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斗大森林的夜，从来都不安静。
千年古木遮天蔽日，月光只能从枝叶缝隙间漏下几缕，在地上铺开一片片碎银。虫鸣兽吼此起彼伏，远处偶尔传来不知名兽类的低啸，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草木气息和隐约的血腥味。
凌玥是被疼醒的。
她睁开眼，视线模糊，只能感觉到冰凉的地面贴着后背，有什么东西在扎着她的皮肤。她想抬手，手臂却绵软无力，只能发出含混的哭声。喉咙里滚出的声音细弱得像猫叫，她立刻闭了嘴，但已经晚了，周围有窸窸窣窣的响动靠近。
一双巨大的、温润的眼睛出现在她头顶，银白的长耳朵垂下来，在她脸上轻轻扫过。那是一只通体银白的兔子，身形比寻常野兔大了数倍，额间有一道极淡的银色纹路，在碎月的光斑下若隐若现。
兔子低头，用鼻尖蹭了蹭她的脸，像是在确认什么。凌玥感觉到那鼻尖冰凉湿润，带着青草的气息。她下意识想挣扎，但身体根本不听使唤，四肢软得像泡了水的棉絮。
兔子叼住她身上裹着的一层银白绒毛，将她提了起来，轻轻甩到背上。
凌玥趴在柔软的兔毛里，胃里翻涌着一股陌生的饥饿感。这感觉太陌生了。前世辟谷三百年，她早已忘记饥饿是什么滋味。可这具身体在叫嚣，五脏六腑都在抽缩，她甚至能听见自己肚子里发出咕噜的声响。
兔子的耳朵动了动，似乎听见了。它跑得更快了，穿过密林，蹚过一条及膝的溪流，水花溅在凌玥脸上，凉得她打了个激灵。她这才注意到自己的手——一只婴儿的手，白嫩、短小，手指蜷曲着，指甲薄得像蝉翼。
她在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记忆。青云宗，大师姐，苍生道，天品风灵根，阵道第一，三百年苦修，渡劫飞升。两位大能在雷劫云层中交手，余波震碎了她的仙体。最后一刻，她手里还捏着半道没布完的九宫阵纹。
再睁眼，就是这里了。
兔子钻进一个隐蔽的树洞。树洞里铺着柔软的干草，角落放着一颗拳头大的青色果子，果皮上凝着一层薄薄的露水，散发着清甜的香气。兔子将她放在草堆上，用身体圈住她，毛茸茸的尾巴搭在她肚子上，然后把青果推到她的嘴边。
凌玥没有力气吃。她尝试着感受这具身体的经脉，空的，一丝灵力都没有。但丹田深处，有两道沉睡的气息在缓缓旋转，一冷一热，一虚一实，像两颗互相环绕的星辰。
一道浩瀚而空旷，像是风停之后、云散之后、万物寂灭之后仅存的某种东西。凌玥不知道该叫它什么，前世她接触过的所有灵根都是天地自然之物，风、雷、水、火，无不是天地间已有的元素。可这道气息，像是比天地更古老的某个存在留下的残响。
另一道则沉静如渊，带着一丝凌厉的锋芒，藏在丹田最深处，像一柄未出鞘的剑，一动不动。凌玥眉头拧了起来，灵根都是自然属性的，金木水火土，风雷冰暗，这是她那个世界三万年来的定论。没有人的灵根是一柄剑。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东西。
但她也太累了。婴儿的身体撑不住长时间的清醒，她闭上眼，在饥饿和困惑中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她听见了别的动静。树洞口探进来一个小脑袋，梳着两个兔子耳朵一样的小辫子，眼睛亮得像两颗小星星。那小女孩看起来不过三四岁的样子，看到草堆里的凌玥，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妈妈！你真的捡到小妹妹了！”
小女孩爬进树洞，凑到凌玥面前，伸出手指戳了戳她的脸颊，又飞快缩回去，像是怕弄疼她。
“软软的。”她压低声音，凑近了看凌玥的眼睛，“你的眼睛好漂亮，像星星。”
凌玥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她想说话，但喉咙里只发出了一声含混的咿呀，根本不成字句。她前世三百年，何曾这样狼狈过。三百年，她是青云宗大师姐，一言出而万法随，如今却连一个完整的字都说不出来。
小女孩也不在意，转头问银兔：“妈妈，她叫什么名字？”
银兔轻轻叫了两声。
小女孩歪着头想了想，又转回来看着凌玥：“我叫小舞，你叫什么？”
凌玥张了张嘴。她用尽全力控制着舌头和嘴唇，试图拼出一个准确的音节。
“……玥。”
那声音含糊不清，像一团棉花裹着的一个字。但小舞听见了。她眼睛弯成月牙，伸手将凌玥抱进怀里，小小的身体暖烘烘的，带着青草和阳光的味道。
“小玥！我叫你小玥好不好？”
凌玥被她抱得有点紧，但没有挣扎。前世三百年，她一直是“大师姐”，是所有人的依靠，从没有人用这样毫无保留的温暖抱过她。她闭上眼，将脸埋在小舞的颈窝里，闻着她身上阳光晒过的气息，心里那股从醒来就压着的茫然，稍稍散了一些。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不知道那两道气息是什么，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回到从前的修为。但此刻她太累了。她就着小舞的体温，又睡了过去。
日子过得很慢。
凌玥能爬的时候，小舞已经能满森林跑了。她跟着妈妈去采果子，回来的时候兜着一衣襟的青果，全倒在凌玥面前，挑最大最甜的塞给她。凌玥吃不了太多，她的胃小得像拳头，塞两颗就撑得难受。小舞就坐在旁边，看她吃完了，再把剩下的收起来，留到下一顿。
凌玥渐渐发现，这具身体的经脉比前世那副天品风灵根的躯体还要干净。没有杂质，没有堵塞，十二正经和奇经八脉畅通无阻，像是天生为修炼而生的。但丹田中那两道气息始终沉睡，无论她怎么尝试引动，都纹丝不动。
她只能回忆前世的一些基础法子。青云宗有一门入门功法叫“引风诀”，是最简单的吐纳术，引天地间游离的灵气入体，温养经脉。但这个世界没有灵气。她试了很多次，引来的是一种完全不同的东西，像是空气里弥漫着某种细微的、有生命的颗粒，顺着她的呼吸渗入体内，比灵气更粗糙，也更野性。
她将那些颗粒引入经脉，小心翼翼地沿着前世的路线运转。它们在她体内横冲直撞，烫得她经脉发疼。她咬牙忍住，一点一点将它们导向丹田。到了丹田附近，那些颗粒像是被什么牵引着，分成了两股，一股涌入那道浩瀚空旷的气息中，一股被那道剑形锋芒吞没。
两道气息微微亮了一瞬，又归于沉寂。
凌玥睁开眼，额头上全是汗。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前世她的引风诀从来没有这样霸道过，灵气入体是温顺的，像溪水流过经脉。可这个世界的能量，更像是一群没被驯服的野马。
但她没有别的办法。她必须变强。这具身体太弱了，连站起来都费劲，小舞的妈妈不可能永远护着她。星斗大森林里到处是危险的魂兽，她虽然不知道这些兽类的具体名目，但前世在青云宗后山的妖兽林里，她见过太多弱小者被吞噬的场面。
有一天，小舞从外面跑回来，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
“小玥！我今天看到人类了！在森林外面！”
凌玥抬头看她。她已经能扶着树洞壁站起来了，虽然腿还是软的，走两步就倒。小舞跑过来扶住她，叽叽喳喳地说着：“他们穿着奇怪的衣服，身上有光。妈妈说那是魂师。”
魂师。凌玥在心里记住了这个词。她不知道这是什么，但她能感觉到，小舞的妈妈说到这两个字时，耳朵会紧张地竖起来，像是遇到了什么需要警惕的东西。
小舞凑到她面前，眨着眼睛：“小玥，你以后也会变成魂师吗？”
凌玥看着她，没有回答。她伸出手，握住了小舞的手指。小舞的手暖烘烘的，她的手指凉而小，像一片初冬的叶子。
“不管小玥变成什么，”小舞认真地说，“我都是你姐姐。”
凌玥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小舞其实不过比她大一岁多，说是姐姐，更像是一个玩伴。但她说这话时，语气笃定得像在立誓。
凌玥张了张嘴。这一次她发出的声音清楚多了：“……好。”
小舞欢呼一声，把她抱起来转了一圈。凌玥被转得头晕，胃里翻江倒海，差点把刚吃的果子吐出来。她伸手拍小舞的肩膀，小舞赶紧停下来，一脸紧张地看她。
“没事。”凌玥靠在树洞壁上，喘了两口气，瞪了她一眼。小舞嘿嘿笑了，蹲在旁边，拿袖子给她擦嘴角。
星斗大森林的月光从树洞口漏进来，洒在两个小女孩交握的手上。凌玥感受着丹田中那两道沉睡的气息，心里默默想着，这个世界她还不了解。但她有前世三百年的阵道底子，有这具干净到极致的经脉，有小舞。
她从树洞里望着外面漆黑的森林，隐约听见远处有兽吼穿透夜色。她深吸一口气，将那些声音压进心底。
这一世，她要从头来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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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星斗之畔