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碎木
诺丁学院的食堂在学院东侧,一栋灰砖楼,两层。一楼大厅能容纳三百人同时用餐,可好位置从来轮不到工读生。靠窗那排长桌阳光最好,桌面最干净,全被自费生占了。他们穿着绣花锦袍,手里捏着白瓷碗,碗里的菜色比工读生窗口的好上不知多少。
王圣领着七八个工读生进来的时候,脚步明显顿了一下。他咬了咬牙,没吭声,带着人往角落走。凌玥跟在小舞旁边,霜白的长发在人群中格外扎眼。唐三走在最后,目光平静地扫过那几个自费生,什么都没说。
王圣从怀里掏出一个洗得发白的布袋,数出几枚铜魂币,换来一摞黑面馒头和几盆清汤。他把馒头分下去,小舞掰了一半递给凌玥,凌玥摇头,从怀里摸出半个干瘪的青果咬了一口。
“你每次都这样。”小舞把馒头硬塞进她手里,瞪着眼,不许拒绝。
凌玥没再推,低头咬了一小口。
楼梯口传来脚步声。二楼下来一帮人,清一色锦缎短袍,领头的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年,个子比王圣高半个头,眉眼间带着被惯出来的傲慢。他扫了一眼角落里的工读生桌,嘴角一扯。
“哟,七舍的泥腿子也配来食堂吃饭了?”
萧尘宇。凌玥在七舍听王圣提过这个名字,六年级,十一级战狼魂师,父亲是诺丁城城主。整个诺丁学院没人敢惹他。
他带着人走过来,一脚踩在长凳边缘,凳子腿嘎吱一声响。他低头看了看桌上的黑面馒头和清汤,嗤笑一声,目光一转,落在小舞身上。
“这还有个新来的。小妹妹,工读生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小舞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站起来。她比萧尘宇矮了一个头还多,但仰着脸看他的时候,眼睛里的光一点都不虚。
“你说谁是废物?”
萧尘宇身后一个跟班凑上来,伸手就要推小舞的肩膀。凌玥指尖在桌沿轻轻一弹,一缕极细的气流贴着桌面掠过去,正中那跟班肘弯。跟班手一软,推了个空,踉跄了两步差点撞在桌上。他回头瞪凌玥,凌玥已经收回手,安安静静坐在那里,连眼皮都没抬。
萧尘宇皱了皱眉,把跟班拨到一边,自己往前踏了一步。这一步带着魂力,地面微微一震。十一级战魂师的气势压下来,周围几个工读生的脸都白了。小舞没退,银白色的光芒从皮肤底下隐隐透出来,柔骨兔的虚影在身后一闪而过。唐三也站了起来,右手垂在身侧,指尖捏着一枚极小的东西。
“食堂里闹事,不嫌丢人?”
门口传来一个声音。所有人转头。一个中年男人站在门框下,身材不高,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袍,面容瘦削,下颌留着一撮短须。他看起来平平无奇,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沉甸甸的东西,像是装了很多年的郁气,也装了很多年的执拗。
萧尘宇看了他一眼,哼了一声:“大师。”
“招呼打完了就回去。”玉小刚走进来,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食堂是用来吃饭的。”
萧尘宇的目光在玉小刚和小舞之间转了一圈,最后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来日方长”的意思。他转身往二楼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着小舞。
“小妹妹,下次在后山见。”
他带着人上了楼。食堂里的空气慢慢松下来。王圣一屁股坐回凳子上,后背湿了一片。
小舞坐下来,把剩下的半个馒头塞进嘴里,嚼得用力。凌玥在桌子底下碰了碰她的膝盖,小舞的动作顿了一下,慢慢放慢了咀嚼。
唐三也坐回去了,手里的东西不知什么时候收了。玉小刚没有走。他站在工读生桌旁边,目光落在唐三身上,看了很久,然后开口,声音很平,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意味。
“唐三,跟我来办公室。”
唐三一愣。他看了凌玥和小舞一眼,什么都没说,站起来跟着玉小刚走了出去。凌玥注意到他走的时候,右手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像在算什么。
小舞看着唐三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低头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完。
“走吧。”她说。
一行人往七舍走。小舞走在前面,步子比平时快,凌玥跟在她半步之后。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小舞忽然停住了。她抬头看着二楼七舍的窗户,窗纸破了一角,从外面能看见里面有人影晃动。
“有人在我们屋。”小舞的声音变了。
凌玥也看见了。人影不止一个,在窗边晃来晃去,动作很大,像是在翻什么东西。小舞已经冲了出去,三级台阶并作一步往上跑。凌玥跟在她身后,脚步很轻,但丹田中那道浩瀚空旷的气息忽然颤了一下,像是一阵风灌进了一片空无一物的旷野。她没有察觉。
小舞推开七舍的门。
屋里有三个人。一个是萧尘宇的跟班柳龙,另外两个也是六年级的自费生。他们正站在窗边那张床前,柳龙手里捏着什么东西,在指间转来转去。
那张床是小舞和凌玥的。被褥被掀到一边,枕头掉在地上,床角的布包被拉开,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半。柳龙手里转着的,是一把小小的木梳。梳齿密而匀,梳背上刻着几道简单的纹路,边缘有一小块地方颜色深一些,像是被什么液体浸过。
小舞停在了门口。
柳龙看见她,先是一愣,然后咧嘴笑了。他把梳子在指间又转了一圈,动作很随意。
“哟,回来了?萧老大让我们来给你们送个话,后山——”
他话没说完。小舞动了。
柔骨兔武魂瞬间附体,银白色的光芒炸开,小舞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箭射出去。她的速度太快了,柳龙还没反应过来,胸口已经挨了一脚。他整个人飞出去撞在墙上,手里的梳子脱手飞出,在半空中划了一道弧线,然后落在地上。
木头落地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宿舍里,那一声脆响像一柄锤子砸下来。
小舞落地,没有去看柳龙,低头看着地上的梳子。梳子从中间断成了两截,一截滚到床脚,一截停在桌子腿旁边。断口处的木茬参差不齐,像是被大力掰断的。梳背上那道刻痕断成了两半,对不上。
小舞蹲下去,伸手把两截断木捡起来,拼在一起。拼不拢。她的手在发抖。
凌玥站在门口,没有动。她的目光从地上的断木移到柳龙身上。柳龙刚从墙边爬起来,捂着胸口,脸色发白,旁边两个自费生已经傻了,一动不敢动。
“小舞。”凌玥开口。
小舞没有回头。她跪在地上,把两截断木攥在手里,攥得很紧,指节发白。她的肩膀在轻轻颤抖,但没有声音。
凌玥走进去,走到小舞身边蹲下来。她没有碰小舞的手,也没有去拿那两截断木。她只是蹲在旁边,让两个人的肩膀挨在一起。小舞的肩膀很硬,像一块绷紧的木板。
“那是妈妈磨了一个月的梳子。”小舞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她用爪子磨的,磨了好多天。我每天用它梳头。”
凌玥没有说话。她伸出手,覆在小舞攥着断木的手上。她的手心很凉,小舞的手很烫。
门口传来脚步声。唐三站在门框下,身后跟着玉小刚。唐三的目光扫过屋里的场景,在柳龙身上停了一瞬,又落在小舞手里那两截断木上。他的脸色没有变化,但凌玥注意到他的右手手指又蜷了一下,指节咔地响了一声。
柳龙看到玉小刚,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张嘴就要喊。唐三动了。
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动的。他的身体几乎贴着地面滑过去,柳龙刚张开嘴,下巴上已经挨了一肘。那一下又快又准,柳龙整个人往后仰倒,后脑撞在床沿上,发出一声闷响,然后瘫在地上不动了。另外两个自费生还没反应过来,唐三已经转过身,双手同时探出,一手一个,捏住了两人的后颈。他的手指按在某个位置上,那两人身体一软,像被抽了骨头一样瘫倒。
前后不过三个呼吸。
唐三收回手,站在原地,呼吸平稳。他的目光从柳龙身上移开,落在小舞手里的断木上,停了一瞬,然后转开。
玉小刚站在门口,什么都没说。他看着唐三,看了很久。那双沉甸甸的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像是惊讶,又像是某种确认。他走进来,低头看了看地上的柳龙和两个自费生,然后看向小舞和凌玥。
“你们先去我办公室。”他的声音很平,“这里我来处理。”
小舞抬起头,眼睛是干的,雾蒙蒙的,像蒙了一层霜。她看了玉小刚一眼,没说话,站起来,两截断木还攥在手里。凌玥跟着站起来,伸手拉了拉她的袖子。
小舞跟着凌玥走出了七舍。唐三跟在她们后面,玉小刚留在屋里。下楼的时候,凌玥回头看了一眼。玉小刚蹲在柳龙旁边,伸手按了按他的后颈,眉头皱了起来,然后抬头,目光正好和唐三对上。两个人隔着门框对视了一瞬。
玉小刚没有叫住唐三。他只是看着,然后转回头,继续检查柳龙。
凌玥收回目光,跟着小舞走下楼梯。碎石小路在脚下嘎吱作响,午后的阳光从梧桐叶间漏下来,在小舞的背上碎成一片一片。小舞走在前面,右手攥着那两截断木,左手垂在身侧,指节微微蜷着。
凌玥走在她左边半步远的地方,像平时一样。两个人走出宿舍楼,走过操场,走过食堂门口。小舞一直没有回头。
走到学院后墙的梧桐树下时,小舞停住了。她把两截断木摊在掌心,看了很久。断口处的木茬扎着她的掌心,留下两道浅浅的红痕。
凌玥站在旁边,看着那两截断木。她想起柔骨兔趴在树洞口,爪尖笨拙地捏着骨针的样子。针脚歪歪斜斜的,但很密。它缝了很久。那时候小舞才三岁多,凌玥刚能扶着树洞壁站起来。柔骨兔一边缝一边抬头看她们,耳朵轻轻摆动。
小舞把两截断木收进怀里,贴着胸口。她抬起头,看着梧桐树冠上方那片蓝天,诺丁城的天空很干净,一丝云都没有。
“小玥。”她的声音很平。
“嗯。”
“我要变强。”
凌玥看着她侧脸上的光。小舞的眼睛没有红,但那种属于孩子的软和又少了一层,像一片树叶被剥掉了表皮。
“好。”凌玥说。
她伸出手,握住了小舞攥着断木的那只手。小舞的手指冰凉的,凌玥的手也凉,但两只手握在一起的时候,掌心渐渐有了一点温度。梧桐叶在头顶沙沙地响,午后的风穿过围墙,带着远处食堂里的饭菜香。
身后,七舍的窗户里隐约传来玉小刚的声音,听不清在说什么。再远一些,学院的正门方向,有学生打闹的笑声飘过来。
小舞把凌玥的手攥紧了。
“走,回宿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