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一刀两断
凌玥回到七舍的时候,小舞已经躺下了。被子拉到下巴,面朝窗户,背对着门。唐三坐在自己的床铺上,面前摊着一本旧书,但凌玥注意到他翻页的速度很慢,目光不时往窗边扫一眼。
凌玥脱鞋上了床,在小舞外侧躺下。她没有说话,伸手把小舞被角掖了掖。小舞没动,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但凌玥知道她没睡——小舞睡着的时候右手总是松松地搭在枕边,此刻那只手缩在怀里,攥着什么东西。
夜深了,宿舍里的鼾声此起彼伏。凌玥等了一个时辰,确认所有人都睡熟了,才慢慢坐起来。她动作很轻,像一片叶子从床上飘下来,赤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她穿好外衣,弯腰从床底下摸出那双草鞋拎在手里,光脚走出了七舍。
走廊里很黑,只有楼梯口那扇破窗透进来的一点月光。凌玥摸黑下了楼,在一楼拐角处穿上鞋,推开了宿舍楼的侧门。夜风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和远处食堂后厨的泔水味。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贴着墙根往六年级宿舍的方向走。
诺丁学院的工读生和自费生宿舍是分开的,自费生的宿舍楼在学院东侧,比七舍高了一层,外墙刷了白灰,窗户上糊着新窗纸。凌玥绕到楼后,数了数窗户。柳龙住在三楼靠楼梯的第二间,这是王圣晚饭时无意间提过的。
她没有急着上去。她蹲在楼后的阴影里,将引风诀运转起来。丹田中那缕微弱的魂力顺着经脉流向四肢,她的感知慢慢扩散出去。风吹过楼后的梧桐树,吹过三楼的窗纸破洞,吹过每个人的呼吸。她在那些呼吸里辨别着,找到了三个熟悉的节奏,白天在七舍被她放倒的那三个人。
柳龙睡在中间那张床上,呼吸粗重,带着伤后的滞涩。唐三白天打的那一下显然不轻,他的呼吸间偶尔夹杂一声闷哼,像是在梦里也难受。
凌玥站起来,走到楼下。
她没有走楼梯。一楼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正对着梧桐树,她踩着树杈爬上去,够到二楼的窗台,再翻上三楼的檐板。前世青云宗后山的绝壁她爬过无数回,这栋三层小楼根本算不上什么。
三楼走廊的窗户没有关严,她从缝隙里挤进去,赤脚踩在冰凉的石板地上。她一路走到柳龙的房门前,抬手按在门板上,引风诀催动,一缕气流从门缝钻进去,轻轻拨开了里面的门闩。
门无声地开了。
柳龙睡在靠窗的床上,被子踢了一半在地上。凌玥走过去,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他。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他大约十二岁,脸上还带着白天撞墙留下的青紫。
凌玥伸手,将被子捡起来,盖在他身上。动作很轻。
然后她抬起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对准他脖颈侧面一处经脉节点,轻轻按了下去。
柳龙猛地睁开眼。
他张开嘴,但发不出声音。凌玥的手指压在他喉咙处的麻筋上,半边身子都是麻的。他瞪大眼睛,看见床边站着一个小小的身影,霜白的长发在月光下泛着冷光,雾银蓝的眼睛安静地看着他,像在看一件东西。
“梳子。”凌玥开口,声音很轻,轻到只有柳龙一个人能听见,“是你掰的?”
柳龙想喊,想动,但身体不听使唤。凌玥的手指沿着他脖颈侧面滑下去,停在他右肩关节处。她前世修阵法,最清楚人体经脉交汇之处。肩关节、肘关节、腕关节,每一处都有魂力和气血的节点。她指尖一按,一旋,柳龙整条右臂传来一阵剧痛,像是骨头被人从关节窝里拧了出来。
他张大了嘴,脸涨成紫红色,但喉咙里发不出一丝声响。凌玥另一只手按在他胸口膻中穴上,引风诀催动,一缕气流灌进去,把他的气息堵得死死的。
“你用哪只手掰的?”凌玥问。
柳龙的眼眶里涌出泪来,张着嘴拼命摇头。凌玥看着他,那双雾银蓝的眼睛里没有怒意,也没有快意,只有一种极淡的、几乎算得上安静的冷漠。她指尖在他肩关节上又旋了一下,柳龙整个人弓起来,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可他还是发不出声音。
“右手。”凌玥自己回答了,“我看你白天用右手拿的。”
她松开他的肩关节,手指移到他右手腕上,拇指按在他腕骨内侧的脉门上,另外四指扣住他的手背。柳龙的手腕在她小小的手掌里像一根枯枝。她慢慢收拢手指。
“你掰断那把梳子的时候,”凌玥的声音还是那么轻,“有没有想过它有多硬?”
她的手指猛地一收。柳龙听见自己手腕上传来一声极轻的脆响,像什么东西裂开了一条缝。疼痛像一道闪电窜上他的胳膊,直冲脑门,他整个人从床上弹起来,又被凌玥另一只手按着胸口压回去。他的嘴张到最大,眼泪和鼻涕糊了满脸,但喉咙里依旧只有无声的嘶鸣。
凌玥松开手,退后一步。
柳龙瘫在床上,右手手腕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歪着,整个人缩成一团,浑身发抖。他没有昏过去,凌玥下手很有分寸,不伤骨头,只裂经脉。这种疼法比断骨还难受,但养上十天半月就能好,不会留下后患。
她要的只是让他记住这种疼。
凌玥站在床边,月光照在她霜白的头发上,她低头看着柳龙,那双雾银蓝的眼睛里依然没什么表情。
“再碰她的东西,”她说,“下次就不是手腕了。”
她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边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柳龙一眼。他还在发抖,嘴里发出极细的抽气声,像漏风的风箱。
凌玥推开房门,走进走廊,从原路翻窗下了楼。整个过程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她踩着夜露走回七舍,在楼下穿好鞋,上楼,推开门,脱鞋上床。小舞还在睡,姿势和之前一模一样,背对着她,呼吸均匀。
凌玥在她外侧躺下。她闭上眼,将引风诀在经脉中运转了一圈,消去指尖残留的凉意。她的右手在被子底下张开又握紧,反复了几次,确认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窗外,诺丁城的月亮偏西了,月光从破窗纸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床尾的地面上画了一道歪斜的银线。
第二天早上,萧尘宇找遍了整栋自费生宿舍楼,也没查出是谁干的。柳龙一口咬定是唐三,可唐三整晚都在七舍,王圣和另外几个工读生都能作证。萧尘宇不信,带着人堵了七舍的门,被苏主任撞见,训斥了一顿,灰溜溜地走了。
小舞不知道这件事。凌玥没有告诉她,七舍的其他人也没有提。凌玥照常和小舞一起去食堂,一起去上课,一起回宿舍。日子看起来和之前没什么两样。
只是从那天起,每当小舞从怀里掏出那两截断木看的时候,凌玥都会在旁边坐一会儿。她什么都没说,但小舞看断木的时候,她就在旁边,安安静静的,像一棵不会说话的树。
过了几天,凌玥趁小舞午睡的时候出了门。
诺丁城不大,横竖两条主街,几条巷子从主街两侧岔出去,通向居民区和各种铺面。凌玥沿着主街走了一遍,又钻进巷子里,把每一条都走到底。她看遍了城里所有的杂货铺、旧货摊、木器店。梳子倒是有,有几家铺子里还摆着好几排,木头的、骨头的、牛角的,有的还雕了花、描了漆,精致得很。
但没有一把跟小舞那把一样。
那把梳子是柔骨兔自己磨的。梳齿比寻常梳子粗一些,齿距更宽,梳背微弯,上面刻着几道歪歪扭扭的纹路,像是用爪尖划出来的。齿尖磨得圆润,不扎手,那是柔骨兔用自己爪子上的皮肉一点点磨出来的。梳背靠近把手的地方有一块深色的痕迹,那是小舞刚学梳头时不小心磕在石头上留下的印子,柔骨兔用爪尖抠了很久,把磕痕修成了一个小小的花苞形状。
凌玥走遍了诺丁城,没有一把梳子是这样的。
天快黑的时候,她拐进了城南一条僻静的巷子。巷子尽头有一间低矮的木棚,门口堆着刨花和碎木料,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块木头,用刻刀一点一点削着。
凌玥站在巷口看了一会儿,走过去。
老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他大约七十来岁,脸上的皱纹像核桃壳,但眼睛很亮。他看见凌玥霜白的头发和雾银蓝的眼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小姑娘,要做什么?”
凌玥在他旁边蹲下来,看着他手里的木头。那是一只还没成型的小鸟,翅膀的轮廓已经出来了,细密的刀痕顺着木纹走。
“我想做一把梳子。”她说。
老人放下手里的刻刀,从旁边的木料堆里翻了翻,找出一块巴掌大的木片,递给凌玥。木片是黄杨木的,颜色浅黄,摸上去细腻光滑。
“会做吗?”
“不会。”
老人笑了笑,从脚边的工具箱里翻出一把旧刻刀,又找了块粗石和细石,放在她面前。
“我先教你磨刀。刀磨不好,木头就削不平。”
凌玥点点头,接过刻刀,蹲在粗石旁边,学着老人的样子,把刀面贴在石头上,一下一下地推。石头粗粝,刀刃划过石面时发出沙沙的声响。她推了很久,指腹在刀背上按得发疼,但她的手很稳。
老人削着手里的小鸟,偶尔抬头看她一眼。他不问她的头发为什么是白的,不问她的眼睛为什么是蓝的,也不问她一个六七岁的小姑娘为什么要自己做一把梳子。他只是偶尔伸手,把凌玥握刀的角度调一调,然后继续削他的小鸟。
天黑透了。木棚里点了一盏油灯,昏黄的光照着满地的刨花。凌玥的刻刀已经磨好了,刃口在灯下泛着细密的寒光。她拿起那块黄杨木片,用老人给她画的一根线比着,慢慢下刀。
第一刀歪了,削掉了一小块。凌玥没吭声,把木片翻过来,重新比线。第二刀稳了些。第三刀更稳。
老人削完了手里的小鸟,放在灯下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然后转头看凌玥手里的木片。她已经削出了梳背的大致轮廓,歪歪扭扭的,但形状对了。
“明天再来。”老人说,“今晚该回去了。”
凌玥放下刻刀,把木片和刻刀用一块破布包好,揣进怀里。她站起来,朝老人微微欠了欠身。
“谢谢。”
老人摆摆手,低头继续收拾他的工具。
凌玥走出巷子,诺丁城的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她沿着主街往回走,怀里的木片和刻刀硌着她的肋骨,但她没觉得难受。走到学院后墙的时候,她翻墙进去,贴着墙根走回七舍。
小舞已经醒了,坐在床上发呆。看见凌玥推门进来,她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又压了回去。
“你去哪了?”
“出去走走。”凌玥脱鞋上床,在小舞旁边躺下。
小舞看了她一会儿,没再问。她伸手把凌玥的被子拉上来,盖住她的肩膀,然后自己也躺下来,面朝着她。
“小玥。”小舞的声音闷在被子里。
“嗯。”
“梳子……我收起来了。”
凌玥嗯了一声。她的手在被子底下攥着怀里那块包着木片和刻刀的破布。
小舞靠过来,把额头抵在凌玥的肩膀上,像柔骨兔当初用额头抵住凌玥额头那样。凌玥没动,任由她靠着。小舞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又睡着了。
凌玥躺在黑暗里,睁眼看着天花板。怀里的黄杨木片硌着她的肋骨,硬硬的,带着一股淡淡的木香。她闭上眼,手指在破布外面轻轻摩挲着那块木片的轮廓。
明天再去。明天削梳背。后天开齿。大后天打磨。
她不知道柔骨兔磨那把梳子花了多久,但她在那个树洞里看着它磨了很多天,从早到晚,爪尖磨出了血也不停。她记得那些歪歪扭扭的纹路,记得梳背上的花苞形状,记得齿尖圆润的弧度。
她记得。她全都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