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七舍
诺丁学院的工读生宿舍在学院最偏僻的角落,一栋灰扑扑的旧楼。七舍在二楼最西头,门板上的红漆褪得只剩斑驳的暗红,边角翘起了皮,露出底下发黑的木头。
唐三推开门的时候,一股混杂着汗味、灰尘和旧草席的气息扑面而来。他微微皱了下眉,但没退。这味道他在圣魂村的铁匠铺里闻了六年,不陌生。
宿舍很大,靠墙两排木床,中间一张长桌,桌面上刻满了乱七八糟的字和图案。七八个少年散在各处,有的盘膝打坐,有的趴在床上翻着一本卷了边的书,还有两个在角落里掰手腕。听到门响,所有人齐刷刷转过头来。
一个身材比同龄人高出一截的少年从床上跳下来。他约莫七八岁,**着上身,皮肤黝黑,胳膊上的肌肉线条分明,眼神里带着一种老练的凶悍。他堵在门口,上下打量了唐三一眼,嘴角一撇。
“新来的?”
唐三点头。
“懂规矩吗?”少年双臂抱胸,下巴抬得老高,“七舍全是工读生,靠干活抵学费那种。没人罩着,就得挨欺负。想在这儿待下去,先跟老大打一架,赢了,你说了算。输了——”
他顿了顿,咧嘴一笑:“以后端茶倒水,扫地铺床,都是你的活。”
身后几个少年跟着笑起来。唐三注意到角落里那个盘膝打坐的黑发男孩微微睁了下眼,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那男孩面前的床铺上放着一个小布包,鼓鼓囊囊的,露出半截蓝黑色的草叶。
“我叫王圣,兽武魂猛虎,魂力九级。”少年往前踏了一步,地面似乎都震了一下,“来吧。”
唐三放下手里那床新被褥——学院发的,灰蓝色的粗布面,摸上去还算厚实——活动了一下手腕。紫极魔瞳在暗中运转,将王圣周身魂力流动的轨迹看得清清楚楚。九级魂士,魂力浑厚但运转粗糙,全靠蛮力。
“唐三,蓝银草。”
他话音未落,王圣已经动了。猛虎武魂附体,淡白色的魂力在体表炸开,一头虚幻的猛虎虚影在身后仰天咆哮。他一步踏出,拳头带着风声直取唐三面门。唐三侧身,左脚轻飘飘一勾——鬼影迷踪步,唐门绝学里最基础的步法。
王圣扑了个空,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两步,还没来得及回头,后腰上已经挨了一下。不重,但准,正中魂力运转的节点。他腿一软,单膝跪地。
宿舍里安静了一瞬。
“你——”王圣回头瞪他,眼睛里满是不敢相信。唐三站在原地,连呼吸都没乱。
门口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这里就是七舍?”
所有人转头。门口站着两个女孩。站在前面那个穿着粉色粗布短袍,头发扎成两个兔耳朵辫子,大眼睛灵动得像是会说话。她旁边那个稍矮一些,霜白的长发垂到腰际,用一根草绳随意束着,雾银蓝的眼睛扫过宿舍里的场景,没什么表情。
小舞拉着凌玥走进来,目光在宿舍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王圣身上。王圣刚从地上爬起来,拍着膝盖上的灰,脸色难看得像吞了只苍蝇。
“你也是新来的?”他上下打量了小舞一眼,火气还没消,“七舍的规矩,新人跟老大打一架——”
“好啊。”小舞松开凌玥的手,往前走了两步,脚尖一点地面,整个人轻盈得像一片叶子。
王圣还没反应过来,小舞已经欺身上前。柔骨兔武魂附体,银白色的光芒在她腿部一闪而过,她跳起来,高度远超一个六岁小孩该有的弹跳力,双腿夹住王圣的脖子,腰身一拧——
“柔技,兔蹬。”
王圣整个人被甩了出去,后背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然后滑下来,瘫坐在地,半天没爬起来。他张着嘴,瞪大眼睛看着小舞,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茫然,最后变成一种老老实实的服气。
“你……你赢了。”
小舞拍了拍手,跳回凌玥身边,得意地一扬下巴:“小玥,我厉害吧?”
凌玥看了她一眼,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嗯。”
宿舍里彻底安静了。几个少年面面相觑,看小舞的眼神里多了几分畏惧。角落里那个黑发男孩——唐三——再次睁开了眼。他看着小舞,又看了看凌玥,目光在凌玥霜白的头发上停了一瞬,若有所思。
“你们是姐妹?”王圣从地上爬起来,揉着后背问。
“对。”小舞一把搂住凌玥的肩膀,“她叫凌玥,我妹妹。我是她姐。”
凌玥被她搂得歪了一下,没躲。她环顾了一圈宿舍,目光落在靠墙一张空床上。那张床挨着窗户,窗台上积了一层灰,看得出很久没人用了。
“那张床有人吗?”
“没有。”王圣摇头,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靠窗那几张都空着,随便挑。”
小舞眼睛一亮,拉着凌玥往窗边跑。凌玥被她拽着走了两步,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地上的被褥——那床学院刚发给唐三的灰蓝色新被,还放在门口的地上。唐三正弯腰去捡。
凌玥的目光在那床被子上停了一瞬。她想起自己和身上那件从别人家院墙上“借”来的粗布衣裳,想起柴房里盖了好几天的干草。
“小舞。”她开口。
“嗯?”
“我们的东西呢?”
小舞愣了一下,然后也想起来了。她松开凌玥的手,跑到门口,从门后拎起一个布包。那布包是用兽皮缝的,针脚粗糙但结实,一看就是手缝的。小舞把它抱到窗边,打开。
里面是两床叠得整整齐齐的薄被。布料是森林里猎来的某种魂兽的绒毛织的,银灰色,泛着淡淡的光泽。被面上缝着细密的纹路,一针一线都压得很实,像是怕散了边。被角上各缝了一小块柔软的白色兔毛,摸上去又滑又暖。
凌玥伸手摸了摸那小块兔毛。柔软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她的手指顿了一下。
小舞的妈妈缝的。那是她们还在树洞里的时候,柔骨兔夜里守着两个小孩,白天出去找吃的,闲下来的时候就用爪子压着针线,一点一点缝出来的。凌玥记得那只兔子低着头、爪尖笨拙地捏着骨针的样子。针脚歪歪斜斜的,但很密。它缝了很久。
小舞把一床被子抖开,铺在靠窗的那张床上。银灰色的被面铺在陈旧的草席上,边缘的兔毛从床沿垂下来,像一小片安静的光。
“小玥,过来。”
凌玥走过去,在床边坐下。床板是硬木板,但铺了被子之后变得柔软了许多。她把另一床被子也铺开,两个枕头并排放着。小舞爬上来,往里面挪了挪,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睡这边,靠窗。”
凌玥脱了鞋,爬上床,躺在外侧。霜白的长发铺在银灰色的被面上,像落了一层雪。她侧过身,面朝小舞。小舞也侧过来,两个人面对面,鼻尖之间只有一拳的距离。
窗外的暮色沉下来,月光从破了一角的窗纸缝里漏进来,在床尾的地面上画了一道银线。
宿舍里其他人还在窸窸窣窣地收拾东西。唐三把被褥铺在了靠门的一张空床上,离她们隔了三四张床的距离。王圣正在跟旁边的人小声嘀咕,说什么“小舞姐”“凌玥”之类的。没人再往窗边这边凑。
小舞把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凌玥。
“小玥,新被子好暖和。”
凌玥嗯了一声。被面上的银灰色绒毛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光泽,和她头发的颜色很像。她把手缩进被子里,手指碰到了被角上那块小白兔毛。暖的。
“小玥。”小舞的声音变小了,带着一点睡前的含糊,“妈妈缝的。”
凌玥没有回答。她把那块兔毛攥在掌心里,闭着眼,呼吸放得很轻。
过了很久,小舞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蜷在她旁边睡着了。凌玥睁开眼,看着窗外那线月光。七舍的窗外是一片荒草地,再远处是学院的围墙,围墙外面是诺丁城的街道,街道尽头是通往星斗大森林的土路。
她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大明和二明送她们走了三天,她们在诺丁村外的柴房里睡了一夜,在学院门口站了一夜。今天是第三天。
三天前,她还坐在那个树洞里。
三天后,她躺在一张用柔骨兔的毛缝成的被子里,旁边睡着那只兔子的女儿。
凌玥闭上眼,把那些东西压进心底最深处。她翻了个身,背对着窗户,面朝宿舍中央。月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将她的影子投在地面上,一动不动。
七舍的夜里很安静。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兽吼,穿过重重城墙和荒草地,变得模糊而遥远。王圣的呼噜声从靠墙的床上传过来,断断续续。唐三的床铺那边没有一点声音,连翻身都没有。
凌玥听着那些声音,慢慢睡着了。她的手还攥着被角那块兔毛。
月光从窗纸的破缝里一寸一寸移过去,移到床尾,移到地上,移出了这间宿舍。
七舍的夜晚,和星斗大森林的夜晚,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