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玥五岁那年,已经能跑能跳,也能和小舞在林子里追着兔子到处跑了。
她的头发长得很快,小舞每天给她梳头,手笨,梳得歪歪扭扭,但凌玥从来不说什么。她自己够得着的地方就自己打理,够不着的地方就随小舞折腾。小舞给她编过兔耳朵辫,编过麻花辫,还试过把她的头发盘成一团,最后都散了,因为凌玥的头发太滑,霜白得像瀑布一样垂到腰际,什么辫子都留不住。
“小玥的头发比我的还好看。”小舞鼓着腮帮子说。
凌玥从她手里抽回一缕头发,低头看了看。这具身体的发色是天生的霜白,和前世一模一样。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也没多想。小舞总能把一切简单的事情变成值得高兴的事。
五年来,她一直用前世青云宗的引风诀温养经脉。这具身体的经脉纯净得惊人,五年的温养让它们变得更加宽阔坚韧。丹田中那两道气息依然沉睡,但每当她引风入体,它们会微微亮一下,像是在回应她的努力。她不知道这算什么,也不知道这个世界的魂师是怎么修炼的。小舞的妈妈从来不跟她讲这些,只教她和魂兽有关的事:什么魂兽能惹,什么魂兽不能惹,森林里哪些地方是禁区,哪些地方可以采果子。
小舞倒是天生就知道自己不一样。她能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的某种东西,能感受到其他魂兽的情绪,能和它们做简单的交流。凌玥有一次看见小舞蹲在一只十年幽冥狼面前,伸手摸了摸它的耳朵,那只狼呜咽一声,乖乖趴下了。
“它说它饿。”小舞扭头对凌玥说,“我们找点吃的给它吧。”
凌玥看着那只比她俩加起来还大的幽冥狼,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小舞妈妈昨天给她的半块兽肉干,扔了过去。幽冥狼叼住肉干,看了小舞一眼,转身跑进了林子。
“小玥你真好!”小舞扑过来挂在她胳膊上。
“你先下来。”凌玥被她坠得踉跄了一步。
“不嘛。”
凌玥叹了口气,拖着小舞往树洞走。她五岁,小舞六岁多,个子比她高半个头,力气也比她大。这具身体虽然修炼了五年,但终究只是五岁孩子的身量,比同龄人瘦小,手脚细长,脸色偏白,像一棵还没长开的雪松。小舞总说她是“好看的不得了的病秧子”,凌玥懒得反驳。
那天傍晚,小舞的妈妈没有回来。
天黑了,树洞里只剩下两个小孩。凌玥把干草铺厚了些,让小舞坐在里面。小舞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头上,眼睛一直望着树洞口。
“妈妈从来没这么晚过。”
凌玥没说话。她心里隐约有些不安。这几日森林里的魂兽明显躁动了许多,白天她和小舞采果子时,看见一群青狼往森林深处跑,路过她们身边时连看都没看一眼,像是被什么更可怕的东西驱赶着。她那时候就觉得不对,但没说出来。
“小舞,”她开口,“你妈妈平时最晚什么时候回来?”
“天没黑就回来。”小舞的声音闷闷的。
凌玥站起来,走到树洞口。星斗大森林的夜风裹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灌进来,她眉心一跳。远处有鸟群从树冠中惊起,扑棱棱冲向天空,黑压压一片。
然后她听到了声音。很轻,很远,但她这五年用引风诀温养经脉,听力比常人敏锐得多。那是奔跑的声音。有人在跑,很快,很急,脚步沉重,带着魂力波动。
小舞也听见了。她猛地站起来,跑到凌玥身边:“是妈妈!”
凌玥拉住她。小舞回头看她,眼睛已经红了,但她没挣脱,只是攥紧了凌玥的手。两个小孩站在树洞口,等着那个声音靠近。
银白色的身影从林间冲出来,跌跌撞撞。小舞的妈妈身上全是血,左后腿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弯折着,银白的皮毛被染成暗红。她嘴里叼着什么东西,看到树洞口的两个小孩,眼睛里的光猛地亮了一下,然后迅速暗下去。
她跑到树洞前,将嘴里叼着的东西吐在地上。是一块巴掌大的透明晶体,里面流转着柔和的光芒。凌玥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能感觉到那块晶体散发出的能量波动,比任何果子都浓郁。
“妈妈!”小舞扑过去。
柔骨兔用头把她顶回树洞里,然后看向凌玥。那双温润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凌玥很熟悉的东西。前世在青云宗,有一位师姐在妖兽潮中为了掩护弟子撤退,最后看凌玥的那一眼,和此刻一模一样。
凌玥伸手把小舞紧紧拽住。小舞挣扎着要往前冲,凌玥从背后抱住她的腰,两只细瘦的胳膊环住小舞,用尽全力不让她出去。
“小玥你放开我!妈妈她——”
“别去。”凌玥的声音很轻,但很稳。她的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像要裂开,但她的声音一点都没抖。前世三百年,她见过太多生离死别,知道在这种时候,冲动只会让所有人都活不了。
柔骨兔看了凌玥一眼,那眼神里有惊讶,有感激,也有一种托付的意味。然后它转过身,面向森林深处,浑身的银白皮毛骤然亮了起来,额间那道银色纹路迸射出刺目的光芒。
森林深处传来一声冷哼。
一个身影从黑暗中走出来。女人,穿着华丽的长袍,头戴九曲金冠,面容极美,但那双眼睛里只有冰冷的杀意。她身上的魂力波动压得凌玥几乎喘不过气,像是一座山压在心口。凌玥本能地缩了一下,但她没有松开小舞。她把小舞往树洞深处拖,脚下踉踉跄跄,嘴唇咬得发白。
柔骨兔发出一声尖啸,银光暴涨。凌玥不知道那是什么招式,只看见银光铺天盖地地涌向那个金冠女人,像一面银色的墙。女人抬了抬手,一道紫黑色的光芒从掌心射出,撞在银墙上,整片森林都在震动。
凌玥摔倒在地,耳朵里嗡嗡作响,嘴里尝到了血腥味。她挣扎着抬起头,从树洞口望出去,只看见一片银光和紫黑光芒的交错。柔骨兔的身影像一片银色的叶子,在风暴中翻滚、撕裂,然后又站起来,再冲上去。
“妈妈——”小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嘶哑得像一只受伤的小兽。
凌玥死死抱着她,眼泪从眼眶里滑下来,但她没有出声。她知道自己什么都做不了。五岁的身体,空荡荡的修为,她连靠近都做不到。
银光碎了。
柔骨兔的身体飞出去,撞在一棵千年古木上,发出一声闷响。那声音落在凌玥耳朵里,像一根针扎进心脏。
金冠女人缓缓走近,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奄奄一息的柔骨兔,似乎在说什么。凌玥听不清了,她的耳朵还在嗡嗡作响。她只看见那只银白的兔子用最后的力气抬起头,望向树洞的方向。
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了一瞬。
然后暗了下去。
大地在震动。
凌玥感觉到地面在颤抖,树洞顶部有碎石簌簌落下。她抬起头,看见树洞外那棵千年古木正在倾倒,盘根错节的树根从泥土里翻出来,像一只巨手。而在那棵倒下的树后面,两道庞大的身影冲了出来。
一头通体青碧的巨蟒,额生双角,鳞片如铁,尾巴一扫便将周围的树木拦腰折断。一头通体漆黑的巨猿,双目赤红,双拳捶胸,发出震耳欲聋的怒吼。
凌玥不知道它们是什么,但她看到那个金冠女人的脸色变了。
巨蟒和巨猿没有给那女人反应的时间。青蟒张口吐出一道碧光,巨猿一拳砸在地面上,土石崩裂。凌玥只觉得一阵狂风扑面而来,然后一只毛茸茸的巨手伸进树洞里,抓住了她和小舞。
小舞在尖叫。凌玥没有叫,她咬紧牙关,感觉自己的身体被那只巨手握住,腾空而起。风灌进她的口鼻,树冠在头顶飞速掠过,月光碎成一片片银白。
巨猿和青蟒没有恋战,它们带着两个小孩冲进森林深处,脚步踏碎无数古木。身后传来那女人冰冷的怒喝和轰击的声响,但巨猿跑得太快了,像一座山在移动。
凌玥被握在巨猿的掌心里,肋骨被挤得生疼。她的头歪着,能看见身后逐渐远去的树洞。那片银白的光已经彻底灭了。
她闭上眼。
跑出去很远,远到身后的声音彻底消失,巨猿才停下来。它张开手掌,两个小孩从掌心里滚落在地。小舞摔在干草堆上,凌玥滚了两圈,撑着手肘爬起来。
小舞一动不动地趴在那里,肩膀在抖。
凌玥爬过去,伸手碰了碰她的背。小舞猛地转过身,扑进她怀里,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浑身都在发抖。凌玥被她撞得往后仰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抱住了她的头。
她不知道说什么。前世三百年,她见过太多失去,也经历过太多失去。但那时候她是大师姐,她要说“节哀”,要说“宗门会记住他们的”,要说“我们要活下去”。那些话她说了三百年,每一句都正确,每一句都有用。
可此刻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只是抱着小舞,两只细瘦的胳膊环着小舞的头,让她把所有的哭声都埋在自己肩膀里。她的眼睛干得发疼,一滴泪都没有。她看见那只青蟒盘在她们周围,巨大的蛇首低垂,竖瞳里映着月光。巨猿站在一旁,拳头攥得紧紧的,胸膛起伏得像风箱。
过了很久,小舞的哭声慢慢弱下去,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凌玥的颈窝里全是泪水,衣领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冰凉。
“小玥……”小舞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妈妈她……”
“我知道。”凌玥说。
她抬起头,看向巨猿和青蟒。月光下,那两头庞然大物正沉默地望着她们,赤红的猿目里有哀色,碧色的蛇瞳里有怒意。凌玥不知道它们是什么,不知道它们为什么要救她们,不知道它们和小舞的妈妈是什么关系。
但她能感觉到一件事。
它们不会伤害小舞。
“你们是妈妈的朋友吗?”小舞忽然从凌玥怀里抬起头,泪汪汪地看着巨猿。
巨猿低低地吼了一声,像是回答。它伸出巨大的手掌,笨拙地用一根手指蹭了蹭小舞的头顶,力道轻得不可思议,像是怕把她碾碎。
青蟒俯下头,碧色的蛇信轻轻扫过小舞的额头,然后将目光转向凌玥。那双竖瞳看了她很久,带着某种凌玥看不懂的情绪。
然后青蟒开口了。声音低沉,像从地底传来的轰鸣。
“你身上……有很奇怪的气息。”
凌玥与它对望,没有躲闪。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她说。
青蟒没有再问。它收回目光,尾巴轻轻拍了拍地面,像是在思考什么。过了片刻,它说:“你们跟我们走。这里不能留了。”
小舞擦了擦脸,站起来,伸手把凌玥也拉起来。她看了巨猿一眼,又看了青蟒一眼,哑着嗓子问:“你们叫什么?”
巨猿捶了捶胸口。
“他叫大明。”青蟒说,然后微微低下头,“我叫二明。”
小舞点了点头,像是记下了。她转过身,看着凌玥。月光照在她脸上,泪痕还没干,但她的眼睛已经不像刚才那样空洞了。那双眼里有恨,有痛,也有一种五岁孩子本不该有的坚硬。
“小玥,”她说,“我们走。”
凌玥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好。”
两个小孩跟着两头巨兽走进了星斗大森林的深处。凌玥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密林已经合拢,什么也看不见了。那个树洞,那片银白的碎月,那只用额头抵住她额头的柔骨兔,都留在了身后。
她转回身,握紧小舞的手。
丹田深处,那道浩瀚空旷的气息忽然轻轻颤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她此刻的某种情绪。凌玥没有察觉。她只是跟着小舞,踩着巨猿踏出的脚印,一步一步往前走。
星斗大森林的夜风从背后吹来,带着霜气,也带着血腥味。她霜白的长发被风吹起来,和小舞的发丝缠在一起,像两棵交缠的藤蔓。
她五岁,她六岁。
她们什么都没有了。
但她们还有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