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和二明在星斗大森林深处找了处废弃的熊洞，把两个小孩安顿下来。那几天小舞一句话都不说，就坐在洞口，抱着膝盖看外面的树。凌玥陪着她坐，有时候坐在左边，有时候坐在右边，也不说话。
凌玥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人。前世三百年，她安慰过很多师弟师妹，有一套完整的说辞，什么“逝者已矣”，什么“修行路上本就多劫难”。但那些话她一句都说不出口。她跟小舞之间不需要那些东西。她就在旁边坐着，让小舞知道有人在，就行了。
到了第四天，小舞忽然开口了。
“小玥，我要去人类那里。”
凌玥转头看她。小舞的眼睛还肿着，但里面的东西变了。那种属于孩子的软和没了，变得硬邦邦的，像被烧过的陶。
“我要变强。”小舞说，“我要给妈妈报仇。”
凌玥没问“你知道仇人是谁吗”，也没说“你一个六岁的小孩怎么报仇”。那些话没用。她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个字：“好。”
小舞看着她，像是等她问点什么。凌玥什么都没问，站起来拍了拍身上沾的干草，走到洞口对大明和二明说：“我们要走了，去人类的地方。”
大明捶了捶胸口，发出低沉的吼声。二明从盘踞的姿态中抬起巨大的蛇首，竖瞳盯着凌玥看了很久。
“你们知道人类在哪个方向？”二明问。
凌玥摇头。
二明沉默了一会儿，尾巴尖指了指森林的东南方：“往那边走，走出森林就是人类的地界。但你们不能就这样出去，你们两个小娃娃，到了人类那里活不下来。”
它想了想，转头看了大明一眼。大明低吼了几声，像是在和它商量什么。凌玥听不懂，但她注意到小舞的耳朵动了一下。
“大明说，他送你们去。”二明说，“送到人类村子附近。但后面的路你们得自己走。”
小舞点了点头，没有犹豫：“好。”
临走那天，二明用尾巴卷来了一大堆东西。几颗凌玥叫不出名字的果子，一枚青色的鳞片，几块干净的兽皮。它把鳞片推到小舞面前：“这个拿着，是我蜕下来的。以后如果遇到危险，把它烧了，我能闻到。”
小舞接过鳞片，小心地贴身收好。她抬头看着二明，忽然伸手抱住了它的尾巴尖。二明的尾巴僵了一下，然后轻轻弯过来，在她背上拍了拍。
大明蹲下来，伸出巨大的手掌，摊开在凌玥面前。掌心里放着一颗浑圆的青色珠子，散发着温热的气息。
“这是什么？”凌玥问。
大明低吼了几声，二明在旁边翻译：“这是他的本命珠，分了一缕魂力在里面。带在身上，能帮你温养经脉。你是人类，修炼的方式和我们不一样。这东西对你有好处。”
凌玥伸手将珠子接过来。入手温热，像握着一颗跳动的心脏。她抬头看了大明一眼，大明那双赤红的眼睛里映着她的影子，里面有一种笨拙的善意。
“谢谢。”凌玥说。
大明咧了咧嘴，算是笑了。
大明带着她们走了三天。巨猿在森林里行进的速度极快，逢树开路，遇水蹚河，走的是魂兽开辟的秘径。小舞和凌玥坐在大明肩头，穿过一片片她们叫不出名字的林地。越往东南走，树木越稀疏，阳光从树冠中漏下来的越来越多，空气中那股属于星斗大森林的幽深气息渐渐淡了。
到了第三天傍晚，大明停下了。他蹲下来，将两个小孩放在地上，然后伸出巨大的手指，指了指前方。
凌玥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在密林的尽头，是一片开阔的平地。平地的中央有一条土路，路的那头，隐约能看见几间低矮的木屋，屋顶上冒着炊烟。再远处，似乎有更大的建筑，灰扑扑的，像一个趴在地上的巨兽。
大明低吼了一声，往后退了一步。
小舞转身仰头看着他：“你要走了？”
大明点了点头，又低吼了几声。
凌玥听懂了那吼声里的意思。他不能靠近人类的世界。他是魂兽，这片森林是他的边界。再往前，他过不去了。
小舞也知道。她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踮起脚，伸手够他的手掌。大明把手掌放低，让她摸到了他的手指。小舞把那根粗壮的手指握了一下，然后松开。
“我们会回来的。”她说，“等我们变强了，就回来看你和二明。”
大明低低地应了一声，最后看了凌玥一眼，转身钻进了森林。古木合拢，巨猿的身影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树叶间簌簌落下的碎响。
两个小孩站在森林的边缘，面对着前方那个陌生的人类世界。
凌玥低头看了看自己。霜白的长发垂到腰际，身上裹着兽皮缝的短袍，脚上是一双草鞋，皮肤白得在夕阳下发亮。她又看了看小舞，小舞比她好些，头发扎成两个兔耳朵辫子，但衣服也差不多。
“我们这样子进去，肯定很奇怪。”凌玥说。
小舞歪着头想了想：“那就先找件衣服。”
她们沿着土路往前走。走了大约半炷香的时间，看见路边有一户人家，院墙上晾着几件粗布衣裳。小舞看了凌玥一眼。凌玥看了看那户人家的窗户，里面没有动静，她伸手扯了两件下来。一大一小，正好合适。她把小的扔给小舞，自己套上大的，衣服略长，袖子卷了两圈。
“小玥，你偷东西。”小舞小声说。
“借的。”凌玥面无表情，“以后还。”
小舞咯咯笑了一声，这是这些天来她第一次笑。凌玥看了她一眼，心里松了松，面上没有任何表情。她们换好衣服，继续往前走。那户人家始终没有动静。
天擦黑的时候，她们到了那个村子。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沿着路边散落，有几间铺子还开着，透出昏黄的灯光。凌玥带着小舞绕开人多的路，沿着村边走到后面，那里有一座大宅子，比周围的房子气派不少，门口挂着一块木匾。
凌玥认字。这具身体的视力比前世还好，隔着十几步她就看清了匾上的字。
诺丁学院。
“这是什么地方？”小舞凑过来。
“学校。”凌玥说。她不知道这个世界的学校是什么样，但前世青云宗也有收弟子入学的地方。学院，应该差不多。
正说着，院门从里面打开了，一个中年男人走出来。他个子不高，穿着灰色的长袍，胸前别着一枚银色的圆牌，圆牌上刻着几道纹路。他看到门口站着的两个小女孩，愣了一下。
“你们是？”
凌玥抬头看他，正要开口，小舞已经抢先说话了。
“我们来上学的。”
中年男人上下打量了她们一眼，目光在凌玥霜白的头发和雾银蓝的眼睛上停留了一瞬，又在凌玥腰间别着的那颗青色珠子上停了停。
“上学？”他笑了一下，“你们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诺丁学院。”凌玥开口了，声音清冷，没什么起伏，“招魂师的地方。”
中年男人挑了挑眉：“你倒是知道。你们有武魂吗？”
凌玥看了小舞一眼。小舞没说话，只是伸出了手。掌心处，一道淡淡的银光闪过，一面小小的柔骨兔虚影浮现出来。那虚影很小，很模糊，像风一吹就散，但确实是武魂。
中年男人眼睛亮了一下。
然后他看向凌玥：“你呢？”
凌玥没有伸手。她不知道该不该把丹田里那两道东西展露出来。一道浩瀚空旷，一道凌厉如剑，她自己都没弄清楚那是什么。但她需要一个身份进入这个学院。她想了想，试着将手抬起来，引动丹田中那道浩瀚空旷的气息。
掌心泛起一层极淡的光，无色透明，像是空气在微微扭曲。什么都没有显现出来，连虚影都没有，只是一阵风从她掌心掠过，将旁边的树叶吹动了两下。
中年男人皱起了眉。他盯着凌玥的掌心看了半天，又看了看她的眼睛，像是在判断什么。
“你的武魂呢？”他问。
“不知道。”凌玥实话实说，“但我有魂力。”
她伸出手，将体内那缕用引风诀温养了五年的魂力逼到掌心。一缕淡白色的光在指尖跳动，不强，但稳定。
中年男人的眉头松开了。不管武魂是什么，六岁就有魂力，这天赋不算差。他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两枚铁质的小牌子，递给她们一人一枚。
“我姓苏，是这里的教导主任。”他说，“明天来报到。”
凌玥接过铁牌，上面刻着一个“诺”字。小舞也接了一块，翻来覆去地看了看。
“就这样？”小舞问。
“就这样。”苏主任双手背在身后，笑了笑，“你们叫什么名字？”
“小舞。”
“……凌玥。”
苏主任点了点头，记下了。然后他转身走回院子里，门在身后合上了。
凌玥和小舞站在门口，对着那块木匾看了很久。晚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凌玥把铁牌揣进怀里，转头看小舞。
“明天再来。”
小舞嗯了一声，跟着她往村子边上走。她们在村后找到一处废弃的柴房，里面还算干净，堆着些干草。凌玥把干草铺开，两个人挤在一起。
小舞很快就睡着了，这几天她太累了。凌玥躺在干草上，望着柴房顶的裂缝里透进来的星光。她想起那个树洞，想起树洞口的碎月，想起柔骨兔用额头抵住她额头的那一下。她闭上眼，将那些记忆压到最深处。
明天开始，她要在这个叫诺丁学院的地方待下去。她不知道自己丹田中那两道气息到底是什么，不知道这个世界的魂师修炼体系是什么样，不知道那个苏主任能不能看出她的异常。
但她知道一件事。
她要变强。为了小舞，也为了自己。前世她修苍生道，渡劫飞升，最后死在两位大能的余波之下。这一世她从头来过，不管走上什么样的路，她都不会再让自己无力地站在一旁，看着别人为了护她而死。
柴房外的秋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凌玥翻了个身，面朝着小舞，把手搭在她胳膊上。小舞在睡梦中嘟囔了一声，往她这边靠了靠。
凌玥闭上眼。
明天，去诺丁学院。
第二天一早，两个小孩在村边的水井旁洗了脸，把头发草草扎好，就往学院走去。诺丁学院的院门已经开了，几个比她们大的孩子在院子里跑来跑去，有的在练拳，有的在打坐，还有一个在角落里举着一块石头。
苏主任站在院子中央，看到她们进来，招了招手。
“过来。”他指了指旁边一个比她们大不了多少的男孩，“这是唐三，武魂蓝银草，跟你们一样是新来的。今天你们三个先跟着初级班上课。”
凌玥看过去。那个叫唐三的男孩也抬起头，看向她们。他的目光很平，带着一种不属于小孩的沉稳。他在凌玥脸上停了一瞬，又看向小舞，最后落回苏主任身上，点了点头。
小舞拉着凌玥的手，往唐三那边走了两步，歪着头打量他。
“你也是新来的？”小舞问。
唐三点头。
“我叫小舞，跳舞的舞。”小舞指了指身边的人，“她叫凌玥，月亮的月。”
唐三看了看凌玥，又看了看小舞，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但很清楚。
“我叫唐三。”
凌玥站在小舞旁边，霜白的长发在晨风里轻轻飘动。她看着唐三，微微点了一下头，没有说话。
苏主任拍了拍手，让院子里的孩子都聚过来。
“从今天起，你们就都是诺丁学院的学生了。”他指了指身后那栋灰扑扑的楼，“进去吧，第一堂课，武魂理论。”
凌玥跟着人群往里走。小舞走在她左边，唐三走在她们前面半步远的地方。晨光从楼道的窗户中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块块方形的光斑。
她踩过光斑，走进了诺丁学院。
身后，诺丁学院的大门敞开着，外面是那条通往星斗大森林的土路。路的尽头，大明和二明还在等着她们。
但那是以后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