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后山
接下来的几天，凌玥每天午后都会去城南那条巷子。
老木匠姓周，祖上三代都是木匠，在诺丁城做了五十多年的活计。他没有儿女，老伴前年走了，一个人守着那间木棚，接些零碎的活计打发日子。凌玥来的时候，他通常坐在门槛上削木头，有时是小鸟，有时是兔子，削好了就摆在窗台上，一排一排的，攒了满满一窗。
凌玥蹲在他旁边削梳背。黄杨木硬，一刀下去只能削薄薄一层。她的手指很快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又结了茧。周爷爷看见了，没说什么，从工具箱里翻出一块旧布，教她缠在手指上。
“你手稳。”周爷爷说，“适合做木工。”
凌玥没接话，低头继续削。梳背的弧度已经出来了，弯弯的，和小舞那把一样。她把梳背翻过来，在背面用刀尖轻轻划着线。周爷爷凑过来看了一眼，那些歪歪扭扭的纹路，像字又像画，他认不出是什么。
“这是什么？”
“花。”凌玥说。
周爷爷看了半天，实在看不出花的样子，但他没笑。他点了点头，继续削自己的木头。
梳背削好之后是开齿。这一步最难。梳齿要匀，齿距要一样宽，齿尖要圆润不扎手。周爷爷给她找了把细齿锯，又拿了一块废木片让她练手。凌玥练了三天，废木片锯了十几块，才敢在梳子上开第一道齿。
那几天，小舞注意到凌玥每天下午都不在宿舍。她问过一次，凌玥说“出去走走”，小舞就没再问了。小舞最近也忙，忙着和王圣他们商量一件事。
那天在食堂里被萧尘宇挑衅之后，七舍的人憋了一肚子火。后来柳龙在宿舍里掰断小舞的梳子，唐三动手把人打了，萧尘宇找上门来又被苏主任训了一顿，两边的梁子算是彻底结下了。六年级那边放了话，说要跟七舍的人在后山“见个真章”。王圣本来不想答应，但小舞点了头。
“去就去。”小舞说。
凌玥从城南回来的时候，七舍的人正围在长桌边。王圣在分派谁打谁，唐三不在，据说跟着玉小刚去猎杀魂环了。小舞坐在床沿上，看见凌玥进来，朝她招了招手。
“小玥，明天下午后山。”
凌玥把小布包塞到枕头底下，走过去坐下。她扫了一眼桌上那张画得歪歪扭扭的“对阵图”，没说话。
“你打不打？”王圣问。
“打。”凌玥说。
王圣点了点头，继续安排。七舍一共九个工读生，除了唐三不在，剩下八个。六年级那边据说来了十几个，但真正能打的只有萧尘宇和他手下两个十级的。王圣的意思是，萧尘宇交给小舞，另外两个十级的他和另一个叫李明的工读生对付，剩下的人各自找对手。
“萧尘宇十一级。”小舞说。
“我知道。”王圣咬了咬牙，“但除了你，没人扛得住他的魂力。”
小舞没有推。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银白色的光芒在指间一闪而过。
第二天下午，七舍的人提前到了后山。后山是诺丁学院后面的一片荒地，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靠山脚的地方有一块平地，是学生们平时私下解决恩怨的地方。王圣选了个背风的位置，让所有人散开站好。
六年级的人来得比他们晚了一刻钟。萧尘宇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柳龙和另外两个身材高大的少年，再后面是十来个凑数的。柳龙的右手还缠着布条，脸色蜡黄，看见凌玥的时候，目光闪了一下，迅速移开了。
萧尘宇走到场地中央，双手抱胸，扫了一眼对面的七舍众人，笑了。
“就这几个？”
王圣没理他，转头看了小舞一眼。小舞点了一下头，往前走了两步。凌玥跟在她旁边，霜白的长发被山风吹起来，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冷白的光。她双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引风诀在经脉中缓缓运转。
萧尘宇的目光从小舞身上移到凌玥身上，停了一瞬。他想起那天在食堂，这个白头发的女孩好像动了什么手脚，但他没看清。不过没关系，一个六岁的小丫头，再厉害能厉害到哪去。
“开始吧。”萧尘宇武魂附体，一头淡青色的狼影从他身后升起，十一级魂力全开，脚下的野草被震得往外倒伏。
小舞没有废话。柔骨兔武魂附体，银光炸开，她整个人弹射出去，比上次在食堂快了一倍不止。萧尘宇瞳孔一缩，双臂交叉挡在胸前，小舞的双腿已经蹬了上来。柔技，兔蹬。萧尘宇被蹬得后退了三步，双臂发麻，但他稳住了。
“不错。”他咧嘴一笑，狼爪亮出来，反手就抓。
两人缠斗在一起。银光和青光交错，野草被魂力压得贴地。王圣那边也动了，他找上了六年级另一个十级的少年，两人拳脚相加，打得尘土飞扬。七舍其他人各自找了对手，十几个人在荒地上打成一片。
凌玥没有动。
她站在战圈边缘，目光扫过全场。柳龙站在萧尘宇身后十几步远的地方，右手缠着布条，左手捏着一根铁棍，正往小舞那边张望。凌玥看到他动了。萧尘宇和小舞打得激烈，柳龙悄悄绕到侧面，举起铁棍，对准小舞的后背。
凌玥指尖一弹。
一缕气流贴着地面掠过去，卷起一块小石子，正中柳龙脚踝。柳龙脚下一绊，整个人往前栽倒，铁棍脱手飞出去，砸在萧尘宇脚边。萧尘宇一分神，小舞的腿已经扫到了他胸口。这一下比刚才重得多，萧尘宇闷哼一声，倒退了好几步，嘴角渗出一丝血。
“柳龙你干什么！”萧尘宇怒喝。
柳龙从地上爬起来，脸色惨白，指着凌玥的方向：“她、她使阴招！”
凌玥站在原地，手垂在身侧，面上没什么表情。萧尘宇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小舞一眼，咬了咬牙。
“一起上！”
六年级剩下的人全部压了上来。七舍的人迎上去，两边混战成一团。凌玥退后一步，避开一个冲过来的少年，脚尖在他膝盖弯一勾，那人扑倒在地。又一个人从侧面挥拳过来，凌玥侧身，引风诀催动，一缕气流灌进他肘弯，那人的手臂突然一软，拳头打在了自己脸上。
她没有主动攻击任何人，但每一个靠近她的人都会莫名其妙地摔倒、脱力、打偏。荒地上的战局渐渐明朗，六年级那边虽然人多，但七舍的人越打越顺。小舞缠住了萧尘宇，萧尘宇的魂力在消耗，动作越来越慢，小舞却越打越快。
凌玥退到战场边缘，忽然感觉到背后有一道气息。她转头，看见唐三站在荒地边缘的一棵老槐树下。
他刚回来，身上还穿着出门时的短打，裤脚沾着泥。他的目光扫过全场，在凌玥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向小舞和萧尘宇的战圈。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指尖捏着一枚极小的东西，但那枚东西没有出手。他看了几息，手指慢慢松开了。
场中的胜负已经分明了。萧尘宇被小舞一记兔蹬踹在胸口，整个人飞出去撞在土坡上，半天爬不起来。他一倒，六年级的人纷纷停了手。王圣抹了一把脸上的土，咧着嘴笑，露出一口白牙。七舍其他人也喘着气笑起来，有人还朝对面做了个鬼脸。
小舞收武魂，银光散去。她站直了身体，脸上没什么得意的表情，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双手上还留着柔骨兔武魂的余温，银白色的光在指尖一点点褪去。
她转身找凌玥。凌玥从战场边缘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
“赢了。”小舞说。
“嗯。”凌玥应了一声。
唐三从老槐树下面走过来。他走到两人面前，看了看小舞，又看了看凌玥，最后把目光落在凌玥垂在身侧的手上。她的手干干净净的，连一点土都没沾。
“你没出手？”唐三问。
凌玥看了他一眼，没回答。小舞在旁边替她说了：“小玥出了，就是你没看见。”
唐三没再追问。他点了点头，转身往学院方向走。小舞拉了拉凌玥的袖子，两个人跟在后面。王圣和其他人还在荒地上兴奋地复盘刚才的打斗，笑声远远地传过来。
夕阳把四个人的影子拖得长长的，投在荒地的野草上。凌玥走在最后面，右手在袖子里悄悄张开又握紧，确认指尖没有残留的魂力波动。她抬起头，看见小舞后脑勺那两个兔耳朵辫子一晃一晃的，夕阳在辫子上镀了一层金边。
回到七舍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小舞先去洗脸，凌玥趁没人注意，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小布包，打开看了一眼。梳子的雏形已经出来了，梳背弯弯的，齿也开了大半，就差最后几道齿和打磨。她用手指摸了摸那些齿尖，还有点毛糙，但形状已经对了。
她重新把布包包好，塞回枕头底下。小舞推门进来，头发湿漉漉的，水珠顺着辫子往下滴。
“明天还去吗？”小舞问。
“去。”凌玥说。
小舞爬上床，在她旁边躺下，侧过身看着她。窗外的暮色沉下来，宿舍里其他人还在说笑，王圣的声音最响，在讲他今天怎么把六年级那个十级的打趴下的。
“小玥。”
“嗯。”
“你今天是不是又偷偷帮我了？”
凌玥闭着眼，没回答。
小舞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自己笑了一声。她翻了个身，背对着凌玥，把被子拉到下巴。
“明天回来的时候，”小舞的声音闷在被子里，“给我看看。”
凌玥睁开眼，看着小舞的后脑勺。霜白的月光从破窗纸的缝里漏进来，落在小舞的发辫上。她闭上眼，手在被子底下摸了摸枕头下面那个布包。
“好。”她说。
小舞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她的呼吸变得绵长均匀。凌玥躺在黑暗里，听着宿舍里渐渐安静下来，听着远处后山的风穿过野草，听着诺丁城外的土路上有马车驶过。
她想起周爷爷今天说的话。她削完最后一道齿的时候，周爷爷放下手里的小鸟，凑过来看了看那把梳子，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你给谁做的？”
“给我姐姐。”凌玥说。
周爷爷点了点头，没再问。他从工具箱里翻出一块细砂纸，递给她。
“明天来打磨。”他说，“打磨好了，就是一把好梳子。”
凌玥闭上眼，把明天要做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磨齿尖，磨梳背，磨那道花苞形状的磕痕。她记得那把梳子上的每一道纹路，每一处深浅。她记得柔骨兔用爪尖磨出那些纹路时的样子。
她记得。
窗外的月亮往西偏了，月光从床尾移到了地上。七舍的夜很静。凌玥翻了个身，面朝着小舞的后背，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