走，右手腕还不太利索，听说写字都抖。王圣为此高兴了好几天，逢人就说七舍翻身了。小舞倒没什么特别反应，照常上课训练吃饭睡觉，只是晚上会从怀里摸出那两截断木看一会儿，再放回枕头底下。
凌玥还是每天午后出门。小舞起初问过一次，凌玥说“城南”，小舞便不再问了。后来小舞偶尔会在凌玥回来时凑过来，闻一闻她袖口的木头味，然后笑嘻嘻地走开。凌玥知道小舞猜到了什么，但小舞不说，她也不说。
日子一天天过。诺丁城的秋天短，几场雨下来，梧桐叶落了满地，风里就带了霜气。学院里开始加冬衣的采买，工读生没钱买新的，就把旧袄翻出来缝补着穿。小舞把兽皮短袍改小了给凌玥做内衬，凌玥把粗布外衣袖子接长一截给小舞。两人穿在身上，倒比原来那身还利索。
凌玥去城南的次数渐渐少了。梳子做好了，她偶尔还去周爷爷的木棚坐坐，看他削木头，帮他扫扫刨花。周爷爷从不问她为什么来，来了就让她坐，走了就摆摆手。有时候凌玥蹲在旁边看他削小鸟，一看就是一下午。窗台上那排木头小鸟越攒越多，一只只昂着头，朝着巷口。
入冬之后，期末考试的日子近了。武魂理论、魂力操控、基础格斗，三门课。凌玥中规中矩，不拔尖也不垫底。小舞的格斗课拿了全班第一，柔技在实战里几乎无解，苏主任看了都点头。唐三的理论课满分，玉小刚给他单独出的卷子，他提前半个时辰交了。
考完那天下午，凌玥去了一趟城南。周爷爷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的不是木头，是一把磨得发亮的旧刻刀。他看见凌玥来，把刻刀递过去。
“拿着。你手稳，留着用。”
凌玥接过刻刀，入手微沉，刀柄被周爷爷的手磨得光滑温润。她想说什么，周爷爷摆摆手，从窗台上拿了一只木头小鸟塞给她。那只小鸟削得精细，翅膀的纹路一根根都刻出来了，摸上去有棱有角。
“走吧。放假了，该回家回家。”
凌玥把刻刀和小鸟揣进怀里，朝周爷爷欠了欠身。走出巷子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周爷爷已经重新坐回门槛上，拿起一块新木头开始削。木棚门口的刨花堆了厚厚一层，风一吹，卷起几片在空中打转。
回到七舍，小舞正坐在窗边的床上，面前摊着那把新梳子。凌玥走过去坐下，小舞把梳子收进怀里，拍了拍胸口，然后从枕头底下把两截断木摸出来，用细布重新包好，塞回枕头最里面。她拍了拍枕头，像是在跟什么东西告别。
第二天，诺丁学院正式放假。七舍里的人走了大半，王圣一早就背着包袱跑了，说要赶回去帮他爹收麦子。剩下几个工读生也陆续走了，宿舍里空荡荡的。
凌玥和小舞没走。
她们没有地方可以去。星斗大森林在大明和二明送她们出来的时候就说好了，在她们变强之前不能回去。诺丁学院一放假，宿舍就要清人，苏主任虽然没明说，但意思很清楚。
小舞坐在床上，脚悬在床沿外晃来晃去，手里捏着一枚干果，半天没吃。凌玥靠在窗边，翻着那本《魂兽图鉴》，翻到某一页就停下来，盯着看很久，然后翻过去。
唐三收拾好东西，背起灰布包袱，站在宿舍门口。他看了小舞一眼，又看了凌玥一眼，像是想说什么，但没开口。
小舞先说话了。
“唐三，你家里几口人？”
唐三愣了一下，回答：“就我爹。”
“你爹做饭好吃吗？”
“……还行。”
小舞从床上跳下来，走到唐三面前，歪着头看他。她比唐三矮半个头，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像在打什么主意。
“你家院子大不大？”
唐三看了她一会儿，又看了看窗边的凌玥。凌玥合上书，回看着他。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也没有拒绝的意思。唐三想了想，把包袱从肩上卸下来，放在桌上。
“你们没地方去？”他问。
小舞没回答，只是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点为难，但更多的是无所谓，好像这件事她早就想通了。唐三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凌玥一眼，沉默了片刻，然后把包袱重新背起来。
“走吧。”他说，“我家院子不大，但够住。”
小舞眼睛一亮，回头看了凌玥一眼。凌玥从窗边站起来，把《魂兽图鉴》塞进布包里，挎在肩上。她走到小舞身边，看了唐三一眼。
“麻烦你了。”她说。
唐三摇摇头，没说什么，转身往外走。小舞拉着凌玥的手跟在后面，三个人锁上七舍的门，沿着碎石小路往学院大门走。
路过食堂的时候，小舞往里面看了一眼。食堂空荡荡的，只有几个杂工在擦桌子。萧尘宇和柳龙那帮人早就不在了。小舞收回目光，快走两步跟上唐三。
“唐三，你爹是做什么的？”
“铁匠。”
“铁匠好啊。”小舞回头看了凌玥一眼，笑嘻嘻的，“小玥，铁匠好。”
凌玥没理她，继续走路。
走出诺丁学院的大门，土路在脚下铺开。唐三走在前面，小舞在中间，凌玥在最后。阳光从头顶照下来，三个人的影子在土路上叠在一起。
小舞走了一会儿，忽然从怀里摸出那把梳子，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她没停下脚步，一边走一边用拇指摩挲着梳背上的纹路，碰到那颗花苞形状的凸起时多停了一下。然后她把梳子递给旁边的凌玥。
“小玥，你收着。”
凌玥看了她一眼，接过梳子，揣进自己怀里。小舞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了，兔耳朵辫子松松散散的，但她没去管，只是把凌玥的手拉过来，攥在自己手心里。
唐三在前面走着，没有回头，但脚步放慢了一些，像是怕她们跟不上。
土路在前面拐了个弯，通向诺丁城外的官道。官道的那一头，是圣魂村的方向。路边的梧桐树往后退去，诺丁城的城墙在身后越来越远。
凌玥被小舞拽着手往前走。霜白的头发在风里飘起来，和小舞的黑发缠在一起。她低头看了看两个人交握的手，又抬头看了看前方。官道尽头有一片淡淡的炊烟升起，在蓝天下散成薄薄的一层。
她握紧了小舞的手，跟上唐三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